1、 高句丽可谓一夜成名。7月1日，从第28届世界遗产苏州大会上传出喜讯的时候，很多人看着报纸念错了读音（句念“勾”，丽念“梨”）。高句丽？在哪里？是什么？为什么？在中国已经拥有的30处世界自然和文化遗产中，高句丽是最陌生的名字。
董峰是土生土长的集安人。儿时经常和小伙伴一起爬上将军坟、好太王陵等古墓玩耍。这一带的居民，都知道曾有个叫高句丽的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过。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人谁也没把这当回事。2002年，有关部门决定将高句丽遗迹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申报项目，当地的文物工作者都大吃一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董峰说。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在申请世界遗产的过程中却是格外顺利。有媒体用“十八分钟”这样的标题来说明现场通过高句丽项目时的顺利和轻松。高句丽项目的准确说法是“中国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主要包括五女山城、国内城、丸都山城、12座王陵、26座贵族墓葬、好太王碑和将军坟一号陪冢等，除了五女山城分布在辽宁省桓仁县外，其他都在吉林省集安市。
2、 空调的冷气很足。赶火车时淋上的雨水和着急出的汗水在冷气里慢慢挥发，终于要躲开“桑拿天”里的北京，我盘着腿倚在卧铺车厢的靠背上，长出一口气。从北京开往吉林通化的2537次列车居然要开16个小时，这很让我意外。我有整整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思量这次行程，但是我不能，甚至不敢想象我将要去看到的会是怎样的面貌——我对它充满了无知和好奇，这在以往的旅行经历中是绝无仅有的。
2537次列车中绝大部分乘客都是去长白山旅游的，团队包下了大部分的铺位。对于充满期待的旅行者而言，路上的时光是不难度过的，隔壁三五成群的一伙年轻人一上车便开始玩牌，大呼小叫，精力充足。我在车厢的咣当声、打牌的喧闹声中和同伴老黄谈论这次行程，“据说整个集安只有四个红绿灯，所谓的高句丽遗迹也就是一些大土堆”，我用这样的语言“恐吓”他。
“你们去集安看高句丽啊？”坐在我对面的一对中年夫妻对我们的谈话产生了兴趣。我敢用一碗方便面打赌，这一车厢游客中能知道集安高句丽还不念错的，十个里面不超过九个。听到问话，我像找到了知音，连忙向他们询问高句丽的情况。那位姓刘的先生在通化市的政府部门工作，他说自己是从四平调到通化工作的，以前只是知道有集安这么个地方。到通化工作以后才有机会到集安去看看，好地方，山青水秀，有历史，有底蕴，值得一去。还说以前他们去看好太王碑，都能用手直接摸呢，将军坟也是可以直接爬的……
3、 前后、上下、左右……在卧铺上随着火车做了一整夜不规则抖动后，早上6点多，列车到达终点，通化火车站。出了检票口，蜂拥而上的客车和出租车司机们挥着牌子高喊“白山、白山……”都是拉客人去长白山的，我溜达一圈，居然没有一辆车是吆喝去集安的。看来新的世界遗产还没有立刻发挥它的旅游效应，但我相信，不久以后，在通化火车站下来的游客中要去集安的将占据越来越大的比例。最后和一个每天跑长白山的捷达车司机谈好价钱，送我们去集安。
“其实俺们愿意去集安，那小树小景看着舒服，路上跑着不闹心。”出租车司机的方言很硬，如果不是东北小品打下的基础，我听他说话可能会很费劲。他并不太知道世界遗产是怎么回事，但申遗成功那几天，报纸、电视天天说，他也知道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大事，还是世界级的呢，要去集安的人明显多了，车费也跟着上涨。
从通化开车到集安需要1个小时多一点，中间还要翻一个岭。据司机讲，这岭虽然不高，但却和通化隔出两个气候，春天暖的早，冬天也能比通化高好几个温度，号称“吉林小江南”。后来我在集安的画册上也印证了这一点，开篇水上牧歌的田园风光就让我以为是在漓江。山岭上的这一段路在冬天积雪难行，还经常大雾，很多车上不去。因此集安虽然离通化不远，但相对封闭，自成一统。
路是国防路，不宽，但很平整，漆黑的柏油路面在青山绿草中铺开，两侧常见的作物是抽穗的玉米和鲜艳的向日葵。最让我惊喜的是路边的野花——说是野花，也都是人工种植的，一尺多到半人高，叫的出名的只有当地人称为“扫帚梅”的一种，顶着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花朵，在路边摇曳，延伸不断。新的穿山隧道即将完工，通车后能节省近20分钟的路程，路面拓宽计划也因为申遗成功被提上日程，我有些担心拓宽后的路面还会不会有鲜花相伴。
4、 高句丽在世界遗产名录上的完整说法是“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在集安众多的高句丽遗址中，最著名的是好太王碑、好太王陵和将军坟等几处，这些景点在高句丽成为世界遗产前就已经是集安旅游的拳头项目，只是它的影响力只限于吉林省内，国外游客主要是韩国人和日本人等。
高句丽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夜成名，其实它在历史上曾延续了700年，有过辉煌灿烂的文明。在高句丽政权灭亡后，它逐渐被人淡忘，在明代的历史著述中，庞大的高句丽古墓群曾被学者认为是金代的墓葬而误读。
高句丽遗迹的年轻解说员最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高句丽是不是高丽？”对于这个问题，所有的解说员都训练有素质：高句丽不是高丽，高句丽是中国古代边疆的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在唐朝灭亡高句丽以后，这个政权和民族就分崩瓦解了，人口也被迁徙到别处，和250年后朝鲜半岛出现的“高丽”政权没有继承关系。解说员对这个问题的严谨统一是有原因的。因为韩国和朝鲜的学界并不这么认为。韩国外交通商部文化外交局长朴兴信在苏州大会后就发言表示：“决不能接受把高句丽史编入中国历史的中国的立场。”由韩国发动的学术和舆论攻势在中国申报世界遗产前后一浪高过一浪。
在苏州遗产大会上，有一个消息被大众忽略。就在高句丽通过遗产申报后的当天下午，朝鲜申报的分布在境内12个地点的63个高句丽古墓群为世界文化遗产也获得成功，这是朝鲜的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其实朝鲜高句丽古墓群曾在上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提出过申报，但被大会建议推迟到今年再申报。此次苏州大会，朝鲜高句丽古墓群终于与中国境内的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一同进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高句丽在今年夏天不仅让中国人议论、兴奋，也在我们隔壁的朝鲜和韩国掀起了波澜，只是大家的心态各有不同吧。
5、 从集安市区内乘出租车到丸都山城要5块钱，不到3公里的路程，在集安这个打车只要一块钱的地方，去丸都山城算很好的活了——这还要归功于申遗成功，出租车司机有了跑更远路途的可能。
出租车开过一座石桥，停在一片宽阔的河滩上，河边有几个青年男女在野餐，水流舒缓，清澈见底，摸着河里的大石头，徒步都能过到对岸去。空地上有几间白墙面茅草顶的房子，门口停了几辆车。看得出房子新盖不久，是售票厅和小卖部所在的建筑。房子在这一片青山绿水中很醒目，因为没有其他的房屋建筑，但又很和谐，农家味十足，与周围的处于自然状态的遗迹并不冲突。
丸都山城是高句丽政权迁都集安国内城时在近郊同时兴建的一个防御性都城，坐在半山腰中，北高南低，形如“簸箕”。东、西、北三面城墙垒筑在环抱的山脊上，周长近700米，外临绝壁，内为缓坡，了望和防守都有明显的地理优势。丸都山城和国内城两城依附，互为都城的格局也是世界王都建设史上的一种新模式。
经过2000年的岁月磨砺，丸都山城的宫殿和大部分城墙都只剩下地面的一些遗迹供游客遥想当年的壮观和辉煌。沿着山腰流淌下的一道清渠，拾阶而上，老城墙南瓮门的位置被渠水哗哗穿过，两侧还保留了一些比较完整的石头城墙，城墙上方的广阔田野里是茂盛的庄稼，玉米健壮而茂盛，如果不是专门寻找遗迹而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片葱绿的山坡庄稼地里竟隐藏着一个2000年前强大政权的都城。
带我们上山的导游江小姐是去年刚刚参加工作的。去年和今年，集安市博物馆招收了一大批毕业生，经过培训后分配到高句丽遗迹的各个景点作为解说员，他们的年轻和朝气也为这些沉默不言的古老遗迹增添了些许现实的活力。
站在丸都山城里保存最完整的眺望台上（眺望台原址已经禁止攀爬，我们是站在它旁边的一座木头搭成的高台上，和眺望台平行，视野开阔）我问江小姐，在成为世界遗产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江小姐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她说她直到去年来博物馆工作以后才知道这个丸都山城和眺望台，而她是土生土张的集安人。也许正是因为少被打扰，丸都山城才能在这一片葱绿中保持着自己的质朴和清秀。江小姐指着远处地里白色的田垄说，那些没有种上庄稼的地方就是宫殿的遗址。放眼望去，地面以上的建筑已经片瓦不存了，但是这里生机勃勃的庄稼地和劳作的农夫让人觉得丸都山城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它不是死了的、只能瞻仰的文物，而是活着的历史。
丸都山城山脚下临河的位置有一大片贵族墓葬群，沿着草丛中一条蜿蜒小道可以一直走进墓群中。这一片贵族墓葬群是高句丽墓葬遗址中比较集中的一处，有的是野草覆盖的圆形土丘，有的是一堆裸露的泥土，有的则是残破的用石条垒筑的方形墓陵。我爬上对面的山头，从空中的角度俯瞰这一片墓葬群和作为它背景的翠绿的丸都山城山体，脚下河水弯弯，头顶白云苍狗，壮观立刻显现。
6、 其实在申遗成功之前，高句丽遗迹就一直是集安旅游业的支柱之一。集安是个边陲小城，好山好水，气候舒适，生活安逸，与朝鲜隔鸭绿江相望，境内还有五女峰国家森林公园、中朝共建的云峰水库、老虎哨等风光胜地，是非常适合夏秋季节度假旅游的小城。
集安的高句丽遗迹以前广为人知的是两处，一是好太王碑，一是将军坟。在丸都山城工作的江小姐说她以前不知道丸都山城，但好太王碑和将军坟都是早就知道的。
好太王是高句丽第十九代王，好太王碑是其子长寿王（高句丽第二十代王）为歌颂父亲的功德而建造的记功碑，立于晋义熙十年（公元414年）。好太王碑是不规则的方柱型，一块天然的大石头，高6米多，宽1至2米不等，四面有字。可以辨认的汉字有1590个，文字涉及高句丽建国神话、早期王系、好太王功绩、守陵制度等，是现存最早的、文字最多的高句丽考古史料。
好太王碑如今已经被用玻璃幕墙围拢的亭子封闭起来，我围着石碑转了两个圈也很难从石碑上清晰地读出字句，好在讲解员都是很熟练的，来一批客人就讲解一遍，详实而耐心。从亭子后面穿过一片草地和几株核桃树，前方开阔地里一个庞大的土堆就是好太王的陵墓了，陵墓上原本垒砌的大石头已经所剩无几，基座以上都裸露着黄土，一条木栈道通向坟墓顶部。好太王陵也是所有高句丽墓葬中惟一能确认墓主身份的一座。好太王碑和好太王陵离城里很近，原本四周都是农田村舍，墓地被破坏的比较严重。2003年春天，为了以更好的面貌申报世界遗产，集安市曾封锁了所有的古迹景点，禁止游人进入，并大规模动迁将军坟、好太王陵、好太王碑、国内城、丸都山城等多处古迹附近的居民、企业、机关1200多户。集安城小，城区只有6万人，拆房的、被拆的，几乎有四分之一的人都被卷了进来。
现在显现在我们面前的高句丽遗迹大都视野开阔，旁无杂物，四周是大片的庄稼地和草坪，所有通向景点的道路都是掩在草丛中蜿蜒窄小的沙石路，隐蔽、不张扬，和其它我们见惯了的著名景区相比，高句丽无疑是最质朴、最原始，也是最亲近的一处。只是不知道在大规模的游客到来之后，所有的一切能否还维持现状，首当其冲面临挑战的可能就是遗迹四周的草坪和狭窄的丛中小径了吧。
和父亲的陵墓相比，被称为将军坟的第二十代王长寿王的陵墓要幸运的多。将军坟是高句丽遗址中保存最完整的石结构陵墓，外观呈截尖方锥形，边长31.5米，高12.4米，结构严谨，雄伟壮观，被赞为“东方金字塔”。将军坟有个木梯可以让游客直接爬到第5层石阶，这一层中开了一个方形墓室口，室内有两座石棺床，游客可以进入。将军坟是高句丽石结构陵墓的颠峰之作，也是绝世之作——自此以后石造陵墓就再也没在高句丽王陵中出现过。在所有关于高句丽的图片报道中，将军坟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也是游客最多的一处景点，我在集安见到的惟一一个西方人就是在将军坟。
禹山墓区五盔坟所在的位置现在是壁画展览馆，有壁画的墓葬都已经封存起来，游客不能进入。展厅用照片和录像的形式来介绍高句丽墓葬中的壁画艺术，亲近性大打折扣。
7、 这么说也许有点俗，但这是真实的感受—— “集安的乡间公路和村舍让我联想到欧洲”， 我对好几个当地人这样说。中国内地的农村往往缺少鲜艳的是色彩，单一的绿色、黄色、黑色也许不缺，但很难看见类似欧洲乡村建筑中的红色、黄色、白色等和谐多彩以及家家户户窗下、花园里种植的鲜花。集安是我见过的，在色彩上最类似于欧洲乡村风光的地方，墙面非黄即白，绿色的门框，都是亮丽不陈旧的颜色，家家有种花的习惯，而且这花都是种在窗下、墙外，路边，老远就能从外面看见，而不是仅供主人在小院子里孤芳自赏。虽然路边的建筑不是西式的洋楼或别墅，但整洁、悦目是一样的，这是一个让人觉得闲适、能热爱自然和享受自然的地方。这种感觉在去前往五女峰和云峰水库的路上尤为强烈。
集安城区所在的位置就是以前高句丽国内城所在的位置，国内城也是这次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国内城的城墙遗址大部分都被清理了出来，有些遗址就从小区的楼群中穿过，哪家阳台的花盆下就是曾经巍峨的旧城墙，还有的是被熙攘的马路当中截断，青草覆盖，栏栅轻隔，集安人就这样与这些珍贵的历史遗产朝夕相处，摆摊的、遛弯的、打拳的、聊天的，最世俗的场景都是以最珍贵的遗迹为背景，白色的楼群和黄土堆上茂密的草丛一直相随相伴，延伸再合拢……
鸭绿江是集安生活的另一段色彩，大排挡和最聚人气的餐厅都集中在这里。华灯初上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水上快艇拉着游客划破宁静的江面，老人和孩子们在岸边的小广场上散步，堤岸下是喝酒聊天的青年，五星红旗在头顶上高高飘扬。江的对岸则是一片沉寂，甚至没有灯光，小小的一条江水，隔出了两个世界、两种生活，而在2000年以前，他们曾经有个共同的名字——高句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