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九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www.zh5000.com)
【字体: 加入收藏
 

  吕太后本纪第九
  吕太后者,〔一〕高祖微时妃也,〔二〕生孝惠帝、〔三〕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四〕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五〕太子者数矣,赖大臣〔六〕争之,及留侯策,〔七〕太子得毋废。
〔一〕 集解徐广曰:“吕后父吕公,汉元年为临泗侯,四年卒,高后元年追谥曰吕宣王。 ”

〔二〕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雉。 ” 索隐讳雉,字娥姁也。

〔三〕 集解汉书音义曰:“讳盈。 ”

〔四〕 集解如淳曰:“姬音怡,众妾之总称也。汉官仪曰‘姬妾数百’。”苏林曰:“清河国有妃里,而题门作‘姬’。”瓒曰:“汉秩禄令及茂陵书姬,内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婕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 索隐如淳音怡,非也。茂陵书曰“姬是内官”,是矣,然官号及妇人通称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传称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贵于他姓,故遂以姬为妇人美号。故诗曰“虽有姬姜,不弃憔悴 ”是也。

〔五〕 索隐上其纪反,又音祈也。

〔六〕 索隐张良、叔孙通等。

〔七〕 索隐令太子卑词安车,以迎四皓也。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一〕死事,封其子吕台〔二〕为郦侯,〔三〕子产为交侯;〔四〕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五〕

〔一〕 集解徐广曰:“名泽,高祖八年卒,谥令武侯,追谥曰悼武王。”

〔二〕 索隐郑氏、邹诞并音怡,苏林音胎。

〔三〕 集解徐广曰:“郦,一作‘ 鄜’。”

〔四〕 集解徐广曰:“台弟也。”

〔五〕 集解徐广曰:“惠帝二年卒,谥康王。”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一〕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

〔一〕 索隐母曰曹姬也。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迺令永巷〔一〕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 ”吕后大怒,迺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迺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闲。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二〕犁明,孝惠还,〔三〕赵王已死。于是迺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四〕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迺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迺知其戚夫人,迺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一〕 集解如淳曰:“列女传云周宣王姜后脱簪珥待罪永巷,后改为掖庭。” 索隐永巷,别宫名,有长巷,故名之也。后改为掖庭。按:韦昭云以为在掖门内,故谓之掖庭也。

〔二〕 集解应劭曰:“酖鸟食蝮,以其羽画酒中,饮之立死。”

〔三〕 集解徐广曰:“犁犹比也。诸言犁明者,将明之时。”

〔四〕 索隐令音龄。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迺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迺恐,自起泛〔一〕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二〕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三〕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迺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迺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四〕吕后喜,许之。迺置酒齐邸,〔五〕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六〕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一〕 索隐音捧泛也。

〔二〕 集解徐广曰:“一作‘出’ 。”

〔三〕 集解如淳曰:“公羊传曰‘ 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百官表列侯所食曰国,皇后、公主所食曰邑,诸侯王女曰公主。”苏林曰:“公,五等尊爵也。春秋听臣子以称君父,妇人称主,有‘主孟啖我’之比,故云公主。”瓒曰:“天子女虽食汤沐之邑,不君其民。” 索隐啖音徒滥反。按:主是谓里克妻,即优施之语,事见国语。孟者,且也,言且啖我物,我教汝妇事夫之道。此即妇人称主之意耳。比音必二反。

〔四〕 集解如淳曰:“张敖子偃为鲁王,故公主得为太后。”

〔五〕 正义汉法,诸侯各起邸第于京师。

〔六〕 索隐按:汉宫阙疏“四年筑东面,五年筑北面”。汉旧仪“
城方六十三里,经纬各十二里”。三辅旧事云“城形似北斗”也。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一〕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二〕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三〕丞相曰:“何解?”辟彊曰:“
帝毋壮子,〔四〕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迺如辟彊计。太后说,其哭迺哀。吕氏权由此起。迺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五〕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一〕 集解皇甫谧曰:“帝以秦始皇三十七年生,崩时年二十三。”

〔二〕 集解应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

〔三〕 正义解,纪卖反。言哭解惰,有所思也。又音户卖反。解,节解也。又纪买反,谓解说也。

〔四〕 正义毋音无。

〔五〕 集解汉书云:“葬安陵。” 皇览曰:“山高三十二丈,广袤百二十步,居地六十亩。”皇甫谧曰:“去长陵十里,在长安北三十五里。”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一〕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二〕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迺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三〕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迺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一〕 索隐啑,邹音使接反。又云或作“喢”,音丁牒反。

〔二〕 集解应劭曰:“古官。傅者,覆也。”瓒曰:“大戴礼云‘
傅之德义’。”

〔三〕 索隐按:韦昭云信都之县名。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迺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一〕为博城侯。〔二〕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三〕

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四〕少府延为梧侯。〔五〕乃封吕种为沛侯,〔六〕吕平为扶柳侯,〔七〕张买为南宫侯。〔八〕

〔一〕 集解徐广曰:“姓冯。”

〔二〕 正义括地志云:“兖州博城,本汉博城县城。”

〔三〕 索隐虚音墟,琅邪县也。 正义括地志云:“朱虚故城在青州临朐县东六十里,汉朱虚也。十三州志云丹朱游故虚,故云朱虚也。”虚犹丘也。朱犹丹也。

〔四〕 集解徐广曰:“姓齐。”

〔五〕 集解徐广曰:“姓阳成也。延以军匠起,作宫筑城也。”

〔六〕 集解徐广曰:“释之之子也。” 正义括地志云:“徐州沛县古城也。”

〔七〕 集解徐广曰:“吕后姊子也。母字长姁。” 正义括地志云:“扶柳故城在冀州信都县西三十里,汉扶柳县也。有泽,泽中多柳,故曰扶柳。”

〔八〕 集解徐广曰:“其父越人,为高祖骑将。”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彊为淮阳王,〔一〕子不疑为常山王,〔二〕子山为襄城侯,〔三〕子朝为轵侯,〔四〕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五〕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六〕为胡陵侯,〔七〕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八〕四年,封吕媭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九〕吕更始为赘其侯,〔一0〕吕忿为吕城侯,〔一一〕及诸侯丞相五人。〔一二〕

〔一〕 集解韦昭曰:“今陈留郡。 ”

〔二〕 正义括地志云:“常山故城在恒州真定县南八里,本汉东垣邑也。”

〔三〕 索隐按:下文更名义,又改名弘农。汉书襄城侯唯云名弘,盖史省文耳。按志,襄城属颍川也。

〔四〕 索隐按:韦昭云河内有轵县,音纸也。 正义括地志云:“
故轵城在怀州济源县东南十三里,七国时魏邑。”

〔五〕 正义初吕台为吕王,后吕产王梁,更名梁曰吕。

〔六〕 集解徐广曰:“释之少子。 ”

〔七〕 正义胡陵,县名,属山阳,章帝改曰胡陆。

〔八〕 集解汉书云:“秋,星昼见。”

〔九〕 索隐他音陀。俞音输。 正义括地志云:“故鄃城在德州平原县西南三十里,本汉鄃县,吕他邑也。”

〔一0〕集解徐广曰:“表云吕后昆弟子淮阳丞相吕胜为赘其侯。” 索隐按表作“临淮” 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故吕城在邓州南阳县西三十里,吕尚先祖封。”

〔一二〕集解徐广曰:“中邑侯朱通、山都侯王恬开、松兹侯徐厉、滕侯吕更始、醴陵侯越。”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一〕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迺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迺幽之永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二〕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迺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 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三〕

〔一〕 正义刘伯庄云:“诸美人元幸吕氏,怀身而入宫生子。”

〔二〕 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

〔三〕 索隐韦昭云:“东莱县。”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受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一〕!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 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一〕 集解徐广曰:“举,一作‘ 与’。”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一〕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迺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一〕 索隐韦昭云:“樊哙妻,封林光侯。”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一〕上侯,位次第一,〔二〕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一〕 集解徐广曰:“吕后兄子也。前封胡陵侯,盖号曰武信。”

〔二〕 集解如淳曰:“功大者位在上,功臣侯表有第一第二之次也。”

  三月中,吕后祓,还〔一〕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二〕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一〕 正义祓,芳弗反,又音废。后同。

〔二〕 集解徐广曰:“音戟。”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迺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一〕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二〕吕荣为祝兹侯。〔三〕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四〕

〔一〕 集解徐广曰:“食细阳之池阳乡。”

〔二〕 集解徐广曰:“一云张释卿。”骃案:如淳曰“百官表‘谒者掌宾赞受事’,灌婴为中谒者。后常以奄人为之,诸官加‘中’者多奄人也 ”。

〔三〕 集解徐广曰:“吕后昆弟子。”

〔四〕 集解如淳曰:“列侯出关就国,关内侯但爵其身,有加异者,与关内之邑,食其租税也。风俗通义曰‘秦时六国未平,将帅皆家关中,故称关内侯’。”

  七月中,高后病甚,迺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一〕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一〕 集解蔡邕曰:“皇子封为王者,其实古诸侯也。加号称王,故谓之诸侯王。王子弟封为侯者,谓之诸侯。”

  高后已葬,〔一〕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一〕 集解皇甫谧曰:“合葬长陵。”皇览曰:“高帝、吕后,山各一所也。”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迺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迺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齐王迺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一〕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迺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迺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迺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迺还兵西界待约。

〔一〕 索隐比音如字。比犹频也。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赵王恢,是三赵王也。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一〕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一〕 索隐犹,邹音以兽反。与音预,又作“豫”。崔浩云“犹,猿类也。卬鼻,长尾,性多疑”。又说文云“犹,兽名,多疑”,故比之也。按:狐性亦多疑,度冰而听水声,故云“狐疑”也。今解者又引老子“与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故以为“犹与”是常语。且按狐听冰,而此云“若冬涉川” ,则与是狐类不疑。“犹兮若畏四邻”,则犹定是兽,自不保同类,故云“畏四邻”也。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迺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一〕吕氏所立三王,〔二〕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迺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三〕迺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一〕 索隐吴,楚,齐,淮南,琅邪,代,常山王朝,淮阳王武,济川王太,是九也。

〔二〕 索隐梁王产、赵王禄、燕王通也。

〔三〕 索隐颜师古以为言见诛灭,无处所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迺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迺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一〕。迺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二〕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三〕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一〕 集解徐广曰:“姓纪。”张晏曰:“纪信字也。尚,主也。今符节令。” 索隐张晏云:“纪信子。”又晋灼云:“信被楚烧死,不见有后。按功臣表襄平侯纪通,父成以将军定三秦,死事,子侯。”则通非信子,张说误矣。

〔二〕 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典客,秦官也,掌诸侯、归义蛮夷也。”

〔三〕 集解徐广曰:“音况,字也。名寄。”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迺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迺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一〕迺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哺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二〕

〔一〕 集解徐广曰:“讼,一作‘ 公’。”骃按:韦昭曰“讼犹公也”。 索隐按:韦昭以讼为公,徐广又云一作“公”,盖公为得。然公言犹明言也。又解者云讼,诵说也。

〔二〕 集解如淳曰:“百官表郎中令掌宫殿门户,故其府在宫中,后转为光禄勋也。”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 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彊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适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适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钧),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 ”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迺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迺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一〕后九月〔二〕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一〕 集解张晏曰:“备汉朝有变,欲驰还也。或曰传车六乘。”

〔二〕 集解文颖曰:“即闰九月也。时律历废,不知闰,谓之‘后九月’也。以十月为岁首,至九月则岁终,后九月则闰月。”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 迺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一〕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迺召乘舆车载少帝出。〔二〕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迺奉天子法驾,〔三〕迎代王于邸。报曰:“
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迺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一〕 集解徐广曰:“掊音仆。”

〔二〕 集解蔡邕曰:“律曰‘敢盗乘舆服御物’。天子至尊,不敢渫渎言之,故讬于乘舆也。乘犹载也,舆犹车也。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则当乘车舆以行天下,故群臣讬舆以言之也,故或谓之‘车驾’。”

〔三〕 集解蔡邕曰:“天子有大驾、小驾、法驾。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有五时副车,皆驾四马,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索隐述赞】高祖犹微,吕氏作妃。及正轩掖,潜用福威。志怀安忍,性挟猜疑。置鸩齐悼,残彘戚姬。孝惠崩殒,其哭不悲。诸吕用事,天下示私。大臣菹醢,支蘖芟夷。祸盈斯验,苍狗为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