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山径逃踪锄秃恶 黄河访故阻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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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贪淫秃子狠如蛇,计入深山押俊娃。

    衰柳暂为云雨榻,层岩权作蝶蜂衙。

    色空不悟三乘法,炮烙方知一念差。

    寄语阁黎须守戒,莫教血肉喂馋鸦。

  话说杜伏威见官兵杀上岸来,口中又念真言,喝众大汉上前迎敌。那一边军士呐喊摇旗,正欲接战,猛地狂风滚滚,天昏地暗,石走砂飞。官兵都是步军,眯了眼不知东西南北,被杜伏威人马一冲,杀得大败亏输。为头两个将官,先自逃命走了,众军各不相顾,乱窜奔走。杜伏威驱大汉掩杀,就如砍瓜切菜,大半杀死岸边,余者落水逃命。后边众好汉只顾追袭,据抢盔甲器械、粮食行囊。杜伏威抢了一枝铁杆长枪,把败残军直追出岸口来,只见一个军士被追得慌,急切没处躲,钻入乱草窝里。杜伏威捉住问他:“这军兵是何处发来?两员将官却是何人?快快实说,饶你性命!”那军士道:“小人等是岐阳郡管下各州县调遣来守御的官军。那两员将官,一个是桑参将麾下督阵官刘勋,一个是麟游县长枪手教师屠胜。这两个逃生走了,若回去见了桑参将,必另调追兵。昨晚发兵时,已行飞檄各处关津知会,教严加守备。将军此去须要小心。”杜伏威道:“本该杀你,看你言语诚实,饶你残生去罢!”军士磕头而去。

  杜伏威回转旧路空阔地上,查点众汉,不曾伤折一个。口中默诵真言,把人马依旧变为草豆,将来收藏过了。这些逃牢的好汉,都惊骇下拜道:“老爷真天神也。有此法术,怕甚官军!我辈可以放心前去。”杜伏威分忖道:“你们只要一心一意随我杜爷,不愁不富贵。”内中一个好汉问道:“不知爷爷今往何处去寻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杜伏威道:“黄河之中,有一孟门山,乃是宜川所属地方。山上有一相识弟兄,姓缪,名一麟,据山创寨,聚集千余喽啰,钱粮广有,劫掠往来客商,抢夺四方财帛,近来山寨里甚是兴旺。日前我打从那里经过,与他比试武艺,不相上下,因此结为八拜之交,留我在寨中共事。奈因送先祖骸骨归葬,故别了他到我三叔家内栖身,不期遭此大变,送了我叔婶两条性命。如今径往盂门山上人伙,大家图个快活。”众好汉齐声道:“我等也常在江湖上做些私商买卖,一向闻得缪公大名,不想发觉,监禁在狱,自分此生不能再睹天日。感爷爷救拔,死里复生,情愿执鞭,生死相随。”

  杜伏威道:“虽如此说,今日我们胜了一阵,必定有追兵再至。这里到孟门山旱路去,快杀也得四五个日头,一路都有城池关隘,傥或前逢拦阻,后有追兵,岂不前后受敌?”一个好汉道:“爷爷见得极明。就是我们聚着二百余人同走,未免惊人眼目。虽是爷爷有法术,若遇关津,只爷爷可过,我等众人,复遭罗网。小人倒有一个小见识,不知好否?”杜伏威道:“有甚计较,快快说来,及早打点走路。”那汉道:“小人虽没甚武艺,自小跟着一位穿窬师父,学得一身飞檐走壁,腾波跃浪的手段,常在黄河出没,路径颇熟。这里从旱路去,是一条官路,穿过金牙关,数日间可到永宁关口。下了黄河,船若风顺,不一日到得孟门山了。其次即从这里盘过野人坞,径落黄河,便是风顺,也要三五日到宜川地方。还有一条小路,踅过杜阳城,往东南而走,一路俱是山径,极其幽僻,人迹罕到。渡溪盘岭,也须十余日光景,方可到得宜川县。我等分做三路,着几个扮作客商,几个扮作乞丐,或扮些走方卖药的、打卦耍拳相脸的,陆续行动,庶免官兵追袭。此计若何?”杜伏威道:“这议论甚妙。众人听我说,如有要回乡里的,各从其便;要到孟门山去的,分作三路而行,都约至宜川县驿前取齐。快快决断,莫迟疑误事!”众好汉一齐道:“我等蒙爷爷脱离大难,生死愿从,并无二心。”

  杜伏威道:“既然如此,不可失信。我在黄河渡口,着人相等。列位姓名,俱乞留下,以为相见之证。”众人欢喜,都道好,就由这一个识路径的好汉姓名写起,原来姓朱,名俭。次后一一书写明白,共二百五十七人。杜伏威将纸单儿收了,发付众人各自装扮走路。众好汉俱拜别,分头起行。杜伏威将前合成的丸药,散与众人,分忖道:“搅不遇酒饭店,吃此数粒,可以耐饥。”又与朱俭商议道:“我本该从大路去,奈有先叔之妾系累难行,若有阻挡,甚为不便,烦公指引从小路去罢。”朱俭道:“小人引导,往小路去为妥。”当时多人,一半从大路而走,一半撺过野人坞径下黄河去了。只有三十一人和朱俭、胜金姐、来福,又有僮婢二人,跟从杜伏威共三十七人,同行小路。一路果然幽僻,走了数日,并无个人烟。杜伏威带得有祖师丹药充饥,自不必说。

  至第五日,一行人正趱路间,只见大雾漫空,对面不见。正是:

    樵子不分柴径,老翁失却渔舟。漫天漫地,怎辨南北东西;如雨如

  云,罩尽江山社稷。嘹嘹孤雁,也不知何处悲鸣;滴滴流泉,那晓他何方

  漏溜。进一步,退一步,浑如大海没津涯;闻其声,昧其形,俨若梦中相

  聚会。前途昏杳,莫非误入鬼门关;后路模糊,不是阳间花世界。耳畔

  只闻山鸟叫,面前不睹虎狼行。朱俭道:“今日偏不凑巧,前去正是凤凰岭,极其险峻,内多虎狼。值此大雾,怎生行走?”杜伏威道:“既然前途险峻,暂且停步,待雾息再行。”朱俭等道:“说得是。”众人拣一洁净之地,坐做一处,等候雾收再行。正坐之间,忽听得有人声不住的喊叫:“救命!救命!”众人细听,却是个妇人声音。杜伏威道:“却不作怪!这深山僻岭之处,为何有妇人叫喊?”朱俭道:“莫非是不良辈在此干些勾当么?”一齐起身四围寻找。此时大雾渐渐收起,现出日光。朱俭听着声音,向北寻去。不上四五十步,只见山凹边树丛之中,两个胖大和尚,将一个年少妇人赤条条背剪,绑在一株大柳树上,在那里淫媾。那妇人哭啼啼的,不住叫喊。朱俭见了,不觉怒从心起,两眼圆睁,大踏步向前喝道:“贼秃驴,怎地在此造这迷天大罪!不要走,看打!”抽出身边铁尺,眼光头上正要劈下,不提防这一个和尚在傍隔开铁尺,只一脚尖,将朱俭踢倒树边,挥拳就打。背后杜伏威等一齐赶到,正是寡不敌众,犹如众虎攒羊,将两个和尚打倒。叫胜金姐替那妇人解了绳索,穿上衣服。即将那绳索绑缚了两个和尚,丢在树根边。次后问那妇人:“你家住何处?为何随着这两个秃厮,在这里干这般勾当?”那妇人一头哭,一头诉道:“小媳妇住在前村,地名朱家坞。妾身程氏,丈夫朱庆。十日前来了这个爆眼红珠的和尚,拜求丈夫,要借门首打坐。妾身不容,倒是丈夫道:‘他是佛家弟子,化缘度日,与他门外坐坐何妨?’这和尚坐在妾家门首,早晚诵经念佛,且是至诚。妾见他虔心,或茶或饭,丈夫不在时,就自拿些与他吃,一连十余日不去。今日五更,妾因有孕腹痛,丈夫起早进城赎药。出门之后,听推得门响,只道是丈夫转来,忽见这打坐和尚同那个长脚和尚闯入房里,一个将妾绑住。妾欲叫唤,他将一把明晃晃尖刀搁在头上,喝道:‘若叫一声,割落你头!’一个收拾财帛,驱妾出门,来到这里,绑缚树上淫污。妾无奈,只得喊叫,天幸老爷们来救了性命。”说罢就拜。

  杜伏威大怒,持刀正要砍这两个和尚,朱俭上前道:“爷爷且慢动手。一刀一个,他却死得便宜。将这两个落地狱的狗秃,我且教他慢慢受用些疼痛方好。”令胜金姐和妇人站远些。和尚见势头不好,哀求饶命。朱俭道:“你不要叫,老爷亲自伏侍你。”将两个剥了下服,扳转身来,仰面朝天,寻些干草及枯死的树柯,将和尚的坐褥儿割碎,取出棉花,夹草带枝,扎缚在和尚阳物上。来福笑道:“原来这两个小秃驴怕冷,这般日色,还紧紧的护这一身棉絮,头上又戴个棉搭儿。”众人道:“体要取笑,且看朱大哥做作。”只见朱俭身边取一块火石,敲出火种,将硫黄淬着。那乱草树枝与棉花,且是枯燥易着,一步步烧到阳物上来。两个和尚十分疼痛,喊叫连天,欲要挣扎,被绳索捆缚。众好汉又把棍棒两边拄定,动弹不得。原来人的皮肉是有油的,见火愈着,况有那些引火之物,直烧得皮焦肉烂,臭气熏蒸。两秃驴熬疼不过,连声哀告,只求早死。杜伏威拍手大笑道:“闻你这小和尚坐化,特地替你下火。”又烧了半个时辰,看看气绝,不能动了。朱俭教众人动手,刀斧齐下,砍为肉泥。可怜凶狠游僧,因色化为野兔!

  杜伏威领了一行人,和那妇人同过岭来。走到午牌时分,远远见烟光透起,乃是一村人家,约有三四十家。那妇人指道:“前面正是我家了。”朱俭道:“你们且慢行,待我先去探看你家还是如何。”说罢,三两步跑到村口,只见闹丛丛围着数十人,在那里大惊小怪的叫嚷。立住听时,一个后生跌脚哭道:“天呀,不知怎地被那秃厮骗去了!”有的道:“和尚是色中饿鬼,见你浑家有些姿色,毕竟拐骗去了。”有的道:“朱兄,你常不在家,想是大嫂和那和尚有情,勾搭上了,通同走脱。”有的道:“朱大嫂是老实的人,决无此事!作速四下寻觅,或者还走不远哩。”三三两两,议论不定。朱俭分开众人问道:“你们为甚事,在此喧嚷?”内中一个答道:“客官,你自行路,莫管这闲事。”朱俭笑道:“便与我说说,我在下专一抱不平,与人出力,或者管得这事,也未可知,何必遮盖?”又一个道:“客官,一桩古怪之事,门不开,户不开,房中不见了红绣鞋。就是敞地朱兄,五更出门,往城里赎药。他的浑家,被一个打坐和尚骗去了。房中金银首饰,细软东西,盗得一空,故此烦恼,又不知上南落北,来踪去迹,那里去寻觅?”朱俭笑道:“原来如此。只要重出赏钱,朱兄浑家,在我身上包还他,不须惨切。”众人喧哄道:“这客官倒来取笑!你既应承,必要下落。”朱俭道:“拐骗之事,报信不实者,即为通同,岂可妄说?”将手向北指道:“那来的可是你浑家么?”朱庆和众人回头一看,远远见程氏来了。朱庆喜从天降,慌忙跑向前,扶了谭家到门首,问道:“怎么你被那秃驴骗将去了,又如何与客人们同回?”程氏将捉去奸淫,幸逢这伙客人救了性命,烧死和尚情由,哭诉一遍。朱庆忙向杜伏威、朱俭倒身下拜,便欲款留一行人酒饭。杜伏威把那金银包裹还了朱庆,辞道:“我等是要赶路程买货的,恐耽搁误了日子,不必酒饭。但有一事相托,乞莫推故。”指着胜金姐道:“这是我的族中姐姐,因丈夫在宜川县为客身故,今随我便道,同往奔丧。奈因娇怯多病,不能前进,意欲寄居尊府,留此丫环相伴。待我一到宜川,即在车儿来接,那时并酬谢礼。”朱庆道:“若不是官人恩赐,朱某怎能够人财两得!今令姐路途不便,舍下尽可安身。常羹菜饭,不嫌轻慢便好,怎讲这酬谢的话!”杜伏威甚喜,将带来细软财帛,交割与胜金姐收管,附耳低言,说了几句要紧关旨的话,别了朱庆夫妻,即和来福等一行人,匆匆趱路去了。朱庆因款留不住,心下怏怏不已,满村人尽皆感激。程氏接引胜金姐到家内,洒扫一间静室,安顿二人,早晚殷勤相待,不必细说。

  且说杜伏威和朱俭沿途笑说:“遇此一桩奇事,那和尚与这妇人无缘,撞着我等,打散了风流阵。”互相谈笑,不觉又走过了数十里路,天色已晚,分投饭店安歇。次日又同趱路,一连行了数日,看看将近宜川。杜伏威问:“此去尚有多少路程?”朱俭道:“前面已近黄河渡口。”杜伏威道:“我先渡过寨里去见缪公端,你领众人就在这里候那两路来的弟兄,取齐渡河进寨,不可有误!”朱俭道:“小人理会得,爷爷先去,众人一到,即来参谒。”朱俭与一行人,四散各寻觅饭店安身。

  杜伏威单身行到黄河渡边,并无一舟来往,心下焦燥,只得脱了衣服,泳过河去。看官听说:伏威自小是泳水惯的,又有法术,所以这广阔黄河,不一时泳过对岸。到得山边,只见遍地尸骸,满场血肉,无一只船来接应,比前大是不同。杜伏威心内疑怪,且上了岸,穿衣望前面进行。至土墙边,栅门紧闭,寂无人声。杜伏威高声叫道:“栅内有人么?”叫声未绝,栅里一声梆子响,弩箭炮石乱射出来。杜伏威吃了一惊,忙叫:“不要放箭!我是杜爷,特来拜谒大王,快开栅门!”守栅喽啰上前细看了,认得是杜伏威,即忙开门放入。杜伏威问道:“紧闭栅门,坡上尽堆尸骸,却是何故?”喽啰道:“爷爷,说不得。缪大王身被重伤,卧床不起。爷爷来得正好,见了便知端的。”杜伏威忙赶进关,奔入寨中。合寨喽啰,尽皆欢喜,急入帐中通报。缪公端令接入卧榻前相见。杜伏威随入房内,举目看时,有《北寄生草》为证。但见:

    凄惨惨愁添绪,急煎煎火燎眉。浑身疲软精神淬,喘吁吁难统貔貅

  队,气昏沉怎把官军退?咭冬冬怕听鼙鼓振边关,扑簌簌揾不住英雄

  泪!

  缪公端卧于床上,呻吟道:“贤弟,你缘何许多时方来?”杜伏威道:“从容细禀衷曲。大哥为何如此狼狈,端的因着甚来?”缪公端请杜伏威坐于床榻之上,嗟叹道:“自贤弟别后,不及数日,报湖上有一只官船经过。小喽啰说是鹿阝州知州周陛,为官贪酷,百姓受其毒害,任满朝觐,满载而归。当下我闻报,即传令头目率领喽啰,将周陛一家老幼尽皆杀了,取其金银归寨。船上有逃得性命的,飞报本州,转申延州府。叵耐那太守蒋励发军数千,驾舟围逼水寨。见阵数次,胜负未分。近日又添了一个勇将,是镇守高奴城军官俞福,前来助战,身躯雄伟,使开山钺斧,勇不可当。我与他厮杀,连输三阵,身中数箭,卧不能起。喽啰被他杀伤了一半,寨子破在旦夕。幸得蒋太守身发重疾,暂收军马回去。算他不日必要复来,我正在此无计可施,喜贤弟到来,吾无忧矣!就请贤弟为山寨之主,督理军务。”杜伏威道:“大哥不须忧怖,且自调理贵体。那厮来时,小弟先试一阵,另有良计破之。”缪公端道:“贤弟作主,有何惧哉!”

  二人谈话间,只听得炮响鼓鸣,人声鼎沸。探事喽啰飞报入来:“蒋太守病痊,率领将官俞福,军土数千,驾舟围逼水寨,比前番更是浩大。”缪公端见说,战栗不安。杜伏威笑道:“大哥不必惊惶,待小弟挺身退敌。”即披挂提枪上马,带领数百喽啰,开关迎敌。只见河中数百只战船,团团围绕,逼近岸口。遥见一大将立于艨艟之上,头带凤翅金盔,身穿白锦战袍,上罩鱼鳞细甲,手持大斧,指麾众军呐喊攻打。杜伏威见了,下马登舟,将战舰一字儿摆开,擂鼓摇旗,向前迎敌对阵。俞福见有人邀战,把大船飞也似摇动,直冲过来。两下鼓声振天,箭如雨发,彼此射住阵角。少刻两船相合,杜伏威厉声道:“你等何处鸟军,敢擅攻大寨,自来纳命?知进退的速返征旗,不然教你立刻身葬鱼腹!”俞福笑道:“大胆狂徒,不思改邪归正,尚敢大言。早早卸甲归降,免汝一死!”杜伏威大怒,挺枪就刺。俞福持大斧劈面砍来,两个在船头上交锋。斗不数合,蒋太守恐俞福有失,指麾众军助战,四面围裹将拢来。自古寡难敌众,小喽啰如何抵得住?拨转船头,各自奔散。官军箭如飞蝗,中箭落水者,不计其数。

  杜伏威立在船头,奋勇鏖战,并无半点儿惧怯。太守跨落小舟,亲自擂鼓助阵,大叫:“不要走了贼首!”众官军将船四围攒绕,把杜伏威困在当中。摇桨驾舟的俱射下水去了,单剩杜伏威一人,那船无人驾驭,便横转来。杜伏威呵呵大笑,照俞福面门虚搠一枪,俞福侧身躲过,杜伏威弃枪,跳入水中。俞福忙令善泳水军士三十余人,下水来擒。杜伏威见了卖一解数,名为“鲫鱼爆”,从水底跃起,离水面丈余,悬空打一筋斗,直撺过数箭水面,头向下,脚朝天,复钻入河心。众军都没入水底来拿,被杜伏威拔出腰刀,排头见砍将过来,几乎杀个尽绝,只见骨都都血水泛出河面。俞福、蒋太守看了,情知着了手,并跌足叫苦。不提防杜伏威从水底钻到蒋太守船边,将船梢尽力一摇,太守立脚不住。扑通的跌入水中。俞福见了,急令军士救援蒋太守上船,暂且收军。有诗为证:

    何处来飞将,英雄压孟门。

    纵横波浪里,官卒可平吞。

  再说杜伏威从水底游到河口上岸,回寨来见缪公端。缪公端又惊又喜道:“适才喽啰报官军势大,被他战败,贤弟已投水中,为何得生而返?”杜伏威笑道:“官兵虽众,俱非精锐。俞福虽勇,亦非万人之敌。今日故意挫动一阵,使官军放心围困山寨。我这里且谨守数日,自有破敌之策。兄长安心,管取高枕无忧。”缪公端暗思:“今日一战,大败而回,又说甚破敌之策?”心下虽然疑惑,不敢再问,且传下号令,分付守关喽啰,添上插木炮石,昼夜防卫,不在话下。

  蒋太守被杜伏威撺落水中,俞福救起回寨,心下大恼。次日正欲调军攻打山寨,忽哨马报:“岐阳府提营团练使叶荣,引军助阵。”此是桑参将因杜伏威反狱,合家被害,急欲报仇,刻期发兵追袭。见屠胜、刘勋败阵逃回,将二人即时罢黜,缉拿杜门亲族,勘究杜伏威去向。原来那日反乱之时,杜伏威恐祸贻亲族,已令人分头通报,尽皆弃家逃窜去了。只有杜应元之舅孔窍,远房侄儿杜橛,避在城外山中,缉着被获到官。孔窍供称杜伏威令来福招引,欲同往黄河盂门山逃难等情。桑参将把二人下狱监候,复选步兵一千五百,委叶荣统领,星夜追至黄河渡口,助蒋太守剿贼。蒋太守、俞福接见,设宴款待。叶荣细问贼巢虚实,蒋太守道:“贼首缪一麟连败数阵,身中三箭,闭关不出,贼巢将破。近来添了一个贼将,不知何处来的,年方弱冠,十分骁勇。日昨交锋,被俞将军逼落水中,令军士下水擒捉,反被杀伤。不意贼将在水底将我战船扳翻,尽皆落水,险些儿身葬鱼腹。今幸将军驾临,必有奇策。”叶荣道:“看他山寨。不过一洼之地,况贼首杀败,破之甚易。虽有乳臭小寇,何足虑哉!”附耳道:“只须如此如此,贼巢指日可破。”蒋太守甚喜。当下叶荣传令:“本部军士,每一人要声柴一束,初更取齐进发。”

  此时众军打点齐备,尽皆衔枚,轻舟前进。二更尽,直抵黄河上岸,逼近木栅,数处堆起芦柴,一面放火烧栅,一面擂鼓呐喊。关内喽啰急放弩箭炮石,官军愈加攻击。喽啰飞报寨里,杜伏威知觉,忙披挂绰枪上马,飞奔关前,只见木栅四围皆已烧着。杜伏威弃枪,披发仗剑,口中念动真言。霎时月色无光,骤雨大降,却是杜伏威运黄河之水,浇灭大火。众官军淋得衣甲透湿,无处藏身。少顷雨住,狂风大起,刮得众人立脚不定,个个惊慌乱窜。叶荣禁遏不住,也放马落荒而走。后面喊声大振,大队喽啰点起火把,簇拥杜伏威追出关来。叶荣回头看时,追骑已近,平欺杜伏威年幼,不以为意,带转马,舞刀接战。杜伏威枪尖早到额前,叶荣躲闪不及,面中一枪,倒撞马下。杜伏威割了首级,驱喽啰四下搜杀官兵,四鼓尽,收军回寨献捷。缪一麟鼓掌大悦,方信伏威英勇,前言果不谬也。有诗为证:

    不识孙吴妙,徒知用火攻。

    烈烟随火灭,诡计已成空。

  当夜俞福引本部官军,驾数十只大船,渡河接应。初时见火光竞起,倏然又雨降火熄。少顷又见火光明亮,喊声不绝;心下惊疑,催军急急摇船前进。忽见水中逃命官兵,爬上船来,报说战败,主将已被少年贼将所杀。俞福大惊,即驾舟转回南岸,与蒋太守备言其事。合寨惊愕,不敢逼近寨栅,只将军马隔河远远围困,缓缓攻打。

  再说朱俭其一行人在饭店里候了数日,众好汉陆续来到,同至僻静处照会了。朱检查点人数,共一百三十余人。正要觅船渡河,只听见金鼓喧天,喊声振地。朱俭惊问店主人:“这喊战金鼓之声,却是何处?”店主道:“客官不知,离我这镇头五七里路,即是永宁关口。黄河之中,有一强盗,姓缪名一麟,号公端,身长九尺,武艺过人,聚集千余喽啰,倚山傍河,创一大寨,打家劫舍,拦截客商,数年无人敢近。今因劫了鹿阝州知州的官船,知州一家尽被杀死,本郡太守蒋爷发军征剿。这喊杀之声,又是两下交战了。”朱俭听罢大惊,心中暗想道:“正欲投奔缪公,不期与官军交战,怎生过去见得杜爷?”心内忧煎,且分付众人密密四散藏顿,不可被人识破。自却离了饭店,沿河打听消息。远远见官军撑舟驾橹,纷纷攻寨,朱俭只得在河岸尽头枫树下坐地,想道:“怎的得到寨里,通一个信息也好。”当日不归饭店,挤着命走到路口茅店里,沽几壶酒吃了,复到河边探望。看看天色将晚,官军撤围四寨。月色朦胧,朱俭独自一个,在堤上走来走去,踌橱不决,又不知到大寨有多少路程,又无船只,不敢下河泳水。闷昏昏的再到枫树下坐了一会,不觉酒涌上来,一觉睡翻在草里。

  却说山寨里每夜拨两只快船,差十个喽啰轮班出来巡哨。当夜悄悄寂寂,把船摇近对河,听得岸上大树下打鼾之声,谅来是官军细作,轻步上岸,将朱俭绑了,扛下小船,飞也似摇过河来。到山下吹一声哨子,伏路的喽啰自来接应。朱俭兀自在醉中未醒,直待扛上岸来,方觉臂膊疼痛,问小喽啰:“你们为甚事绑我到此?”喽啰道:“不须多说,请你去山寨中见大王讲话。”朱俭暗想:“这必是大寨里巡风的了。”且不做声,任他扛上山来。早有人报知寨里,杜伏威升帐,叫押进细作来。杜伏威看见原来不是细作,恰是好汉朱俭,慌忙唤楼锣开绑,引进后寨见缪公端。朱俭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又道:“急切里要到大寨通个消息,却没门路,天幸得接诊绑来见杜爷。”杜伏威道:“我正要着人接你众人,不期官军催战,无暇及此。”朱俭道:“适见官军势大,将军未可轻敌。”杜伏威道:“数日前曾和官军对阵,被我杀一大将,砍死官兵无数。但俞福等恃众欺敌,一时未肯退兵。你众人虽拼命欲来救应,这一二百人做得甚事?况且又无大将统领,怎生厮杀?我虽有法术,水面上难以施行。今有密书一封,烦你星夜赶到河东广宁县石楼山下张太公庄上,送与林澹然师太,如此如彼,尽在书中。速去速来,不可迟误!此是要紧军机,足下莫辞跋涉。”朱俭道:“将军差遣,生死不辞。事不宜迟,即此便往。”杜伏威写了书,取白银五十两,差两个喽啰掉船送出河港。朱俭从僻路上岸,沿河闯出大路,不分昼夜,努力奔驰。不日已到广宁县界,一路访问端的,寻到张太公庄上,见个道人在庄前灌园。朱俭声喏,要道人引见林师太一面。道人领入庄里相见了,呈上杜伏威书银。林澹然着行童安顿了行囊,陪朱俭酒饭,次后拆书看时,那书上写道:

    自别恩师,茕茕负祖骸骨,途中奇遇,不一而足,未暇悉陈。抵岐阳,

  幸遇先叔,赖完葬事。继闻先叔失妾,略施小技,立使壁旋。无如构讼,

  不肖亦陷缧绁。问官糊涂,害叔自刭,婶母继死,痛哉痛哉!虽奋力报仇

  雪愤,敌退追兵,而一路阻滞,不能径运。石楼缪公端者,曾于中途结盟,

  彼独霸黄河,投之庶可自庇,乃今又为官军所迫,恐其玉碎,不肖亦难瓦

  全。伏惟恩师俯怜小子,速遣薛弟出奇计来援,则阖寨幸甚。事切燃眉,

  翘首而待,匆匆不尽,使者能详。只候万安,慧照不一。薄具白金五十两,

  作供佛之费,叱存是幸。伏威百拜。

  林澹然掩书叹道:“小小年纪,才出门就惹出大事来,招动干戈,如何布摆!”当晚在后园内细观星象,见东北上将星朗朗,分外光明。心中暗想:“这星象分明应在三个小子身上,须索救他才是。”次早叫薛举近前,问道:“男子生于天地,还是乐守田园安分的好,还是能文会武显耀的好?”薛举承问,不慌不忙,躬身说出这句心事来。正是:

    宁为世上奇男子,不作人间小丈夫。

  毕竟薛举如何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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