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话旧(1)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网 (www.zh50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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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过辽、金、元、明、清五代建都的北京,由于民族风尚与地方特点的结合,汇集而传留下北京的春节,蔚为大观。

  我生于清末,从我记事时起,印象中北京春节的范畴,不是除夕之夜至正月初一初二初三短短的几天时光。而是每年从腊月(即农历的十二月)起,跨跃来年的整个正月,直到二月初二,都是属于春节的,腊月是春节的准备阶段,正月是春节的高潮阶段,二月是春节的余波阶段。而真正体会到春节的气氛,准备阶段的腊月风光,更觉浓厚。所谓“浓厚”,是在贫富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反映出“几家欢乐几家愁”的畸形状态。

  我是汉族旗人,十五岁以前,家道小康;十五岁以后,家道中落。我深深地记住了十五岁之前,每到春节的准备阶段,祖母经常说的“送信儿的腊八粥,要命的关东糖,救命的煮饽饽”。这三句话,不但包括了北京春节的时间范畴,也反映了贫富之间对于春节气氛的感受之不同。所谓“送信儿的腊八粥”,就是说,腊月初八喝腊八粥的时候,已然提示了准备春节的信息。这信息,对于富者,自然是刺激性的欢乐;对于贫者,却是愁苦性的刺激。因为负债的贫者,每年还债,必须度过三关——五月端阳节、八月中秋节和春节——春节逼债尤甚。一般人都称春节为“年关”。喝腊八粥的时候,固然没有讨债者上门,然已示意欠债的贫者:春节快到了,还债的“年关”也要到了!所谓“要命的关东糖”,又是明确地告诉贫者:腊月二十三“祭灶”吃关东糖的时候,是债主逼债最厉害的紧要关头。所谓“救命的煮饽饽”,则是针对贫者而示以慰藉的。因为“年关”讨债,约定俗成地以除夕午夜为限。一般人家都在除夕午夜吃“煮饽饽”(即饺子,满族人称为“煮饽饽”),到了吃“煮饽饽”的时候,也就是债主不再登门索讨的时候,贫者可以松一口气,略展愁眉地过春节了。我在十五岁以后,亲身经历过“年关”逼债之苦,所以这三句话直到今天,记忆犹新。

  腊月初八喝腊八粥,当然也要准备于八日之前。所以到了腊月初一,街头巷尾就有叫卖菱角米、薏仁米的市声,以备熬两锅米、豆最齐全的腊八粥。与此同时,还掺杂着许多为准备春节用品的市声,酝酿着春节即临的气氛。诸如吆喝“画(左口,右来)!买画!”的叫卖年画声;“供花(左口,右来)!买供花!”的叫卖祭祖的供花声;“松柏枝儿!芝麻秸儿!”的叫卖“踏岁”的松枝麻秸声;买宪书 (左口,右来)!新皇历!”的叫卖书本式的日历声;“(左口,右来)绢花儿(左口,右来)!红石榴花!”的叫卖簪饰春花声;“的悠、的悠、的悠……”的口琴声——以卖口琴为名,暗售纸牌。这些市声,划破了寂寞的长冬之空,在风饕雪虐的苦寒里隐孕春意。伴随着市声,大街上的临时摊贩,也逐日添设,都是为了准备春节。

  当时,北京最热闹的街市是东四、西单、鼓楼、前门,即东四牌楼与西单牌楼大街,鼓楼前的后门大街与正阳门外的前门大街。这些大街的马路两旁,摊贩栉比,五光十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失业知识分子的“对子摊”——卖春联的摊子。他们把写好的春联,用砖块压在一张桌上待售,或设笔砚,临时书写。所谓“春联”,不只是一副普通的对联,它包括了“大门对”、“二门对”、“屋门对”、“灶王对”、“抬头见喜”、“出门见喜”、“日进斗金”、“春条”、“迎祥”、“福字斗方”等尺寸不一的各种形式。春联的内容,一般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等老生常谈;稍近风雅的也不过“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而已。其次是花炮摊,一千头响鞭、五百头响鞭、小洋鞭、炮打灯、二踢脚、麻雷子、飞天十响、“炮打襄阳城”、筒花、大中小的“花盒”,罗列有致。与花炮摊比邻的一般是春灯摊,灯分三种:一种是走马灯,前作画面,内有纸伞,下燃蜡烛,烛焰嘘伞而动,触动铁丝的机关,画面上人物的身、首、手、脚就会有秩序地活动;有的面做白纸,而在纸伞的立柱上扎上剪影,借烛光映在白纸面上。花样极多:鱼龙变化、万马奔腾、狸猫扑鼠、火车、轮船,以及戏出人物,都可随意布置,价钱很低,六个铜板,即可买以娱童。一种是“气死风“,即油红纸的圆型提灯。当时照明用具贫乏,一般人都买两只,供除夕出入之用。一种是“羊灯”、“狮子灯”,扎成羊、狮形象,披以彩纸,腹中燃烛,下装四个泥制的轱辘,可以牵线而行,价较走马灯为昂,儿童则倍喜之。这些,都是民间个体经营者自己扎制的。正是由于生计所迫,促使民间许多有才华的手工艺者在春节期间以艺糊口,无形中举行了一次竞赛性的民间艺术展览会。有的用泥土烧成各色禽鸟,用彩纸扎成小朵杂花,另备经过剪裁的干树枝子;买者可随意挑选各种禽鸟——麻雀、喜鹊、鹦鹉、黄鹂之类,一个铜板两只;最精致的凤凰、孔雀和哺雏鸟窠,不过四个铜板——与各色杂花缚扎在干枝上,完成一个艺术品,叫“百鸟朝凤”。还有的用颜色染成彩纸,绉制成大小蝴蝶,也扎在枝丫上,叫“百蝶迎春”。有的用鲜绿的柏树树枝扎成鹤、鹿、猴、狮等象形动物,以红黑相间的花籽镶目,种在小花盆里,两旁配种鬼子姜的红芽,叫“聚宝盆”。每盆虽售一角,但以当时的币值而论,就是四十六个铜板了。有的用土法琉璃吹制成长达丈余的喇叭,名叫“琉璃喇叭”;或吹制成倒栽葫芦形的中小型喇叭,名叫“扑扑凳儿”,两者都可以吹出音调别致的报春之声。这种摊子,还兼售用琉璃吹制成的苹果、柿子、桃子,每组五个,可摆一盘;葡萄则莹然而聚,自为一组。形色极肖真品,等于今天的蜡果。在这些摊子之间,夹杂着许多供花摊子、钱粮纸马摊子、佛像摊子、宪书摊子。腊月二十以后,又增设关东糖摊子。关东糖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供品,实际就是东北出产的麦芽糖,质坚如石;兼售糖瓜、糖饼、南糖等,味各异而形各殊。这时,离春节只有一周,大街上的售货摊子更形拥挤。北京人在春节期间,最喜吃羊肉大白菜的饺子。有些羊肉铺便在大街上临时搭建四面镶玻璃的布棚,挂出新屠宰的肥羊,供人选购。为了营业竞争,还在棚外粘贴“明天还有大的”的揭帖。也有卖山货的,搭棚待选,棚内挂满雉鸡、野鸭、草兔、狍子。准备过春节的人,面对这些引诱性的摊贩,问鼎者摩肩簇舄,熙熙攘攘。如此纷沓,当然影响治安。尤其是清代定例,每年从腊月二十三那天起,大小衙门一律“封印”,不理民事。平日维持秩序的那些“番子”,也乐得茶寮听书,赌场聚赌。这就为无赖的乞丐,横行的地痞大开方便之门。有的手拿两块木板,走到每个摊前强索施舍,如不惬意,便用木板击破自己的头额,鲜血洒满摊货,摊贩生怕影响生意,自然如愿以奉。有的在大商店的门板上用大铁钉子穿钉着自己的腮帮,欲起此钉,必须请出“街面上的朋友”,从中说和,议定酬费,多者十两,少者六两;不出此价,则店铺开不了门,等于歇业。有的在饽饽铺前,专伺取“供会”(供会是祭祀祖先的供品蜜供、月饼等,每月交费,年终取货)的人明目抢夺。他们的办法是:看见了双手提着“蒲包儿”(即等于今天的糕点盒子)的衰翁老媪,便笑容可掬地上前请安说道:“老爷子!老太太!您这么大的岁数了,我要是明抢您的供会,准把您吓一跳。为了吃饭,没法子,您施舍几个‘大’(即几个铜板)吧!”翁、媪正意有所憾地叨唠着,放下蒲包,伸手取钱,乞丐就乘此空隙,提起蒲包,撒腿跑了。

  在街头摊贩喧报春节的热闹气氛里,大街两旁的铺店,自然也忙碌起来。北京人过春节,把生活基本的菽粟布帛视为天赋的供养品;这一时期,主要是怎样吃的好,吃的别致,美其名曰“办年货”。猪羊肉铺,自然是户限为穿;鸡鸭店、鲜鱼行也消失了长年的冷落。而不论贫富,每家必买的年杂拌儿,更兴旺了干果子铺。年杂拌儿分糙、细两种:糙杂拌儿是把倭瓜子、西瓜子、大花生、小花生、花生粘、核桃粘、杂色糖豆儿、榛子、花生仁、金糕条、桃脯条、青丝、红丝等掺拌一处,每斤只加上一枚金丝枣,斤售八吊或六吊;细杂拌儿等于今天的北京蜜饯,金丝枣、苹果脯、杏脯、桃脯、瓜条、糖藕、青梅等是其主要成分;花生粘、核桃粘反为搭配,斤售十二吊或十六吊。另外还有价值极昂的蜜饯温朴、蜜饯樱桃、炒红果,都是用绿釉陶质的一斤、六两的小罐盛装,供“大酒肥鱼”后的消化剂。那时,只有北京西山出产的“子儿苹果”一种,上供必须此品,也由干果子铺精心收藏,供应春节。每二十五只为一堂,堂售一元。还有一种是在夏季窨干了的黄瓜条,用香油、陈醋拌食,别有风味,也由干果子铺泡制出售。最有趣的是“毡帘铺”出售的各种春灯,其精致倍于街头摊贩。毡帘铺夏天卖竹帘子,秋冬卖毡子,春节没有生意,所以经营春灯。一种是“沙子灯”,名曰灯而非灯,灯作扁圆形,分大、中、小三型,用薄木板煨而圆之;面以坚固的纸板,画出各色戏出和历史故事,人物都凸于画面之上,身、手、头、足,均可移动;里面用高丽纸作一穿斗,有弦可牵动一钟,贮盛细沙。玩者用两臂旋转几下,细沙从轨道上滤过纸斗慢慢地向下流动,触弦而钟响,画面上的人物就抬手动脚、摇头欹身地做出许多姿态来;挂在墙上,流沙回环,人物的动态,可历二十分钟至三十分钟。一种是“走丝灯”,即是发展扩大的走马灯,灯作多角形,从四面至六面、八面、十二面不等,每面画各色戏出如《打渔杀家》、《三娘教子》及《八大拿》武戏等;或画成语故事,如画龙点睛、守株待兔等;也有画歇后语的,如“狗咬吕洞宾”、“老和尚看嫁妆”等;还有画时髦新闻的,如“叹清水河”、“养忽不刺”等,制做精巧,画工纤细。内设纸伞,下燃蜡烛,纸伞的杆儿上有许多条细如游丝的马尾儿,杂而有序地缚扎着。焰腾伞转,带动那些马尾儿,有条不紊地拨动每个画面上的铁丝机构,画面上的人物便同时舞动起来。此种灯售价奇昂,一般人家,望洋兴叹。一种是油纸肖形灯,用竹架扎成“龙井鱼”、“绿蝈蝈”、“喜鹊登梅”、“状元骑马”、“带蔓的西瓜”、“带花的桃子”等。内明以烛,可悬可提,价亦不昂,销路最畅。与春灯媲美而受人欢迎的,就是年画棚子,比起串胡同叫卖的“画”,品种丰富多了;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北京戴廉增以及后来居上的上海石印彩画,汇集一堂。戏曲人物,历史故事,单张的风俗画,屏条的连环画,应有尽有,蔚为大观。售者据案而揭展于众,辅以趣语,诱导观众。例如揭示一张《英雄会》,就把“黄三太甩头一子——真行”的歇后语随展随说。揭示一张《全家福过新年》,就说几句人人爱听的“儿孙满堂,合家欢乐,咂儿盅酒,奔儿块肉,多大的造化”,诱人揭买。所有这些,虽然把春节准备阶段的快乐气氛,渲染得笑口常开,笑容满面。而在社会的另一面,则穷苦人家大有人在,“要命的关东糖”刺激着他们的肺腑!但是为了面子,也不得不强绽笑颜,暗筹避债之台。

  由于丰盛年货的诱惑,促使准备过春节的人家,从“腊八粥”起,就要手忙脚乱起来。不但一两锅腊八粥要淘米煮豆、剥壳剔仁,同时还要把肥大洁白的蒜头浸在醋里,泡制春节期间吃饺子用的“腊八蒜”。并不是“腊八”有什么神秘,能使醋味鲜辣,而是从这天到正月初一的二十余日的时间中,蒜在醋里起了化学作用,酸辣结合得匀融适口;这和意欲水仙正月开花,必须在“腊八”以后入水,才能准确地生根放叶、抽箭绽瓣,同一道理。腊八过后,开始择日“扫房”,窗壁洁净,再擦“什件儿”。“什件儿”就是家具上的铜饰和铜锡供品。当年还没有去污粉,只是用陈醋浸蘸炉灰而驱污除锈,这些都是家庭妇女的职责。男子则从二十三“祭灶”起,就要参与其事了。北京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迷信习俗,“祭灶”必须是男子主持。供品就是关东糖、糖瓜、南糖三碟,辅以草料、杂豆各一碟。据说,糖是用以粘封“灶王爷”的嘴,叫他朝见玉帝时,保持缄默,不要把人间的坏事上达于天;草、豆则是饲喂“灶王马”的,增其体力,兼程而回,应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忏语。焚烧灶王神像时,也要燃放爆竹,称为“小过年”。腊月二十三日以后,就要用买来的新笤帚、新毛撢,日日清洁什物,务使室无纤尘。陆续地请出“神主”——祖先的牌位,或“神影”——祖先的画像,布置祀品。祀品一般是一堂蜜供(油面炸成小条,结构塔形)、一堂月饼、一堂苹果;也有加供一堂芙蓉糕的,此糕面敷鲜艳的红糖,取个“满堂红”的吉利。每堂五碗,上簪五支供花,供花分八仙人、博古、福寿字等。另外在“神主”之旁,供碗“年饭”,此饭必须是除夕晚餐时新捞的米饭,上面敷饰桂圆、荔枝、红枣、柿饼;柿饼居中,上插“聚宝树”和“松柏枝”。“聚宝树”是一个金纸做的元宝,矗立一个“刘海戏金钱”(以钱代蟾),外衬染色干枝,意在祖先吃了年饭,勿忘赐宝。供家堂佛的供品是一堂蜜供,一堂红月饼,上簪佛字供花;惟灶王供是三碗一堂的红月饼,所以留传下一句谚语“灶王供——三堆”(红月饼和蜜供均用香油制作,白月饼则用猪油制作,佛取其素,供红而不供白)。与此同时的任务,是贴春联,为了迎接初一到初五的亲友拜年,必求端正干净,纸红字黑;这与拜年者进门先拜祖,供品必须丰富整齐同属过春节的“脸面”。妇女则忙于做“年菜”,蒸馒头,剁饺子馅儿。年菜的丰简,视家庭环境而定。官僚富豪,聘厨师大显身手。一般家庭,只是做些红烧肉、炖羊肉、米粉肉、红焖肘条、元宝肉、腐乳肉、南煎丸子、肚丝海带、下水炖锅子等。但有四样小菜,无论贫富,是春节必备的,一是芥末菜、二是酱瓜丁,三是豆豉豆腐,四是豆儿酱,名之曰“四宝长寿菜”,佐饭下酒,别有味道。凡是能够做年菜的人家,都必有“气死猫”。这是木制的三层菜橱,四面雕空花样,以通空气,放在院子里,直到正月下旬,菜不变味;因其牢固,猫闻腥荤而不能入,所以叫“气死猫”。过春节的饺子馅,也要在年前做好。馅有四种:羊肉馅配大白菜,名“浑饺子”;猪肉馅配青韭、菠菜,名“大馅馄饨”;各种油炸豆食品配大白菜,名“素饺子”;夏天晾好的干菠菜配白肉汤,名“汤饺子”。所以在除夕的前三天里,家家传出剁馅之声,声急而促地演奏出紧张气氛。年前的紧张,是为了过节的轻松。北京的习俗,从初一到初五,妇女不许动菜刀,动剪子,一切肴馔原料,必须在年前备好,理由是菜刀剪子属于凶器,春节期间,动之不吉;实则是借题作文,使家庭妇女得以在“破五”期间(正月初一到初五,称为“破五”)得到充分的休息和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