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分省地图册的西藏地图，你会发现著名的高原长河雅鲁藏布江的大峡谷顶端汇入了一条大支流，这就是帕隆藏布江。帕隆藏布江向上游延伸到一个叫通麦的地方一分为二：向东的二级支流与主流同名仍称帕隆藏布；向西的一条就是我们考察队所考察的易贡藏布江流域冰川。若果冰川，就位于易贡藏布江流域的易贡农场附近。
七十年代的一个盛夏，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自然资源综合科学考察队冰川组完成了念青唐古拉山中段的嘉黎附近冰川考察和西段羊八井附近的冰川考察之后，挥师沿川藏公路东进，他们将进入大峡谷最重要的支流——帕隆藏布之二级支流易贡藏布江流域的若果冰川……
本文作者张文敬，多年来从事现代冰川及环境的研究，曾先后20次赴西藏进行科学考察，其中14次是去雅鲁藏布大峡谷。
近三十年过去了，人类对冰川的考察像雅鲁藏布江流动的江水，一刻也没停留，他们那段在若果冰川度过的日日夜夜不仅仅留给冰川科考史，也留给了我们。
若果冰川并不很英俊潇洒
若果冰川是我们即将重点考察的季风型温性冰川，14公里长的冰流自西北向海拔6，200米的江古拉雪山蜿蜒向东南而去，末端伸到海拔3，630米的高度。亚热带山地森林围绕着冰舌两侧，绿白相间，蔚为壮观。
被称为寒冷王国的冰川雪原在若果弄巴之源却充满着无限的生机。自20世纪50年代经历过一个小小的冷期以来，世界上的气候变得愈来愈温暖了，气温上升的趋势恒居不下，这种变化也明显地反应在若果冰川上。
当我们离开广昌牧场走到若果弄巴河源的尽头时，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与河源相接的冰川退缩终碛湖泊，湖泊长宽各约1，200米和300多米，越过湖面看到的就是若果冰川的末端了。冰川末端一左一右发育着两个形如城门洞的出水口，看起来活像个硕大精怪的鼻头。不过由于连续的消融，冰川鼻头向冰川上游方向斜仰着，显得不是那么潇洒英俊，这可以算作若果冰川之美中不足吧。
冰川一年变一个模样
我们沿着东北一侧的冰碛垅登上了冰鼻顶部，举目望去，想不到冰川消融区地形并不复杂，既不像去年考察过的嘉黎县卡加冰川那样有很多冰川表碛丘陵，更没有珠穆朗玛峰冰川上那既迷人又迷惑人的冰塔林。表碛不多，冰面比较平缓，我们随队的猎人拉色坚持说去年他来这里打猎时人都差点儿上不来：“佛爷才知道这冰川为啥一年变一个模样呢，谁知今年佛爷仁慈广布，连去年在冰面上见到的几个大裂缝也闭合起来了。看来考察队能得到佛爷的保佑呢。”
白马顿珠则说他1959年曾经来过这里，现在的湖泊为那时的冰舌所占据，这倒为我们要考察的冰川近期变化提供了证据：自1959到1975年的16年之内，冰川退缩了1.2公里。
我们不怎么费力气就爬到了冰川消融区的中部，军用地形图和海拔高度表告诉我们这里的高度为4，100米，我们决定在这里建立若果冰川考察营地。营地分两个部分：我与单永翔住冰面，合用一个高山尼龙帐篷，主要负责冰面气象等项目的观测，其余人等住在北岸一条新冰期高侧碛外侧的小盆地中。
还是白马回忆说，1959年这道侧碛坎高40～50米，那就是说16年之间若果冰川消融区的冰面减薄了50米左右。高侧碛外侧的小盆地中，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水渠纵流而过，水质甘甜爽口，清凉可人。水渠两岸生长着成片的山柳和桦树，间或有几棵幼龄冷杉树。在小盆地的后坡上生长着一片古老的冷杉林，林中不乏倒塌死亡的枯树枝干，这为营地取暖做饭提供了天然的燃料，这真是一个柴方便水方便的好地方。
睡在危险的冰川裂缝上
开饭的时候，我和小单轮流爬上那100米高的侧碛坡，联络信号是哨音。有时观测工作一忙和冰川风大听不见山上开饭的哨音错过了开饭的时间，就只得两餐合成一顿吃。要是上面的人到冰面上考察时我们就省得往上多爬100米，因为他们可以顺便将饭给我们带下来吃。
猛然看去若果冰川消融区平缓宽展，尤其一伸到底的冰流，更是可以作为天然的滑雪溜冰场，殊不知置身其中，由于冰川的差别消融，哪怕找一块搭帐篷的平整地方都比登天还难。地势低了，冰川消融容易积水，地势高了，睡在上面滚来滚去更不是办法。只好用冰镐刨高刨低，再拾来一些表碛石块铺垫平整。
高山帐篷的底垫是隔水的，一床毛毡加上狗皮褥子再加上筒式鸭绒睡袋，晚上将帐篷门拉链上紧，两个人互相挤兑着并不觉得冷。入夜，一边倾听着冰雪融化时发出的细细的碎碎的声音，一边讲着什么并不要紧的闲话便渐渐进入了梦乡。头几天也相安无事，后来越睡越觉得不舒服，无论侧着睡、平着睡还是趴着睡总觉得铺下面硌得慌。大约两个星期后，晚上躺下时只觉着两头直往中间窝，后来竟隐隐约约听到有流水的响声，钻出帐篷看，月光照射下的冰面淡白一片，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只好回来重新躺下。可是那令人提心吊胆的水流声是从哪儿来的呢？直到次日起床后才揭开了这个可怕的迷。
原来在我们安设帐篷的地方有一条冰川暗裂隙通过，十几天来我们两个人的热量将覆盖在裂隙上面的冰层融化开来，于是我们便等于直接躺在了那张张着“血盆大口”的冰川裂隙上，一条冰下河道从裂隙底部流过，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我们被后怕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搬家。为了防止意外，在以后的日子里最多三天挪一次“窝”。尽管这样，晚上开始睡不踏实了，生怕哪一天的晚上连人带帐篷稀里糊涂地跌进那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中。
对冰川消融区进行全方位科学考察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按计划我们将开始对冰川消融区进行全方位科学考察。单永翔留站值班，我随队参加冰面考察。蓝天白云下的若果冰川显得格外妖娆。冰川中弘线附近的白色冰流几乎直接延伸到冰川的末端，冰面两侧的表碛较厚，颜色自然也成了灰黑色，与中间的白冰流形成鲜明的对比。两岸两条新冰期侧碛垅恰似两条竞相奔腾而下的巨龙，“巨龙”的脊背上长满了树木杂草，再靠冰面一侧因冰面下降致使碛内坡陡直险峻、冰面上溪流纵横发育，微型湖泊星罗棋布，冰登、冰桌和冰蘑菇错落其间。有积累区运动到此的冰川冰经过流变、挤压、减切。超覆各种应力的综合作用，再经过一定强度的消融，可以看到地质学中对变质作用后的岩层描述的各种形态：片麻、板岩、千枚岩……以及各种构造行迹；褶皱、断层、向斜、背斜……难怪有人把冰川也算在岩石圈内，把冰川冰当作一种特殊的岩石。
我们分头对各种消融形态进行测量、描述、记录，看起来这些工作单调枯燥，但通过综合比较分析后将会发现一些规律，比如冰蘑菇就是一种表现冰川消融强度的冰面地貌形态。冰蘑菇是这样形成的：最初在冰面上覆盖着一块冰碛石块，石块的厚度和大小足以保护它所覆盖之下的冰层免受太阳辐射，渐渐地随着周围冰面的消融减薄，石块便被下面的冰层“顶托”起来，因其形状类似蘑菇而得名。冰蘑菇有大有小，最大的比一间房屋还要大，最小的也有锅盖大。由于温性冰川区空气湿度大，部分太阳辐射将通过空气中的水分子热辐射再以湍流热交换方式在冰蘑菇的形成过程中对石块覆盖下的冰柱产生融蚀作用。随着时间的迁移，冰蘑菇个头越来越高，但“身体”却越来越瘦，活像一个缺钙的大头娃娃。最后终因那瘦弱的身体难以支撑天生就那么大的大脑袋而“身首异处”。冰碛石块一旦滑落，冰柱完全失去了保护，很快就会因消融加剧而被夷平。
冰跳蚤、冰蚯蚓和冰川“老鼠”
就在我们进行紧张的量测、描述工作时，在我眼前那汪冰川融水中发现了一群黑色的小生命，只见小东西们不停地左奔右突，上窜下跳，有如显微镜下物质分子的“布朗运动”，这就是 “冰川跳蚤”，在正式文献中又被称为“雪蚤”。小东西们不仅能生活在冰川消融区的融水中，就是在高高的雪线（若果冰川雪线为海拔4，500 米）附近也经常能发现它们那灵巧自如的身影。它们甚至可以在冰川冰晶体格架的间隙中生活，在十几厘米深的冰内还能看到它们成团成簇地密集分布，有时其数量之多都使冰体变成黑色一片。后来做了个试验，将一密布冰跳蚤的冰块人为快速溶化，被融出的冰跳蚤一见“天日”，便一跳十几厘米高，就像在家被关久了的顽皮孩童，一旦放开、撒腿就跑，去寻找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的天地。
随着考察的深入，我们还发现在温性冰川上生活着另一种小动物。它们的颜色黑褐，体长不过三四厘米，有60－70节，这就是冰蚯蚓。这是我们在西藏温性冰川上发现的一个新品种，被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梁彦龄等命名为冰川华线蚓（sininchytracus glacialis gen et sp）。由于冰川的消融，在冰面上形成许许多多小水坑，冰蚯蚓就生活在这些小水坑中。每当夜幕降临，小家伙们便不吃不喝静静地躺在小水坑底部薄薄的泥层上，用手电照过去，不经意的话，很难吧它们与泥层区分开来，因为它们身上的颜色与泥层的颜色并无二致。早上，伴着冰冰凉凉的晨风，金色的阳光洒到冰川上也投向那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冰雪融水坑。“多诱人啊！温暖的阳光，清新的早晨。”我想，这一定是冰蚯蚓们睁开眼后的第一个感受。果然，一只冰蚯蚓微微地动了动那娇小的身段，接着第二只，又是一只……它们开始蠕动了，一些细小的微粒慢慢地被吸进体内，这便是这些冰川小主人们一天中的“早餐”。早餐的成分大多为附近山坡上吹来的植物花粉或冰水中的藻类诃某些微生物。吃饱了，喝足了，小居民们有沉到冰坑底部的泥层上，偶尔抬抬头，间或摆摆尾、轻轻地、懒懒地，坑中的水却纹丝不动。
在若果冰川上的生物家族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成员，那就是“冰川老鼠”（Glacier mice）。其实“冰川老鼠”仅仅是一种戏称，取其外形与老鼠相似而已，实际上它并不是动物而是一种苔藓植物。据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所武素功教授初步鉴定认为，它可能是高山墙藓（Tortula sinensis,C Mull-Broth）在冰川上的一种特殊生态形式。
从外表看，“冰川老鼠”无根无须，周身被绒毛状苔藓植物所覆盖。那么它们是如何在冰川表面上生活的呢？原来，在它们的“腹”部有一小团细砾泥沙粘土之类的东西，这大约就是它们赖以扎根生存的物质基础吧。“冰川老鼠”主要生长在零星表碛之间的冰面上。这是因为它不仅需要表碛提供丰富的矿物质等营养成分，而且还要直接从冰面上吸取冰融水以保持每个个体的生存活力。分布在零星表碛区上部的个体很小，形态也极不完整，有的其实是一块砂粒团，仔细查看才可发现上面有些毛发状的绿色苔藓细丝，越向下游个体越大，形态也更趋完备。“冰川老鼠”单株个体最大直径可达20厘米。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冰川是冷的世界，但是当你像我们这样身体力行在冰川上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在这看似冰冷的天地里还有这样一个生机勃勃、色彩纷呈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