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话旧(2)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网 (www.zh50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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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黄昏,揭开了春节的序幕。妇女们新装盛饰,簪上红绒福字和各色绢花,老妇则簪红石榴花,孩子们也要换上长袍马褂、新鞋新帽。首先是全家祭祖,向“神主”辞岁。“团圆饭”后,孩子们把预先买好的芝麻秸遍撒庭除,人行其上,吱吱”作响,名曰“踩岁”,取踩掉一年秽气的意思。点燃各种春灯,照耀着四壁年画;室内外一片亮堂,随心玩耍,抖空竹、捻升官图、掷骰子、吹琉璃喇叭、弹口琴、耍影戏人……,都是孩子们的活动。斗纸牌、搓麻将、打十胡,则是妇女们的消遣。佐以杂拌、温朴、炒红果等,边玩边吃。有些文人墨客,把一年中最得意的诗文,集而欣赏,兴之所至,填词写诗;或把一生发迹之物,供在桌上,抚物思往;象那些点过状元、榜眼、探花的,就把当年会试时用的砚台,恭敬地取出来;有些戏曲演员,也把一生发迹剧目中的小道具,自慰地摆在桌上;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刺激着愉快的心情。直至午夜,开始祭神,把一年供奉过的神像架在松柏枝上焚化,同时大放鞭炮,仿佛为神奏乐似的送神上天;也仿佛是全北京城内的一声号角,宣告旧岁已去,新年即临。这种集体的鞭炮声响,震彻长夜。就在这喧阗的声音中,每家开始吃团圆饺子。在百十只的水饺子里,有一只里面藏有珠宝或金钱,谁吃到这个饺子,预兆来年一切吉利。孩子们为了好奇,饕餮地吃个不停,有的伤于积食,春节反病而不起。饺子,北京习称为“煮饽饽”,只要吃到煮饽饽,讨债的不再登门,穷人可以宽慰地过春节了。“救命的煮饽饽”,象征着贫富不同的春节情绪,确是个如实的写照。在一般小康之家的妇女儿童欢快娱乐的时候,正是“提灯满街走,索账声声吼”的时候。“空竹喇叭报春来”的欢快声与讨债者的汹汹诟骂声,避债者的苦苦央求声,妇女的嘤嘤哭泣声,孩子的哇哇惊啼声,交织着演奏出“几家欢乐几家愁”的交响曲。这个交响曲的起止,还有另外两个带有讽刺性的声音,推波助澜。一个是除夕黄昏时叫卖“荸荠”之声。过春节并不需要吃荸荠,而家家闻声必买,取“荸荠”是“毕齐”的谐音,表示自己的年货已然毕齐。但是贫者闻之,触景而悲,年货何在?无形中就是一个讽刺了。一个是吃饺子之后,彻夜不眠,意非守岁,而是等待“送财神爷”的声音到来。“送财神爷”是一般贫寒子弟的临时生意,他们用低价趸来印制粗糙的“财神爷”像,分道分巷,沿门声唤:“送财神爷来喽!”富者闻声即购,代价只两枚铜板。每送必接,失之必悔。一个除夕之夜,可以接到十余张。贫者亦然。富者接财神,意在富上加富,财源不竭。贫者接财神,则是在几千年封建社会的束缚下,尚无推翻旧制度的思想与毅力,生计仍乞于神。此夜之接,只不过是希望财神降临,保佑来春发迹得财,逃出饥饿与借债的死亡线上而已。

  正月初一起,街市的铺户,无不停止营业,为期五天,初六开市。家中妇女,亦不得串走亲家,开始了休息性的正式春节。男子则在这“破五”之内,衣冠齐楚地处处拜年。唯一的特点,仍在于“钱”。家里的长辈,必须给晚辈压岁钱;拜年者遇到亲友儿童,也必须给以压岁钱;妇女则在家耍钱,乞丐则沿门讨钱,各铺店也紧闭门户,赌钱争彩。初二“祭财神”,把除夕接到的财神爷像,集体地祭祀一番,焚化了事。祭品则用活鲤鱼和方块羊肉,取“羊”与“鱼”合,成为“鲜”字,以示新鲜的财神降临,再发新鲜财。活鲤鱼欢蹦乱跳,须用制钱钱串压着。午餐必食猪肉、青韭、菠菜馅的馄饨,美其名曰“元宝汤”。这一天的生活乐趣,都倾注于财、宝、银、钱。尤其是在那一年只开放一天的广安门外的财神庙,更形热闹。无论贫富,都在清晨五六点钟,齐集庙前,焚香膜拜,默祈赐财;然后在临时的元宝摊子上买几个纸元宝带回家,认为是从财神那里借到了元宝,就可以大发利市了。这些元宝摊子,只做一天生意便可维持一家人一年的生活,因为借宝者不惜重价,利市三倍。更有炫耀手艺者,用金纸做成驮着聚宝盆的金马驹子,价更奇昂;而购者出于自私的迷信心理,认为“金马驮聚四方财”,此日虽出重价,来年可望倍偿。

  初六日,各铺店开始营业。凌晨开市,竞放鞭炮,形成春节期间第一个高潮。小康人家,必食春饼,熟肉店里已准备了“盒子”、“苏盘”,分格罗列酱肉、熏肉、小肚、香肠,佐以炒掐菜、炒黄韭、炒菠菜、摊鸡蛋、黄花木耳、羊角葱、甜面酱,全家团聚,汇而卷食。例行公事的拜年,已告一段落;妇女也可以自由出门游玩,开始了赶会逛庙,听戏顾曲的娱乐活动。

  初八日“顺星”,家人动手,捻制一百零八只灯花,浸透香油,安置在灯花碗里。上灯以后,把灯花有秩序地放在户内室外,厕所灶旁,以火引焰,闪烁灿烂,宛如天上群星,名曰“散灯花”。本命年(马年属马,鸡年属鸡者)的人,不得外出,静守灯花,任其自灭,以祝吉利。实际上,这一天的“散灯花”,即预示灯节之来临,所以在“顺星”之夜,家人就饱食元宵了。

  自十三日至十七日,都属于上元灯节的范畴。各大商肆,准时亮灯,夸耀营业兴隆。灯的类型很多,一般有名气的铺店都有历年悬挂的成套纱灯或“玻璃灯”,数十盏为一组,彩画“三国”、“水浒”、“西游”、“聊斋”、“红楼梦”、“杨家将”、“精忠传”、“镜花缘”、“封神榜”、“施公案”、“彭公案”、“三侠五义”、“小五义”、“草木春秋”等说部故事,等于灯彩的连环图画。另外还有特制的冰灯、麦龙灯、西瓜灯、萝卜灯、灌肠灯等。最别致的是:西皇城根城隍庙的“火判儿”——泥塑座像判官,空其中而燃煤,从口、眼、耳、鼻中喷射出尺把火焰;东华门外罗锅桥上关帝庙的九莲灯——灯竿丈余,上缀九盏红灯,灯外飞舞彩蝶;西便门外白云观的真武大帝得道灯——虽是一般的纱灯,而画笔雅丽,出诸名家葛竹桥之手。灯期以十五日为最盛,万人空巷,涌向街头。好出风头的商店,不只竞放鞭炮,还高搭灯架,燃放花盒,或邀请票友,清唱戏曲。在这“火树歌声三界满,银花灯彩九衢通”的粉饰升平的景象里,也出现了许多悲剧,暴露了旧社会的黑暗与丑恶。许多轻薄子弟,地痞流氓,不只趁机调戏妇女,还干了许多恶作剧的黠毒勾当。有一个不常出门的少女,无意中与一个和尚挨挤着呆看花盒,被轻薄歹徒暗用细针穿牢了他俩的袖筒。人散之际,少女与和尚纠缠不开,仿佛是少女拉着和尚,观众喧然哄笑,羞得少女无地自容,回家即自缢而死。至于夺簪扯环,扒鞋劫巾之举,丑态毕现,时有所闻。

  十九日是白云观会神仙道场之期,也是“残灯末庙”之期,游人更盛。所谓会神仙,只是一种愚蠢的想象,闹出了许多笑话。有人发现了一个肮脏出奇的乞丐,认为是天上的铁拐李下界,拜倒叩首,口求神仙慈悲。乞丐也很聪明,顺着他的口风,说了些不明不白的半截话,骗了他十几块钱,识者谓“神仙未赐慈悲,反慈悲了神仙”。倒是白云观外,一片空旷,荡漾着薄暖的春风,有些人郊外试马,雕鞍漫控,锦鞭长挥,呼吸着新鲜空气,反有些飘飘然神仙之意。

  二十三日“小填仓”,二十五日“大填仓”,这原是农村的习俗,城市也仿其意,请客吃年菜,亦称“填仓”。实际上是春节已近尾声,剩余年菜,与客分享。

  在春节的尾声中,尚有余波。二月初一“祭太阳神”,太阳宫开放,卖“太阳糕”——米粉块形,垒积如塔,上插面塑的彩鸡,象征着“太阳神”。同时,雍和宫“打鬼”,是喇嘛教的盛大典礼,“跳舞布扎”观者亦盛。春节期间各摊贩的剩余食品,如大糖葫芦、大挂山里红等以及一般手工艺品的“耍货”,均于是日麇集,希望一售而空。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是接宴“姑奶奶”——已出嫁的闺女——的日子。年菜已罄,翻新食谱:吃春饼曰“吃龙鳞”,吃打卤面曰“吃龙须”,吃馄饨曰“吃龙眼”,吃饺子曰“吃龙耳”。巧立名目,以饫老饕。这时,祖先的祭品已撤,蜜供、月饼、苹果分而食之。是日仍可赌博,理由是“过春节的最后一天”。

  春节期间的娱乐,在家、出门,均能享受。坐在家里,有农闲的民间艺人,走街串巷,献演“耍耗子”、“耍猴儿”、“跑旱船”、“耍苟利子”(即“杖头木偶”),“二勇摔跤”等诸般杂戏。可以请到院内演出,每次一小时左右,付酬四五吊钱。出门走逛,最热闹的集处是琉璃厂的厂甸,上自文玩书籍、字画碑帖,下至民间各色手工艺品和各种风味小吃,如艾窝窝、豌豆粥、果仁奶酪、炒扒糕、豆汁、灌肠等,无不列摊以待。点缀春光的如风筝、风车、空竹、大糖葫芦、小金鱼儿、串沙燕、串铃鸽子、百鸟朝凤、彩蝶迎春、琉璃喇叭等,都是春节特展的手工艺品。间有用镂出花样的纸盒子,内垫沙土,叫卖“白家雀儿”;或悬售关关酣叫的玉鸟、黄雀等,“有鸟鸣春”与“平添春色”的鲜花摊出售的水仙、梅花、迎春等,渲染出有声有色的初春景象。厂甸之外,西便门外的白云观,会期最长,从初一延至十九日“会神仙”。以老道“坐关”于桥下,游人可打金钱眼及老人堂、老猪、老羊等为特色。德胜门外的大钟寺,则以大钟名驰京师,游人争以铜板掷击大钟,声响则吉,引以为乐。不过,那时北京的交通工具,贫乏得很。每游一处,或预定“轿车”(即骡子篷车),走在坎坷不平的土马路上,左右摇晃,闹得昏头晕脑,乐不敌苦。或在城门门脸集体坐“趟子车”,或坐“冰床”,坐者候客,迁延时间,而且拥挤不堪,腿酸臂痛。较为舒适的,只有在郊外雇赁小驴,去时是“策蹇踏春光”,归来是“一鞭残照里”,不只领略了庙会的热闹风光,还饶有灞上寻诗的悠闲逸韵。

  北京的春节旧俗,在封建意识、迷信色彩和经济条件的影响下,集中地表现了“吉祥顺利”、“发财致富”的私有心理,产生了许多不健康的风俗习惯。在今天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中,我们绝不应当怀念那为期两月的浪费光阴的春节范畴,绝不应当眷恋那些不健康的所谓“文娱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