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怀德县立三中坐落在范家屯镇上。范家屯镇是仅次于县城的第二大县属乡镇,与落后、偏僻、闭塞的农村相比,乡镇凸显的热闹和繁华,给赵勇洞开了一个崭新的天地,使赵勇大开眼界,大长见识。
1964年的中国,已经走出三年困难的低谷,经济形势开始好转,市场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全国人民响应毛主席“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举国上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向雷锋学习的活动。“学雷锋,做好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成了赵勇所在学校的主题词。各年级都办起了《学雷锋快报》,高年级还办起了《学习毛主席著作专栏》。
有着写写画画特长的赵勇,自然成了办《快报》的主力。在《学雷锋快报》的报头,他画了一幅雷锋的像,画得很像,尤其是那微笑的眼睛是如此传神,连高年级的同学都自叹不如,人见人夸,人见人爱。其实,赵勇画雷锋像,早在小学时就已画得相当不错了。
赵勇清楚地记得,那是一次参加助民劳动,正赶上下雨,他和同学们到公社办公室的一个过道里避雨。恰 好在过道的墙上有个残缺不全的破旧宣传栏,里面有一张十厘米见方的雷锋戴棉帽的木刻头像。赵勇非常喜欢,就用小刀轻轻地把像抠了下来。回到家里,他就临摹起来。一共临了多少遍,他自己也数不清楚。直到能够脱开画像,凭记忆就能画出来为止。 二
1966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直到五月的天气,还是阵阵春寒。时已读到初二第二学期的赵勇,虽然还不懂得“政治气候”的变幻,但他感到校园里的空气非常沉闷。任课的老师们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变得一脸的严肃,一下课就匆匆离去。以往很少开会的老师们,几乎天天集中在一起开会学习。赵勇从老师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果然,在一天早晨,学校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了“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
什么是文化大革命?革谁的命?什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赫鲁晓夫式的代表人物”?什么是“反修防修”、“防止卫星上天,红旗落地”? 还没等赵勇弄明白,县城里已经乱了起来,紧接着学校也像开了锅的水。
“炮轰”、“炮打”、“砸烂”、“踢开”,一类的大标语刷满了镇上的大街小巷。 县委书记、县长等一批领导干部被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游街示众。
学校发出了停课闹革命的通知。校园里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高年级的学生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成立了什么“卫东”、“卫东彪”、“卫青”、“金猴”、“孙大圣”、“千钧棒”等名目繁多、五花八门的战斗队。“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成了最时髦的“革命”口号。
德高望重的校长、教导主任成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黑干将”;他所尊敬的班主任老师和几乎所有的任课老师都成了“孔老二的孝子贤孙”、“吹鼓手”。 图书馆里的许多书籍作为“封资修”、“大毒草”,被堆在操场上,一把火化为灰烬。
一门心思想读书、读好书的赵勇,面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革命行动”,感到从未有过的迷惘和困惑不解:难道这就是文化大革命? 他本能地拿起书想读书,不行!那是“脱离革命”。
他坐着不动,也不行!那是缺乏革命斗争精神。“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文质彬彬,不能温良恭俭让”。
他想回家,更不行!那是逃避革命,背离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革命小将”必须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经风雨、见世面,接受革命的洗礼。 三
就在赵勇左右为难、无所适从的时候,班里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同学发起成立了一个“铁流”战斗队,赵勇参加了这个一共由六个人组成的“战斗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宣传毛泽东思想。赵勇会写会画,其任务是刻钢板,写毛主席语录、“最高指示”和“最新指示”。
赵勇干得很欢实,因为这既符合自己的兴趣,又能发挥自己的特长,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再被人视为“保皇派、观潮派、逍遥派”了。 赵勇是个极为认真的人,为了写好字,他从报纸上收集了各种字体的通栏大标题,剪贴了厚厚的几大本。一有空,就临摹。
他刻的钢板又快又好,字体多样,或楷书、或隶书、或仿宋体、或新魏体,端庄、工整又漂亮。每逢广播里传来最新指示,在“宣传毛泽东思想不过夜”的要求下,他立即刻好钢板,印成传单。第二天一早,就被散发、张贴在整个校园和镇上的大街小巷。
那时候,“最新、最高指示”几乎天天都有。赵勇几乎天天熬夜,常常饿着肚子一干就是一个通宵,但他乐此不疲。 为了使传单更加引人入胜,他常常在蜡纸上事先刻好毛主席的头像或马恩列斯毛的五人头像,等有最新指示发表,立即写上印发。这段时间,一共刻了多少钢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赵勇的书画得到了大家的称赞,但他并不满足,为了提高自己的书画水平,他一头扎进县文化馆,求师学艺。 读者可别小看县文化馆,在六十年代的县文化馆,不仅是座艺术的殿堂,而且是藏龙卧虎之地。能在这所艺术殿堂里谋事的,绝非等闲之辈。赵勇在这里拜了两位姓赵的老师,一个工油画、水粉画;一个工书法,真草隶篆,四体皆能。这使赵勇鱼和熊掌兼得。赵勇的聪明和灵气,更具良好的基础,很得两位老师的欢心,便悉心加以指点。在两位老师的指导下,赵勇书画并进。他画毛主席像,画韶山、井冈山、延安宝塔山,画红梅报春,画欧阳海、刘英俊等英雄人物。在书法上,真草隶篆、仿宋体、新魏体、美术体、空心字、艺术字,皆有涉及。及至初中毕业,他的书画基础已很不错。然而,此时的赵勇,虽然已对写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还不知书法为何物,他更不会想到在多少年后,会成为一个书法名家。 四
968年,赵勇初中毕业。那时,中考、高考已经停止,上高中无望,他不得不回到家乡参加集体劳动。 合着“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句古话,正当赵勇放下心爱的书画艺术,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锤炼红心之际,空军某部在他家乡附近修建机场,周围十里八村的生产队都抽调人马会战建设工地。赵勇作为“小秀才”,被抽到工地宣传组,负责宣传鼓动、造声势、搞美化。在工地半年时间里,他出了几十期的板报,画了几十幅宣传画,受到工地指挥部的多次表扬。
机场修建完毕,刚返回队里,又赶上“全国山河一片红”,搞“红海洋”、“忠字化”活动。赵勇又成了大忙人。他先是被大队抽去布置大队部的“忠字堂”,尔后到各生产队布置“忠字室”,在所有的公共场所画上毛主席像、写上毛主席语录。刚忙完大队的“红海洋”,他又被公社抽去,布置公社的会议室、办公室;学校的教室,供销社的售货大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赵勇的字和画遍布了整个公社的每个角落。
赵勇的认真负责、任劳任怨,受到公社领导的高度表彰,他被评为优秀青年、公社首届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并到县里参加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经验交流大会”。
就在会议期间,恰逢空军征兵,他不失时机地报名应征入伍,穿上了绿军装、蓝裤子,成了一名空军战士。 1969年底,赵勇告别了父老乡亲,告别了生他养他的黑土地,登上了南去的列车。火车一声长啸,把他载到又一个崭新的天地。
赵勇在回顾这段“文革”往事时,说了这样一段话:“那是一段充满理想、激情燃烧的岁月。我的理想就是读好书,改变自己一穷二白的命运。但是‘文革’的发生打碎了我的梦想。当我拿到初中毕业证书、一想到再也没学可上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在这场被历史证明是空前浩劫的动乱中。我失去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失去了宝贵的学习机会,我的文化程度实际只有初中二年,以致在入伍后不得不付出几倍的时间和精力去补习文化课。但是在失去许多的同时,也得到了许多。使我在错综复杂的情况下,学会了独立思考;认识了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丑恶;培养了自己勤奋严细的作风。在这场动乱中,一个最大的收获,就是通过‘宣传毛泽东思想’、‘红海洋’、‘忠字化’活动,打下了扎实的书画基础,为以后走进书法艺术殿堂创造了前提。这实在是‘歪打正着,不幸中的大幸’,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