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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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一〕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二〕字季。〔三〕父曰太公,〔四〕母曰刘媪。〔五〕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六〕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邦。 ”张晏曰:“礼谥法无‘高’,以为功最高而为汉帝之太祖,故特起名焉。”

〔二〕 集解李斐曰:“沛,小沛也。刘氏随魏徙大梁,移在丰,居中阳里。”孟康曰:“ 后沛为郡,丰为县。” 索隐按:高祖,刘累之后,别食邑于范,士会之裔,留秦不反,更为刘氏。刘氏随魏徙大梁,后居丰,今言“姓刘氏”者是。左传“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说者以为天子赐姓命氏,诸侯命族,族者氏之别名也。然则因生赐姓,若舜生姚墟,以为姚姓,封之于虞,即号有虞氏是也。若其后子孙更不得赐姓,即遂以虞为姓,云“姓虞氏”。今此云“姓刘氏”,亦其义也。故姓者,所以统系百代,使不别也。氏者,所以别子孙之所出。又系本篇言姓则在上,言氏则在下,故五帝本纪云“禹姓姒氏,契姓子氏,弃姓姬氏”是也。按:汉改泗水为沛郡,治相城,故注以沛为小沛也。

〔三〕 索隐按:汉书“名邦,字季 ”,此单云字,亦又可疑。按:汉高祖长兄名伯,次名仲,不见别名,则季亦是名也。故项岱云“高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后因讳邦不讳季,所以季布犹称姓也” 。

〔四〕 索隐皇甫谧云:“名执嘉。 ”王符云:“太上皇名煓。”与湍同音。 正义春秋握成图云:“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生执嘉。”

〔五〕 集解文颖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孟康曰:“长老尊称也。左师谓太后曰‘媪爱燕后贤长安君’。礼乐志‘地神曰媪’。媪,母别名也,音乌老反。” 索隐韦昭云:“媪,妇人长老之称。”皇甫谧云:“媪盖姓王氏。”又据春秋握成图以为执嘉妻含始,游洛池,生刘季。诗含神雾亦云。姓字皆非正史所出,盖无可取。今近有人云“母温氏” 。贞时打得班固泗水亭长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温” 字,云“母温氏”。贞与贾膺复、徐彦伯、魏奉古等执对反覆,沈叹古人未闻,聊记异见,于何取实也?孟康注“地神曰媪”者,礼乐志云“后土富媪”,张晏曰“ 坤为母,故称媪”是也。 正义帝王世纪云:“汉昭灵后含始游洛池,有宝鸡衔赤珠出炫日,后吞之,生高祖。”诗含神雾亦云。含始即昭灵后也。陈留风俗传云: “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使使者以梓宫招幽魂,于是丹蛇在水自洒,跃入梓宫,其浴处有遗发,谥曰昭灵夫人。”汉仪注云:“高帝母起兵时死小黄城,后于小黄立陵庙。”括地志云:“小黄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三十三里。”颜师古云:“皇甫谧等妄引谶记,好奇骋博,强为高祖父母名字,皆非正史所说,盖无取焉。宁有刘媪本姓实存,史迁肯不详载?即理而言,断可知矣。”

〔六〕 索隐按:诗含神雾云“赤龙感女媪,刘季兴”。又广雅云“
有鳞曰蛟龙”。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一〕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二〕。仁而爱人,喜施,〔三〕意豁如也。〔四〕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五〕为泗水亭长,〔六〕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七〕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八〕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九〕

〔一〕 集解服虔曰:“准音拙。” 应劭曰:“隆,高也。准,颊权准也。颜,额颡也,齐人谓之颡,汝南、淮、泗之闲曰颜。”文颖曰:“准,鼻也。” 索隐李斐云:“准,鼻也。始皇蜂目长准,盖鼻高起。”尔雅:“颜,额也。”文颖曰:“高祖感龙而生,故其颜貌似龙,长颈而高鼻。”

〔二〕 正义河图云:“帝刘季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长七尺八寸。”合诚图云: “赤帝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多黑子。”按:左,阳也。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岁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并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有一本“七十日”者,非也。许北人呼为“黶子”,吴楚谓之“志” 。志,记也。

〔三〕 正义喜,许记反。施,尸豉反。

〔四〕 集解服虔曰:“豁,达也。 ”

〔五〕 集解应劭曰:“试补吏。”

〔六〕 正义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长,主亭之吏。高祖为泗水亭长也。国语有“ 寓室”,即今之亭也。亭长,盖今里长也。民有讼诤,吏留平辨,得成其政。括地志云:“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有高祖庙也。”

〔七〕 集解韦昭曰:“贳,赊也。 ” 索隐邹诞生贳音世,与字林声韵并同。又音时夜反。广雅云:“贳,赊也。”说文云:“贳,贷也。”临淮有贳阳县。汉书功臣表“贳阳侯刘缠”,而此纪作“ 射阳”,则“贳”亦“射”也。

〔八〕 集解如淳曰:“雠亦售。”  索隐乐彦云借“雠”为“售”,盖古字少,假借耳。今亦依字读。盖高祖大度,既贳饮,且雠其数倍价也。

〔九〕 索隐周礼小司寇云:“听称责以傅别。”郑司农云:“傅别,券书也。”康成云: “傅别,谓大手书于札中而别之也。”然则古用简札书,故可折。至岁终总弃不责也。

  高祖常繇咸阳,〔一〕纵观,观秦皇帝,〔二〕喟然太息曰:“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一〕 集解应劭曰:“徭役也。”  索隐韦昭云:“秦所都,武帝更名渭城。”应劭云: “今长安也。”按:关中记云“孝公都咸阳,今渭城是,在渭北。始皇都咸阳,今城南大城是也”。名咸阳者,山南曰阳,水北亦曰阳,其地在渭水之北,又在九嵕诸山之南,故曰咸阳。

〔二〕 正义包恺云:“上音馆,下音官。恣意,故纵观也。”

  单父人吕公〔一〕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二〕主进,〔三〕令诸大夫曰:〔四〕“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五〕“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
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六〕无所诎。〔七〕酒阑,〔八〕吕公因目固留高祖。〔九〕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一0〕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一一〕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一二〕

〔一〕 集解汉书音义曰:“单音善。父音斧。” 索隐韦昭云:“
单父,县名,属山阳。”崔浩云: “史失其名,但举姓而言公。”又按:汉书旧仪云“吕公,汝南新蔡人”。 又相经云“魏人吕公,名文,字叔平”也。

〔二〕 集解孟康曰:“主吏,功曹也。”

〔三〕 集解文颖曰:“主赋敛礼进,为之帅。” 索隐郑氏云:“
主赋敛礼钱也。”颜师古曰:“进者,会礼之财。字本作‘赆’,声转为‘进’。‘宣帝数负进’,义与此同。”

〔四〕 正义大夫,客之贵者总称之。

〔五〕 集解应劭曰:“绐,欺也。音殆。” 索隐韦昭云:“绐,诈也。”刘氏云:“绐,欺负也。”何休云:“绐,疑也。”谓高祖素狎易诸吏,乃诈为谒。谒谓以札书姓名,若今之通刺,而兼载钱谷也。

〔六〕 正义上在果反。下在卧反。

〔七〕 正义音丘忽反。

〔八〕 集解文颖曰:“阑言希也。谓饮酒者半罢半在,谓之阑。”

〔九〕 正义不敢对众显言,故目动而留之。

〔一0〕集解张晏曰:“古人相与语多自称臣,自卑下之道,若今人相与语皆自称仆。”

〔一一〕正义息,生也。谓所生之女也。

〔一二〕集解服虔曰:“元,长也。食邑于鲁。”韦昭曰:“元,谥也。” 正义汉制,帝女曰“公主”,仪比诸侯;姊妹曰“长公主”,仪比诸侯王;姑曰“大长公主”,仪比诸侯王。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一〕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哺之。〔二〕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一〕 集解服虔曰:“告音如‘嗥呼’之‘嗥’。”李斐曰:“休谒之名也。吉曰告,凶曰宁。”孟康曰:“古者名吏休假曰告。告又音喾。汉律,吏二千石有予告、赐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当得者也。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复其告,使得带印绂,将官属,归家治疾也。” 索隐韦昭云:“告,请归乞假也。音‘告语’之‘告’。故战国策曰‘商君告归’,延笃以为告归,今之归宁也。”刘伯庄、颜师古并音古笃反,非号喾两音也。按:东观汉记田邑传云“邑年三十,历卿大夫,号归罢,厌事,少所嗜欲”。寻号与嗥同,古者当有此语,故服氏云“如号呼之号”,音豪。今以服虔虽据田邑“号归”,亦恐未得。然此“告”字当音诰,诰号声相近,故后“告归 ”“号归”遂变耳。

〔二〕 正义必捕反,以食饲人也。父本请饮,吕后因饲之。国语云:“国中童子无不哺。 ”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一〕时时冠之,〔二〕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三〕乃是也。

〔一〕 集解应劭曰:“以竹始生皮作冠,今鹊尾冠是也。求盗者,旧时亭有两卒,其一为亭父,掌开闭埽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薛,鲁国县也。有作冠师,故往治之。” 索隐应劭云:“一名 ‘长冠’。侧竹皮裹以纵前,高七寸,广三寸,如板。 ”又蔡邕独断云:“长冠,楚制也。高祖以竹皮为之,谓之‘刘氏冠’。”司马彪舆服志亦以“刘氏冠”为鹊尾冠也。应劭云:“旧亭卒名‘弩父’,陈、楚谓之‘ 亭父’,或云‘亭部’,淮、泗谓之‘求盗’也。”

〔二〕 正义音馆,下同。

〔三〕 正义音官。颜师古云:“后号为‘刘氏冠’。其后诏曰‘爵非公乘以上下得冠刘氏冠’,即此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一〕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二〕夜径〔三〕泽中,令一人行前。〔四〕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五〕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六〕蛇遂分为两,〔七〕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 “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八〕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九〕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一0〕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一一〕诸从者日益畏之。

〔一〕 正义度,田洛反。比,必寐反。

〔二〕 正义被,加也。

〔三〕 索隐旧音经。按:广雅云“ 径,斜过也”。字林云“径,小道也,音古定反”。言酒后放徒,夜径行泽中,不敢由正路,且从而求疾也。

〔四〕 正义行音下孟反。

〔五〕 索隐音迳。郑玄曰:“步道曰径也。”

〔六〕 索隐汉旧仪云“斩蛇剑长七尺”。又高祖云“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二文不同者,崔豹古今注“当高祖为亭长,理应提三尺剑耳;及贵,当别得七尺宝剑”,故旧仪因言之。 正义按:其蛇大,理须别求是剑斩之。三尺剑者,常佩之剑。括地志云:“斩蛇沟源出徐州丰县中平地,故老云高祖斩蛇处,至县西十五里入泡水也。”

〔七〕 索隐谓斩蛇分为两段也。

〔八〕 集解应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至献公时栎阳雨金,以为瑞,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尧后,谓汉也。杀之者,明汉当灭秦也。秦自谓水,汉初自谓土,皆失之。至光武乃改定。” 索隐按:太康地理志云“畤在栎阳故城内。其畤如畦,故曰畦畤” 。畦音户圭反。应注云“秦自谓水”者,按秦文公获黑龙,命河为德水是也。又按:春秋合诚图云“
水神哭,子褒败”。宋均以为高祖斩白蛇而神母哭,则此母水精也。此皆谬说。又注云“ 至光武乃改”者,谓改汉为火德,秦为金德,与雨金及赤帝子之理合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一作‘苦’ 。” 索隐汉书作“苦”,谓欲困苦辱之。一本或作“ 笞”。说文云:“笞,击也。”

〔一0〕索隐包恺、刘伯庄音古孝反。

〔一一〕集解应劭曰:“负,恃也。 ” 索隐晋灼云:“自恃斩蛇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一〕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二〕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三〕故从往常得季。” 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一〕 索隐厌音一涉反,又一冉反。广雅云:“厌,镇也。”

〔二〕 集解徐广曰:“芒,今临淮县也。砀县在梁。”骃案:应劭曰“二县之界有山泽之固,故隐于其闲也”。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砀山县在州东一百五十里,本汉砀县也。砀山在县东。”

〔三〕 正义京房易(兆)〔飞〕候云:“何以知贤人隐?(颜)师(古)曰:‘四方常有大云,五色具而不雨,其下有贤人隐矣。’”故吕后望云气而得之。

  秦二世元年〔一〕秋,陈胜等起蕲,〔二〕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三〕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四〕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五〕

〔一〕 集解徐广曰:“高祖时年四十八。” 索隐应劭云:“始皇欲以一至万,示不相袭。始者一,故至子称二世。”崔浩云:“二世,始皇子胡亥。”又按:善文称隐士云“赵高为二世杀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第十八子也。

〔二〕 索隐蕲,县名,属沛,音机,又音旗。

〔三〕 索隐按:汉书萧、曹传,参为狱掾,何为主吏也。

〔四〕 索隐说文云“以力胁之云劫 ”也。

〔五〕 索隐汉书作“数百人”。刘伯庄云“言数十人或至百人”,则是百人已下也。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一〕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二〕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三〕。吾非敢自爱,恐能薄,〔四〕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 ”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五〕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六〕而衅鼓〔七〕旗,帜皆赤。〔八〕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九〕方与,〔一0〕还守丰。

〔一〕 集解韦昭曰:“以为保障。 ”

〔二〕 索隐按:范晔云“克城多所诛杀,故云屠也”。

〔三〕 索隐言一朝破败,使肝脑涂地。

〔四〕 正义能,才能也。高祖谦言材能薄劣,不能完全其众。能者,兽,形色似熊,足似鹿。为物坚中而强力,人之有贤才者,皆谓之能也。

〔五〕 集解徐广曰:“九月也。” 骃案:汉书音义曰“旧楚僭称王,其县宰为公。陈涉为楚王,沛公起应涉,故从楚制称曰公”。

〔六〕 集解应劭曰:“左传曰黄帝战于阪泉,以定天下。蚩尤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瓒曰:“管仲云‘割卢山交而出水,金从之出,蚩尤受之以作剑戟’。” 索隐按:管子云“葛卢之山,发而出金”,今注引“发”作“交”及“割”,皆误也。

〔七〕 集解应劭曰:“衅,祭也。杀牲以血涂鼓曰衅。”瓒曰:“
案礼记及大戴礼有衅庙之礼,皆无祭事。” 索隐说文云:“衅,血祭也。”司马法曰: “血于鼙鼓者,神戎器也。”颜师古曰:“凡杀牲以血祭者,皆名为衅。”臣瓒以为“皆无祭事”,非也。又古人新成钟鼎,亦必衅之。应劭云:“衅呼为舋。”马融注周礼灼龟之兆云:“谓其象似玉、瓦、原之衅□,是用名之。”此说皆非。□音火稼反。

〔八〕 索隐墨翟云:“帜,帛长丈五,广半幅。”字诂云:“帜,标也。”字林云:“熊旗五斿,谓与士卒为期于其下,故曰旗也。”帜,或作 “识”,或作“志”。嵇康音试。萧该音炽。

〔九〕 索隐邓展曰:“县名,属山阳,章帝改曰胡陆。”

〔一0〕集解郑德曰:“音房豫,属山阳郡。” 索隐郑玄曰“属山阳”也。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一〕军西至戏〔二〕而还。〔三〕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四〕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五〕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
六〕败于薛,走至戚,〔七〕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八〕沛公还军亢父,〔九〕至方与,(周市来攻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一0〕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一一〕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秦嘉〔一二〕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一三〕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一四〕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一五〕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一六〕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一七〕拔之。〔一八〕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一九〕从骑百余往见之。〔二0〕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二一〕沛公还,引兵攻丰。〔二二〕

〔一〕 索隐应劭云:“章字文,陈人。”

〔二〕 索隐文颖云:“在新丰东二十里戏亭北。”孟康云:“水名也。”又述征记云:“ 戏水自骊山冯公谷北流,历戏亭,东入渭。”按:今其水东惟有戏驿存。

〔三〕 索隐为章邯所破而还。邯音酣。

〔四〕 索隐按:汉书高纪,二世二年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田儋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也。

〔五〕 集解文颖曰:“泗川,今沛郡也,高祖更名沛。秦时御史监郡,若今刺史。平,名也。” 索隐如淳云:“秦并天下为三十六郡,置守、尉、监,故此有‘监平’,下有‘守壮’,则平、壮皆名也。”

〔六〕 集解如淳曰:“壮,名也。 ”

〔七〕 集解如淳曰:“戚音将毒反。” 索隐晋灼云:“东海县也。”郑德、包恺并如字读。李登音千笠反。 正义括地志云:“沂州临沂县有汉戚县故城。地理志云临沂县属东海郡。”

〔八〕 索隐颜师古云“得,司马之名”,非也。按:后云“左司马曹无伤”,自此已下更不见替易处,盖是左司马无伤得泗川守壮而杀之耳。

〔九〕 集解郑德曰:“亢音人相亢答,父音甫。属任城郡。” 索隐旧音刚。刘伯庄、包恺并同音苦浪反。 正义音刚,又苦浪反。括地志云: “亢父,县也,沛公屯军于此也。”

〔一0〕集解文颖曰:“梁惠王孙假为秦所灭,转东徙于丰,故曰‘
丰,梁徙’。”

〔一一〕集解服虔曰:“雅,故也。 ”苏林曰:“雅,素也。”

〔一二〕集解文颖曰:“秦嘉,东阳郡人也,为宁县君。”瓒曰:“
陈胜传曰‘广陵人秦嘉’,然则嘉非东阳人也。秦嘉初起兵于郯,号曰大司马,又不为宁县君。东阳宁君自一人,秦嘉又自一人。” 索隐臣瓒以为二人。按:下文直云“东阳宁君”,又别言“秦嘉 ”,明臣瓒之说为得。颜师古以宁是姓,君者,时人号曰君耳。

〔一三〕索隐韦昭云:“今彭城留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即张良所封处。”

〔一四〕集解如淳曰:“从陈涉将也。涉在陈,其将相别在他许,皆称陈。□,章邯司马。 ” 索隐谓章邯从陈别将,将兵向他处,而遣司马□将领兵士,北定楚地,故如淳云“□,章邯司马”也。孔文祥亦曰“邯别遣□屠相”。又一说云“从谓追逐之,言章邯讨逐陈别将,而司马□别将兵北定楚”,亦通。

〔一五〕索隐韦昭云:“相,沛县。 ”应劭曰:“砀属梁国。”苏林音唐,又音宕。 正义括地志云:“故相城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砀在宋州东一百五十里。”

〔一六〕索隐韦昭云:“萧,沛之县名,谓在萧县之西也。”

〔一七〕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梁国。”

〔一八〕索隐按:范晔云“得城为拔 ”是也。

〔一九〕正义今徐州滕县,故薛城也。

〔二0〕集解徐广曰:“三月。”

〔二一〕集解苏林曰:“五大夫,第九爵也。以五大夫为将,凡十人也。”

〔二二〕集解徐广曰:“表云‘拔之,雍齿奔魏’。”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一〕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二〕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三〕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四〕,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五〕屠之。军濮阳之东,〔六〕与秦军战,破之。

〔一〕 索隐韦昭云:“颖川县。”  正义襄城,许州县。

〔二〕 索隐韦昭云:“临淮县。音吁夷。” 正义楚县也。

〔三〕 索隐韦昭云:“东郡之县名。” 正义济州县也。

〔四〕 集解服虔曰:“师败曰北。 ”

〔五〕 索隐按地理志属济阴。

〔六〕 索隐韦昭云:“东郡之县名。” 正义濮阳故城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本汉濮阳县。

  秦军复振,〔一〕守濮阳,环水。〔二〕楚军去而攻定陶,〔三〕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四〕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五〕外黄未下。

〔一〕 集解李奇曰:“振,整也。 ”如淳曰:“振,起也。收败卒自振迅而复起也。”

〔二〕 集解文颖曰:“决水以自环守为固也。”张晏曰:“依河水以自环绕作垒。” 正义按:二说皆通。其濮阳县北临黄河,言秦军北阻黄河,南凿沟引黄河水环绕作壁垒为固,楚军乃去。

〔三〕 索隐按:地理志济阴之县也。

〔四〕 索隐韦昭云:“故杞国,今陈留之县。”

〔五〕 索隐韦昭云:“上陈留县。 ” 正义在雍丘东。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一〕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二〕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一〕 索隐荀悦汉纪云“故楚令尹宋义”,当别有所出也。

〔二〕 集解周礼有衔枚氏。郑玄曰 “衔枚,止言语嚣讙也。枚状如箸,横衔之,繣结于项者”。繣音获。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一〕为王,秦将王离围之钜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一〕 索隐苏林音如字。郑德音“ 遏绝”之“遏”。徐广音乌辖反。今依字读之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一〕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宋州本秦砀郡。”苏林云:“长如郡守。”韦昭云:“秦名曰守,是时改曰长。”

〔二〕 索隐按表,青封信阳侯。 正义应劭云:“天子曰师尹,诸侯曰令尹。时去六国近,故置令尹。”臣瓒曰:“诸侯之卿,唯楚称令尹,其余国不称。时立楚之后,故置官司皆如楚旧也。”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一〕

〔一〕 索隐韦昭云:“函谷、武关也。”又三辅旧事云:“西以散关为界,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

  当是时,秦兵彊,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一〕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二〕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三〕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四〕前陈王、〔五〕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六〕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七〕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八〕至成阳,与杠里〔九〕秦军夹壁,破(魏)〔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一0〕

〔一〕 索隐韦昭云:“愤激也。”

〔二〕 索隐说文云:“僄,疾也;悍,勇也。”方言云:“僄,轻也。”刘音匹妙反。猾贼,汉书作“祸贼”也。

〔三〕 集解徐广曰:“遗,一作‘ □’。□,食也,音在妙反。”骃案:如淳曰“类无复有活而□食者也。青州俗言无 遗为无□类”。

〔四〕 集解如淳曰:“楚谓陈涉也。数进取,多所攻取。”

〔五〕 集解汉书音义曰:“陈涉也。”

〔六〕 正义遣长者扶持仁义而西,告谕秦长少,令降下也。

〔七〕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八〕 集解汉书音义曰:“道由砀也。”

〔九〕 集解汉书音义曰:“二县名。” 索隐成阳在济阴,韦昭云“在颖川”,非也。服虔云:“杠里,县名。”如淳云:“秦军所别屯地名也。”

〔一0〕集解徐广曰:“表云三年十月,攻破东郡尉及王离军于成武南。”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一〕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二〕遇刚武侯,〔三〕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五〕郦食其〔六〕(谓)〔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七〕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八〕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九〕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一0〕又战曲遇〔一一〕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一二〕二世使使者斩以徇。〔一三〕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一四〕

〔一〕 正义地理志云昌邑县属山阳。括地志云:“在曹州成武县东北三十二里,有梁丘故城是也。”

〔二〕 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沛。”

〔三〕 集解应劭曰:“楚怀王将也。”汉书音义曰:“功臣表云棘蒲刚侯陈武。武,一姓柴。‘刚武侯’宜为‘刚侯武’,魏将也。”瓒曰:“ 功臣表柴武以将军起薛,别救东阿,至霸上,入汉中,非怀王将也,又非魏将也,例未称谥。”正义颜师古云:“史失其名姓,唯识其爵号,不知谁也,不当改为‘ 刚侯武’。应氏以为怀王将,又云魏将,无据矣。”表六年三月封。孟、颜二人说是。

〔四〕 正义并魏将也。欣字或作“ 欣”,音许斤反。蒲,汉书作“
满”,并通也。

〔五〕 集解文颖曰:“聚邑名也,属陈留圉县。”瓒曰:“陈留传曰在雍丘西南。”

〔六〕 集解郑德曰:“音历异基。 ”

〔七〕 集解汉书音义曰:“春秋传曰轻行无钟鼓曰袭。”

〔八〕 索隐韦昭云:“在山阳。”

〔九〕 索隐韦昭云:“河南县。”

〔一0〕索隐韦昭云:“东郡县。”  正义括地志云:“白马故城在滑州卫南县西南二十四里。戴延之西征记云白马城,故卫之漕邑。”

〔一一〕索隐徐广云“在中牟”。韦昭云“志不载”。司马彪郡国志中牟有曲遇聚也。

〔一二〕索隐韦昭云:“故卫地,河南县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四月。”

〔一四〕集解文颖曰:“河南新郑南至颍川南北,皆韩地也。以良累世相韩,故因之。”瓒曰:“轘辕,险道名,在缑氏东南。” 索隐按:十三州志云河南缑氏县,以山为名。一云轘辕凡九十二曲,是险道也。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一〕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二〕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三〕战犨东,〔四〕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五〕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六〕围宛城三匝。〔七〕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
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八〕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九〕乃以宛守为殷侯,〔一0〕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一一〕高武侯鳃、〔一二〕襄侯王陵降西陵。〔一三〕还攻胡阳,〔一四〕遇番君别将梅鋗,与皆,降析、郦。〔一五〕遣魏人宁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一〕 集解地理志河南有平阴县,今河阴是也。

〔二〕 正义今洛州,夏禹所都。

〔三〕 索隐音檥。许慎以为侧啮也。

〔四〕 集解地理志南阳有犨县。

〔五〕 正义守音狩。宛,于元反。括地志云:“南阳县故城在宛大城之南隅,其西南有二面,皆故宛城。”

〔六〕 索隐音犁。黎犹比也,谓比至天明也。汉书作“迟”,音值。值,待也,谓待天明,皆言早意也。

〔七〕 索隐按:楚汉春秋曰“上南攻宛,匿旌旗,人衔枚,马东舌,鸡未鸣,围宛城三匝 ”也。

〔八〕 索隐李奇曰:“乘,守也。 ”韦昭曰:“乘,登也。”

〔九〕 集解徐广曰:“七月也。”

〔一0〕索隐韦昭曰:“在河内。”

〔一一〕索隐韦昭曰:“在河内。”  正义括地志云:“故丹城在邓州内乡县西南百三十里,南去丹水二百步。汲冢纪年云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是也。舆地志云秦为丹水县也。地理志云丹水县属弘农郡。抱朴子云‘丹水出丹鱼,先夏至十日,夜伺之,鱼浮水侧,光照如火,网而取之,割其血以涂足,可以步行水上,长居川中不溺’。”

〔一二〕集解苏林曰:“鳃音‘鱼鳃 ’之‘鳃’。”晋灼曰:“功臣表戚鳃也。”

〔一三〕集解韦昭曰:“汉封王陵为安国侯,初起兵时在南阳,南阳有穣县,疑‘襄’当为 ‘穣’,而无‘禾’,字省耳。今‘邵公’或作‘召’ 字,此类多矣。”瓒曰:“时韩成封穣侯,江夏有襄,是陵所封。” 索隐按:王陵封安国侯,是定天下为丞相时封耳。此言襄侯,当如臣瓒解,盖初封江夏之襄也。

〔一四〕集解一云“陵”。 索隐韦昭曰:“南阳县。”

〔一五〕集解如淳曰:“持益反。”  索隐邹诞生音锡。郦音历,苏林、如淳音掷。析属弘农,郦属南阳,出地理志。而左传云析一名白羽。颜师古云“析,今内乡县。郦,今菊潭县”。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一〕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二〕秦人□,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一〕 索隐左传云楚司马起(营所)〔丰析〕以临上雒,谓晋人曰“将通于少习”,杜预以为商县武关也。又太康地理志武关当冠军县西,峣关在武关西也。

〔二〕 集解应劭曰:“卤与‘虏’ 同。”

  汉元年十月,〔一〕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二〕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三〕降轵道旁。〔四〕诸将或言诛秦王。〔五〕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六〕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七〕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八〕者族,偶语者弃巿〔九〕。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一0〕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一一〕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一二〕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一〕 集解如淳曰:“张苍传云以高祖十月至霸上,故因秦以十月为岁首。” 正义沛公乙未年十月至霸上。项羽封十八诸侯,沛公封汉王,后刘项五年战斗,汉遂灭楚,天下归汉,故却书初至霸上之月。

〔二〕 正义故霸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汉霸陵,文帝之陵邑也,东南去霸陵十里。地理志云:“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三秦记云: “霸城,秦穆公筑为宫,因名霸城。汉于此置霸陵。” 庙记云:“霸城,汉文帝筑。沛公入关,遂至霸上,即此也。”

〔三〕 索隐韦昭云:“天子印称玺,又独以玉。符,发兵符也。节,使者所拥也。”说文云:“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释名云:“节为号令赏罚之节也。又节毛上下相重,取象竹节。”又汉官仪云:“子婴上始皇玺,因服御之,代代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也。” 正义按:天子有六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信玺凡事皆用之,玺令施行;天子信玺以迁拜封王侯;天子之玺以发兵。皆以武都紫泥封,青囊白素里,两端无缝。三秦记云紫泥水在今成州。舆地志云汉封诏玺用紫泥,则此水之泥也。

〔四〕 索隐枳音只。汉宫殿疏云枳道亭东去霸城观四里,观东去霸水百步。苏林云在长安东十三里也。 正义轵音纸。括地志云:“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十六里苑中。”

〔五〕 索隐楚汉春秋曰:“樊哙请杀之。”

〔六〕 正义属,之欲反。属,付也。

〔七〕 正义休,息也。言欲居止宫殿中而息也。

〔八〕 索隐刘伯庄、乐彦同音方未反。

〔九〕 集解应劭曰:“秦禁民聚语。偶,对也。”瓒曰:“始皇本纪曰‘偶语经书者弃巿 ’。” 索隐按:礼云“刑人于巿,与众弃之”,故今律谓绞刑为“弃巿”是也。

〔一0〕索隐杀人,伤人及盗。

〔一一〕集解应劭曰:“抵,至也,又当也。除秦酷政,但至于罪也。”李斐曰:“伤人有曲直,盗臧有多少,罪名不可豫定,故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张晏曰:“秦法,一人犯罪,举家及邻伍坐之,今但当其身坐,合于康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也。” 索隐韦昭云:“抵,当也。谓使各当其罪。” 今按:秦法有三族之刑,汉但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使之抵罪,余并不论其辜,以言省刑也。则抵训为至,杀人以外,唯伤人及盗使至罪名耳。

〔一二〕集解应劭曰:“案,案次第;堵,墙堵也。”

  或说沛公〔一〕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二〕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三〕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四〕亚父劝项羽击沛公。〔五〕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六〕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七〕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一〕 索隐按:楚汉春秋云解先生云“遣守函谷,无内项王”,而张良系家云“鲰生说我 ”,则鲰生是小生,即解生。

〔二〕 正义颜师古曰:“今桃林南有洪溜涧,古函谷也。其水北流入河,西岸犹有旧关余迹”。西征记云:“道形如函也。其水山原壁立数十仞,谷中容一车。”

〔三〕 正义许宜反。

〔四〕 正义曹无伤欲就项羽求封。

〔五〕 索隐范增也。项羽得范增,号曰亚父,言尊之亚于父。犹管仲,齐谓仲父。父并音甫也。

〔六〕 正义项羽本纪云项伯曰“沛父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击之不义” 。此以文谕之。

〔七〕 索隐按:姚察云在新丰古城东,未至戏水,道南有断原、南北洞门是也。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一〕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一〕 正义怀王初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令羽北救赵,故失约在后也。

  正月,〔一〕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二〕王巴、蜀、汉中,〔三〕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四〕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五〕,都栎阳;〔六〕董翳为翟王,〔七〕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八〕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九〕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一0〕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一一〕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一二〕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一三〕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闲三县,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一〕 正义崔浩云:“史官以正月纪四时,故书正月也。”荀悦云:“先春后正月也。” 颜师古云:“凡此诸月号,皆太初正历之后记事者追改之,非当时本称也。以十月为岁首,即以十月为正月。今此正月,当时谓之四月也。他皆放此。”

〔二〕 正义梁州本汉中郡,以汉水为名。

〔三〕 集解徐广曰:“三十二县。 ”

〔四〕 正义以岐州雍县为名。

〔五〕 正义塞,先代反。韦昭云: “在长安东,名桃林塞。”按:桃林塞今华州潼关也。颜师古云“取河华之固为阨塞耳,非桃林”。

〔六〕 索隐因葬太上皇,改曰万年。

〔七〕 正义文颖云:“本上郡,秦所置,项羽以蕫翳为王,更名曰翟也。”

〔八〕 正义在黄河之南,故曰河南,即今河南府。

〔九〕 正义以商帝盘庚国殷中之地,改商为殷,在相州安阳县,即北蒙殷墟,南去朝歌百三十六里,故号殷王,都朝歌。

〔一0〕索隐韦昭云:“南郡县名。 ”

〔一一〕索隐地理志云六县属六安国。

〔一二〕正义孟康云“本南郡,改为临江国”是也。

〔一三〕索隐太康地理志云:“楚灭邾,迁其人于江南,因名县也。”

  四月,兵罢戏下,〔一〕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二〕入蚀中。〔三〕去辄烧绝栈道,〔四〕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五〕“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六〕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七〕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一〕 正义戏音麾:许慎注淮南子云:“戏,大旗也。”

〔二〕 正义韦昭云:“杜,今陵邑。”括地志云:“杜陵故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南十五里。汉杜陵县,宣帝陵邑也,北去宣帝陵五里。庙记云故杜伯国。”

〔三〕 集解李奇曰:“蚀音力,在杜南。”如淳曰:“蚀,入汉中道川谷名。” 索隐李奇音力,孟康音食。王劭按:说文作“□”,器名也。地形似器,故名之。音力也。

〔四〕 索隐按系家,是用张良计也。栈道,阁道也。音士谏反。包恺音士版反。崔浩云: “险绝之处,傍凿山岩,而施版梁为阁。”

〔五〕 集解徐广曰:“韩王信,非淮阴侯信也。”

〔六〕 集解韦昭曰:“若有罪见迁徙。”

〔七〕 正义跂音丘赐反。说文云: “跂,举踵也。”司马彪云:“
跂,望也。”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一〕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 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三〕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一〕 正义音流。

〔二〕 正义趣音促。

〔三〕 正义上音悦,下音税。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一〕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二〕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三〕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四〕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五〕王吸〔六〕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七〕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八〕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一〕 集解地理志武都有故道县。

〔二〕 正义今岐州县也。

〔三〕 集解孟康曰:“畤音止,神灵之所在也,县名,属右扶风。”

〔四〕 索隐按荀悦汉纪,令樊哙围之。

〔五〕 集解音恶后反。 索隐按表,欧以舍人从,为将军,封广平侯也。

〔六〕 索隐按表,吸以中涓从,为将军,封清阳侯。

〔七〕 集解如淳曰:“王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 正义括地志云:“王陵故城在商州上洛县南三十一里。荆州记云昔汉高祖入秦,王陵起兵丹水以应之,此城王陵所筑,因名。”

〔八〕 索隐韦昭云:“县名,属淮阳,后属陈。夏音更雅反。”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一〕河上、〔二〕中地郡;〔三〕关外置河南郡。〔四〕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五〕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一〕 集解徐广曰:“后曰京兆。 ”

〔二〕 集解徐广曰:“冯翊。”

〔三〕 集解徐广曰:“扶风。”

〔四〕 集解徐广曰:“十月,汉王至陕。”

〔五〕 集解晋灼曰:“晁错传秦时北攻胡,筑河上塞。”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一〕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二〕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三〕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四〕,南浮江汉以下,〔五〕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一〕 正义括地志云:“洛州伊阙县在州南七十里,本汉新城也。隋文帝改新城为伊阙,取伊阙山为名也。”

〔二〕 正义百官表云:“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三老掌教化。”皆秦制也。又乐产云:“横道自言曰遮。”楚汉春秋云:“ 董公八十二,遂封为成侯。”

〔三〕 集解如淳曰:“袒亦如礼袒踊。”

〔四〕 集解韦昭曰:“河南、河东、河内。”

〔五〕 正义南收三河士,发关内兵,从雍州入子午道,至汉中,历汉水而下,从是东行,至徐州,击楚。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一〕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二〕出胡陵,〔三〕至萧,〔四〕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五〕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一〕 正义德州平原县是。

〔二〕 正义兖州曲阜也。

〔三〕 正义地理志云胡陵在山阳郡。

〔四〕 正义徐州萧县。

〔五〕 正义在徐州符离县西北九十里。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一〕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二〕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一〕 集解徐广曰:“在梁。”

〔二〕 集解徐广曰:“在梁。”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一〕。

〔一〕 集解李奇曰:“乘,守也。 ”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闲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闲。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一〕太原、〔二〕上党。〔三〕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一〕 正义今蒲州也。

〔二〕 正义今并州。

〔三〕 正义今潞州。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一〕属之河,以取敖仓。〔二〕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闲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一〕 正义甬音勇。韦昭云:“起土筑墙,中闲为道。”应劭云:“恐敌抄辎重,故筑垣墙如街巷。”

〔二〕 正义孟康云:“敖,地名,在荥阳西北,山上临河有大仓。”太康地理志云:“秦建敖仓于成皋。”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一〕

〔一〕 集解徐广曰:“案月表,三年七月,王出荥阳。八月,杀魏豹。而又云四年三月,周苛死。四月,魏豹死。二者不同。项羽杀纪信、周苛、枞公,皆是三年中。”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闲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闲,〔一〕与黥布行收兵。

〔一〕 正义宛,于元反。叶,式涉反。宛,邓州县也。叶,汝州县。水经注云:“本楚惠王封诸梁子兼,号曰叶城,即子高之故邑也。”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一〕独与滕公〔二〕共车出成皋玉门,〔三〕北渡河,驰宿脩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脩武南,〔四〕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五〕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六〕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七〕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一〕 集解徐广曰:“音逃。” 索隐如淳曰:“跳,走也。”晋灼按:刘泽传“跳驱至长安”。说文音徒调反。通俗文云“超通为跳”。

〔二〕 索隐夏侯婴为滕令,故曰滕公也。

〔三〕 集解徐广曰:“项羽纪云北门名玉门。”

〔四〕 集解晋灼曰:“在大脩武城东。”

〔五〕 集解苏林曰:“绾音以绳绾结物之‘绾’。”

〔六〕 索隐即黎阳津也。南界东郡白马县。

〔七〕 索隐故南燕国也。在东郡,秦以为县。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
一〕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简’ 。”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一〕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二〕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一〕 正义挑,田吊反。下同。

〔二〕 正义汜音祀,在成皋故城东。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一〕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 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二〕

〔一〕 集解文颖曰:“边,近也。 ”

〔二〕 集解徐广曰:“三月。”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饟。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闲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一〕王我于蜀汉,罪一。秦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三〕而徙逐故主,〔四〕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五〕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六〕病甚,〔七〕因驰入成皋。

〔一〕 索隐负音佩也。

〔二〕 集解徐广曰:“卿,一作‘ 庆’。” 索隐韦昭云:“宋义之号。”如淳曰:“卿者,大夫之尊;子者,子男之爵;冠军,人之首也。尊宋义,故加此号。”

〔三〕 索隐谓章邯等。

〔四〕 索隐谓田市、赵歇、韩广之属。

〔五〕 索隐扪,摸也。中匈而扪足者,盖以矢初中痛闷,不知所在故尔。或者中匈而扪足,权以安士卒之心也。

〔六〕 正义行,寒孟反。

〔七〕 索隐按:三辅故事曰“楚汉相距于京索闲六年,身被大创十二,矢石通中过者有四 ”。言汉王病创也。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一〕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一〕 索隐枭,县首于木也。欣自刭于汜水上,令枭之于栎阳者,以旧都,故枭以示之也。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一〕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一〕 索隐应劭云:“在荥阳东南三十里,盖引河东南入淮泗也。”张华云:“一渠东南流,经浚仪,是始皇所凿,引河灌大梁,谓之鸿沟。一渠东经阳武南,为官渡水。”北征记云中牟台下临汴水,是为官渡水也。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一〕汉王败固陵〔二〕,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之)〔三〕武王,行屠城父,〔四〕随(何)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五〕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一〕 正义今寿州。

〔二〕 集解晋灼曰:“即固始。”

〔三〕 集解徐广曰:“周殷以兵随刘贾。”

〔四〕 正义父音甫,今亳州县。

〔五〕 集解徐广曰:“七月。”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一〕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二〕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三〕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四〕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一〕 正义二人韩信将也。纵兵击项羽也。以“纵”字为绝句。孔将军,蓼侯孔熙。费将军,费侯陈贺也。

〔二〕 正义复,扶富反。乘犹登也,进也。

〔三〕 索隐应劭云:“今鸡鸣歌也。”颜游秦云:“楚歌犹吴讴也。”按: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为楚歌,是楚人之歌声也。

〔四〕 集解徐广曰:“十二月。”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一〕乃即皇帝位泛水之阳。〔二〕

〔一〕 集解徐广曰:“二月甲午。 ”

〔二〕 集解蔡邕曰:“上古天子称皇,其次称帝,其次称王。秦承三王之末,为汉驱除,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为号。汉高祖受命,功德宜之,因而不改。” 正义泛音敷剑反。括地志云:“ 高祖即位坛在曹州济阴县界。张晏曰‘泛水在济阴界,取其泛爱弘大而润下’。”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一〕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二〕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三〕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四〕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一〕 正义音被悲反,泗州下邳县是,楚王韩信之都。

〔二〕 正义曹州济阴县城是,梁王彭越之都。

〔三〕 正义洛州阳翟县是,韩王信之都。

〔四〕 正义括地志云:“潭州长沙县,本汉临湘县,长沙王吴芮都之。芮墓在长沙县北四里。”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欢〔一〕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一〕 集解徐广曰:“一作‘尉’ 。”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一岁。

〔一〕 正义食音寺。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一〕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二〕“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一〕 正义括地志云:“南宫在雒州雒阳县东北二十六里洛阳故城中。舆地志云秦时已有南北宫。”

〔二〕 集解孟康曰:“姓高,名起。”瓒曰:“汉帝年纪高帝时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丙吉奏事高帝时奏事有将军臣陵、臣起。”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一〕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二〕而利几恐,故反。

〔一〕 正义几音机。姓名也。项羽之将,为陈县令,降汉。高帝征诸侯,利几恐,故反。

〔二〕 集解如淳曰:“得在通侯之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彗〔一〕,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柰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二〕心善家令言,〔三〕赐金五百斤。

〔一〕 集解李奇曰:“为恭也。如今卒持帚者也。”

〔二〕 集解蔡邕曰:“不言帝,非天子也。” 索隐按:蔡邕云“
不言帝,非天子也”。又按:本纪秦始皇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已有故事矣。盖太上者,无上也。皇者德大于帝,欲尊其父,故号曰太上皇也。

〔三〕 索隐颜氏按:荀悦云“故虽天子必有尊也,无父犹设三老,况其存乎?家令之言过矣”。晋刘宝云“善其发悟己心,因得尊崇父号也”。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一〕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二〕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三〕秦,形胜之国,〔四〕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五〕地埶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六〕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七〕北有勃海之利。〔八〕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九〕齐得十二焉。〔一0〕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一〕 集解韦昭曰:“在南郡华容县。”

〔二〕 索隐汉纪及汉书作“宵”,刘显云相传作“肯”也。

〔三〕 集解如淳曰:“时山东人谓关中为秦中。”

〔四〕 集解张晏曰:“秦地带山河,得形势之胜便者。” 索隐韦昭云:“地形险固,故能胜人也。”

〔五〕 集解应劭曰:“河山之险,与诸侯相县隔,地绝千里,所以能禽诸侯者,得天下之利百二也。”李斐曰:“河山之险,由地势高,顺流而下易,故天下于秦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 ”苏林曰:“得百中之二焉。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 索隐服虔云:“谓函谷关去长安千里为县隔。”按:文以河山险固形胜,其势如隔千里也。苏林曰:“百二,百中之二,二十万人也。”虞喜云: “百二者,得百之二。言诸侯持戟百万,秦地险固,一倍于天下,故云得百二焉,言倍之也,盖言秦兵当二百万也。‘齐得十二’亦如之,故为东西秦,言势相敌,但立文相避,故云十二。言余诸侯十万,齐地形胜亦倍于他国,当二十万人也。”

〔六〕 集解如淳曰:“瓴,盛水瓶也。居高屋之上而幡瓴水,言其向下之势易也。建音蹇。”晋灼曰:“许慎曰瓴,瓮似瓶者。”

〔七〕 集解晋灼曰:“齐西有平原。河水东北过高唐,高唐即平原也。孟津号黄河故曰浊河。”

〔八〕 索隐崔浩云:“勃,旁跌也。旁跌出者,横在济北,故齐都赋云海旁出为勃,名曰勃海郡。”

〔九〕 索隐以言齐境阔不啻千里,故云“之外”也。

〔一0〕集解应劭曰:“齐得十之二,故齐湣王称东帝。后复归之,卒为秦所灭者,利钝之势异也。”李斐曰:“齐有山河之限,地方二千里,是与天下县隔也。设有持戟百万之众,齐得十中之二焉。百万十分之二,亦二十万也。但文相避耳。故言东西秦,其势亦敌也。”苏林曰:“十二,得十中之二,二十万人当百万。言齐虽固,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一〕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二〕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三〕

〔一〕 索隐乃王吴地,在淮东也。姚察按:虞喜云“总言吴,别言荆者,以山命国也。今西南有荆山,在阳羡界。贾封吴地而号荆王,指取此义 ”。太康地理志阳羡县本名荆溪。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此言时民流移,故使齐言者还齐也。” 正义按:言齐国形胜次于秦中,故封子肥七十余城,近齐城邑,能齐言者咸割属齐。亲子,故大其都也。孟说恐非。

〔三〕 索隐信初都阳翟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一〕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二〕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三〕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一〕 正义搜神记云:“昔秦人筑城于武周塞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矣。有马驰走,周旋反覆,父老异之,因依以筑城,乃不崩,遂名马邑。 ”括地志云:“朔州城,汉雁门,即马邑县城也。攻韩信于马邑,即此城。”

〔二〕 集解徐广曰:“在上郡。”

〔三〕 正义括地志云:“朔州定襄县,本汉平城县。县东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台,名曰白登台。汉书匈奴传云(蹋)〔冒〕顿围高帝于白登七日,即此也。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 。李穆叔赵记云‘平城东七里有土山,高百余尺,方十余里。’亦谓此也。”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一〕

〔一〕 索隐按:汉仪注高祖六年,更名咸阳曰长安。三辅旧事扶风渭城,本咸阳地,高帝为新城,七年属长安也。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一〕

〔一〕 集解地理志:东垣,高帝更名曰真定。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一〕立东阙、北阙、〔二〕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一〕 正义括地志云:“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长安故城中。”颜师古云:“未央殿虽南向,而当上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公车司马亦在北焉。是则以北阙为正门,而又有东门、东阙,至于西南两面,无门阙矣。萧何初立未央宫,以厌胜之术理宜然乎?”按:北阙为正者,盖象秦作前殿,渡渭水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

〔二〕 集解关中记曰:“东有苍龙阙,北有玄武阙,玄武所谓北阙。” 索隐东阙名苍龙,北阙名玄武,无西南二阙者,盖萧何以厌胜之法故不立也。说文云“阙,门观也”。高三十丈。秦家旧处皆在渭北,而立东阙北阙,盖取其便也。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一〕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二〕

〔一〕 正义括地志云:“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县西北十二里。汉柏人属赵国。”

〔二〕 正义括地志云:“郃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三里。魏文侯十七年,攻秦至郑而还筑,在郃水之阳也。”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一〕,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二〕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一〕 集解应劭曰:“乡饮酒礼器也,受四升。”

〔二〕 集解晋灼曰:“许慎曰‘赖,利也’。无利入于家也。或曰江淮之闲谓小儿多狡猾为‘无赖’。”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一〕春夏无事。

〔一〕 正义括地志云:“秦栎阳故宫在雍州栎阳县北三十五里,秦献公所造。三辅黄图云高祖都长安,未有宫室,居栎阳宫也。”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一〕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二〕

〔一〕 集解汉书云:“葬万年。”

〔二〕 正义丽邑,丽音力知反。括地志云:“新丰故城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四里,汉新丰宫也。太上皇时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故,答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不乐。高祖乃作新丰,徙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按:前于丽邑筑城寺,徙其民实之,未改其名,太上皇崩后,命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一〕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二〕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 ”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豨将,豨将多降者。

〔一〕 集解邓展曰:“东海人名猪曰豨。”

〔二〕 集解徐广曰:“豨攻定臧荼有功,封阳夏侯。”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一〕张春渡河〔二〕击聊城。〔三〕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四〕道太原入,〔五〕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一〕 集解文颖曰:“今中山蒲阴是。”

〔二〕 正义陈豨将也。又刘伯庄云 “彼时聊城在黄河之东,王莽时干,今浊河西北也”。今在博州西北。深丘道里记云“王莽元城人,居近河侧,祖父坟墓为水所冲,引河入深川,此王莽河因枯也。 ”

〔三〕 集解徐广曰:“在平原。”  正义括地志云:“故聊城在博州聊城县西二十里。春秋时齐之西界。聊,摄也。战国时亦为齐地。秦汉皆为东郡之聊城也。”

〔四〕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太尉,秦官。”应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为称。 ”

〔五〕 集解韦昭曰:“道犹从。”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一〕

〔一〕 集解如淳曰:“文纪言都中都。又文帝过太原,复晋阳、中都二岁,似迁都于中都也。”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一〕布走,令别将追之。

〔一〕 集解徐广曰:“在蕲县西。 ”骃案:汉书音义曰“会音侩保,邑名,甀音直伪反” 。索隐上音鲙,下音丈伪反,地名也。汉书作“缶”,音作保,非也。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一〕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二〕高祖击筑,〔三〕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 ”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五〕高祖复留止,张〔六〕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七〕为吴王。

〔一〕 正义括地志云:“沛宫故地在徐州沛县东南二十里一步。”

〔二〕 集解应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

〔三〕 集解韦昭曰:“筑,古乐,有弦,击之不鼓。” 正义音竹。应劭云:“状似瑟而大,头安弦,以竹击之,故名曰筑。”颜师古云:“今筑形似瑟而小,细项。”

〔四〕 集解风俗通义曰:“汉书注,沛人语初发声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高祖始登位,教令言‘其’,后以为常耳。”

〔五〕 集解如淳曰:“献牛酒。”

〔六〕 集解张晏曰:“张,帷帐。 ” 正义音张亮反。

〔七〕 集解服虔曰:“濞音帔。”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一〕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一〕 集解徐广曰:“洮音道,在江淮闲。”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一〕

〔一〕 索隐代之县名也。 正义括地志云:“当城在朔州定襄县界。土地十三州记云‘当城在高柳东八十里,县当常山,故曰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 “秦始皇帝、楚隐王〔一〕陈涉、魏安厘王、〔二〕齐缗王、〔三〕赵悼襄王〔四〕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五〕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一〕 索隐系家作“幽王”,名择,负刍之兄。

〔二〕 索隐史阙名。昭王之子,王假之祖也。

〔三〕 索隐名地,宣王子,王建祖。

〔四〕 索隐名偃,孝成王丹之子,幽王迁之父也。

〔五〕 正义审食其也。括地志云: “辟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五里,汉旧县。”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一〕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二〕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 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一〕 集解皇甫谧曰:“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至汉十二年,年六十二。”

〔二〕 集解汉书曰郦商,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一〕己巳,立太子,〔二〕至太上皇庙。〔三〕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一〕 集解徐广曰五月。

〔二〕 正义丙寅葬,后四日至己巳,即立太子为帝。有本脱“己”字者,妄引汉书云“已下”者,非。

〔三〕 正义三辅黄图云:“太上皇庙在长安城香室南,冯翊府北。”括地志云:“汉太上皇庙在雍州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中酒池之北,高帝庙北。高帝庙亦在故城中也。”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一〕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一〕 集解徐广曰:“光武纪云‘ 上幸丰,祠高祖于原庙’。”骃案:谓“原”者,再也。先既已立庙,今又再立,故谓之原庙。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一〕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二〕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三〕故救僿莫若以忠。〔四〕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闲,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五〕。

〔一〕 集解郑玄曰:“忠,质厚也。野,少礼节也。”

〔二〕 集解郑玄曰:“多威仪,如事鬼神。”

〔三〕 集解徐广曰:“一作‘薄’ 。”骃案:史记音隐曰“僿音西志反”。郑玄曰“文,尊卑之差也。薄,苟习文法,无悃诚也”。 索隐郑音先代反,邹本作“薄”,音扶各反,本一作“僿”,而徐广云一作“薄”,是本互不同也。然此语本出子思子,见今礼表记,作“薄”,故郑玄注云“文,尊卑之差也。薄,苟习文法,不悃诚也”。裴又引音隐云“僿音先志反”,僿塞声相近故也。盖僿犹薄之义也。

〔四〕 集解郑玄曰:“复反始。”

〔五〕 集解皇甫谧曰:“长陵山东西广百二十步,高十三丈,在渭水北,去长安城三十五里。” 正义括地志云:“长陵在雍州咸阳县东三十里。”

【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泛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