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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化苦旅
 
——记著名书法家、宏宝堂董事长程茂全曲折的从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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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祖籍安徽休宁县,但我家兄弟七个都生长在北京。我父原是没骨花鸟画家,也是个商人,同时还是京城著名的票友。可以这么说,我父祖辈上曾经富有过,也风流倜傥过。但几十年前落败了。我父一人靠那点微薄的收入养活十几口人。他晚上点着微弱的小灯,给人画“绢片”、画扇子,画彩蛋、画灯笼和书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五岁就知道家境艰难,心想为家分担。我爱写写画画,父亲看出来我是文人书家的命,虽有些心酸,还是有意培养我。我还记得那灯光飘忽的夜晚,父手把手地教我画彩蛋,灯笼,画一个一分钱,一晚上画十个,心涌自豪。幸运的是父亲送我拜师,他就是我国书界泰斗之一郑诵先先生。
  诵老在书家中威名甚盛,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女工作繁忙,我听从父教,尊师如父,在生活方面给予师傅关照。
  我从1974年开始,就对师傅有一种父亲般的感觉,我们一老一小相依相存,互相感受着难忘的父子情。
  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天夜里,天摇地动,我被惊醒,第一个跑去的是诵老家。凌晨4点到了师傅家,一进屋,师傅正靠着鱼缸发愁呢。师傅的那缸鱼是他的宝贝,他颇为小生灵担忧。我去了给他安顿好,天已大亮。我又跑回家去给师父做饭。从那天起,我每天骑着车给师父送饭。
三十年前,著名书画家许麟庐给诵老画了一福《荷撅图》,诵老让我帮他装裱。我当时十七岁,看见画  作后羡慕不已,遂临摹一福。诵老看见后欣然在画上题道:"去年腊月许麟庐兄给我《荷撅图》,即况茂全小友潢治,爱其韵趣飘逸,即信笔临为此本,以余笔弱未,得仿佛然,也略得机抒,诚可贵也。茂全年方十七,当专心致志,他日定有其成,爱为制字,曰淳一,以之。"
  28年后,也就是2001年,我拿着这幅画去见许老,他以为是自己画的那幅,我说不是,是我当时临的。他一看画眼圈就红了。原来,他想起那一年他和诵老分别的情景,在北京站,他送诵老到南方躲避地震,两人吃了一碗什锦炒饭就互相道别,谁知一别就是永诀,诵老在南方仙去,从此天人两隔。
  许老在28年后题道:"淳一弟幼年从师郑老诵先学刁章草,日复一日,用功不辍,有今日成就皆诵老教诲也。此幅乃淳一弟十七岁临摹余之拙作,屈指已二十八年矣!今见此幅,余颇为感动,因题数语以记之……"
人不能自杀
  师父走的时侯我不在身边,父亲走时,我也不在身边!
  我回头再说说父亲。父亲从小就教我做人做事,灌输了中国文化中最感人的那些东西,比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记住朋友好处,忘记朋友的不好"等。父亲手把手教我画、写,那灯下的白发几十年后还在我梦中常现。
  我1977年到顺义区高丽营公社插队。第二年父亲去世,我当时正在挖河,赶回家父亲已经去了。我倍感伤心,感到失去一座大山。那几年我似乎就没从悲伤中醒过来。这个时侯,我母亲的病反反复复,她的精神在"文革"中受到刺激。再加上生活不如意,在农村看不见前途,我感到实在没有意思,决定去另一个世界找我父亲和师父。
  那天早上,我来到北京的福绥境大楼,到了八楼,整个人从楼梯的窗户上钻了出去,身子倾斜着探问大地,只有一只手还拉着窗柃。那时北京哪有多少高楼,这个楼就是鹤立鸡群了。远处是低矮的平房;灰蒙蒙一片。这时是早上七点多,从楼梯上经过的人很多,半个多小时,也没有人问一句,这时我愈发感到人世的冷漠。
  平时我挺怕高的,这时我一点也不害怕了,可能产生了错觉,手一松就会像鹰一样翱翔长空,或者像孩子一样扑向大地母亲。这时我惟一留恋的是母亲,她老人家又将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如果她事后知道,儿子已经离去,该多么悲伤。她那么大年纪,已经无能为力,只能自己一直悲伤到离开这个世界。
  生还是死、是个问题,在这个时侯,死的成分渐浙占了上风。我太想告别这个冷漠的世界了,我这时还没意识到,从哲学上讲,自杀是一种很懦弱的行为,后来遇到一位研究宗教的博士,他说世界上各种宗教都竭力反对自杀,佛教、基督教和印度教……罕见地一致认为这是下地狱的行为……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道理,在我马上就要松手时,一个人出现,救了我。
  这个人从楼梯经过,看到我这个样子,· 大喝一声,"干吗呢,不想活了?赶紧下来!"这声呵斥非常厉害,把我震得一机灵,自己感觉到要“自绝于人民",有一神犯罪感。我陡然觉得不能这样,又回到了楼面上。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要不是这个人,我就松手了。那就将十世难晦了!我现在非常怀念这个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现在的一切。可惜我当时没有留下这个人的姓名,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记着这人的相貌,他当时四十多岁,两眼炯炯有神……如果他看到这篇文章,请他回想一下1978年11月的一个早展……一个当时的年轻人想念他!
南儿有膝不能屈
  1979年,我从农村回来,是一个待业青年。我到处找工作,干过许多活计:给北京京剧院画布景到工厂开冲床,当装卸工......每日劳作,晚上临帖,日日不辍,疲劳至极。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开冲床时睡着了,头趴在机器上。真是危险极了,那3吨的冲床能把铁板砸软,要是砸在肉上……这冲床把我右手上的手套尖都砸烂了,离我的手只有一毫米,托命运之神眷顾,我醒了……·
  后来我又到当时宣武区的老字号"致美楼"饭庄上班。刚开始我是当装卸工装卸酒瓶子,后来又当服务员。这时我的书法才能显露出来。闲下来我用隶书抄写菜单。“宫保鸡丁”、“什锦锅贴”什么的,来吃饭的人都特别喜欢。特别是一些日本友人以及美国和东南亚的华侨,看到这些莱单后爱不释手,纷纷索要,以至后来饭庄让我抄写了很多菜单,标价出售。
  有一天,大画家黄胄陪友人来饭庄吃饭,看到菜单,颇为吃惊,问道:“写得好,谁写的?”
  "我们这儿的一个小伙子。"
  "哪个小伙子,叫过来看看。"
  我的命运有了一个转机,我从此认识了更多的书画界人物,有了更多的朋友,有了更多帮助我的人。1985年我的作品被送到日本参赛,获得了"千叶市教育长奖",《北京日报》登出消息和照片……我被调到了饭庄的业务室,我的工作焕然一新,我成了菜式菜品的调度和总策划。我安排菜的样式、颜色和搭配。这使有些厨师不满惹。我想终归不能"外行领导内行",因而在"工作之余,又到饮食服务公司的学校学厨师。平常在饭庄里勤学苫练。冬天,别人嫌手冻,不愿切莱,找趁此机会大练刀功……终于考得个中级里的一级厨师。
  1989年我又迎来人生的大考验。我这人性子太直,不知掩饰,也太爱显才露能,遭到领导的嫉妒。这位领导借者某次风波治罪于我。我被赶到大街上买烟酒,我原来是业务部的技术骨干,一个老字号的“菜式菜品总策划”,又被饭庄拥戴的青年书法家,跟现在的反差太大了。这位领导还不罢休,我那时上夜大,有时要请假上课,他不依不饶让我叫媳妇曹静来顶替。这位领导如此修理我,使得单位一百多人都不敢理我,领导不在时还敢跟我说几句,领导一在,连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我又有些想不开,甚至想与这位“糟官”同归于尽。这次我被老岳父救了。他老人家是老革命、老军人,阅历丰富,看破了我的心思。他天天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看我,给我讲道理,开导我。他的一句话,我至今难忘,"想开点,慢慢忍着,世事总有变的,人事也会变的。只要自己做个好人,命运之神会眷顾你,而不是他。
  我扔掉了敌敌畏的瓶子,又挺起胸走进百态人生。
  宣武区饮食公司知道我的处境和为人,也欣赏我的才华,把我调到了公司。
  被我岳父说中了,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多少年过去了,那个领导死了,而我却在成长。后来有一个机会,我去了那位领导的墓前,给他鞠了三个躬……所谓人死为大,过去就叫他过去了,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韵理之一。
  我进了公司工会工作。这正跟我吹拉弹唱、琴棋书画的爱好合了拍,没多少时日就把工会工作搞得红红火火。我刚进工会时,是个舞盲,为了开展工作,我加紧学习“国标”。,三个月后,参加宣武区职工交际舞比赛,拿了个第一名。
  在饮食公司当了七年科员,工作努力,广结善缘,到处是好朋友。但是,在一片热火中,我时常独处,我在深思生命的意义。我觉得茫茫人世有几种人:一种是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但求温饱;一种是长袖善舞,把一切资源为我所用,所谓大奸之人;还有一种是奉献自己,点燃自己,为历史、为民族作出贡献,如王羲之、颜真卿等书坛巨匠,书写天下,如长空闪电一样,照亮中国艺术的天空……
  当然,后一种人是我学习的榜样。这也成了我三十多年苦求书艺的一个强大的内在动力,也是照亮我以后人生道路的精神闪电。
  1997年,领导把我调到琉璃厂的"孔膳堂"饭庄任副经理。不长时间后,饭庄迁址,我在原址上创建了芝术沙龙"宏宝堂"。
  这是我多年来的一个梦想,建一个书画家的家。在这里,书画家可以交流切磋,可以倾诉倾听,可以求助相帮,大家是朋友,店家和画家合为一体,共同前进……
  经营越来越好,利润翻了几番,画家顾客远近而来。
  琉璃厂并不是一个世外桃源,各种假画假字也时有所见。这引起我极大反感,建店第二年,我就信誓旦旦地跟新闻界说:"宏宝堂决心跟赝品说再见。只要我在,保证没有一张假画从我手里流走。新华社等新闻媒体很激动,发了这条消息,在全国引起反响。
  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我开始更加谨慎地经营。我一般不经营不熟悉的推画家的作品,以防假画流人。熟悉的书画家我要亲眼看见他们作画写字才放心。为了能熟悉更多的书画家,我花很多工夫跟书画家们打交道。
  宏宝堂蓬勃如斯,必有秘诀,有人说,不进假画是一也;另有一绝(诀),那就是我的诚心和友情,能求得名家的好书画。其实,求画并不轻松,有一次,我在一名家那里,单膝下诡半个小时,终于感动了他那有些"冷硬"的心,开恩为宏宝堂作了张画。
  回家后我掉泪不止,我可以为父跪,我可以为师跪,但为他跪是哪一出啊?
  全为了艺术沙龙吧,我创的店,这个公家的店,这个后来被称为"宣武区文化亮点"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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