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天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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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完颜烈斗然在酒楼上遇到这个道人,心里一惊,笃笃两声,一双筷子掉在桌上。

  丘处机当时虽掷箭伤他,但一箭甩出,他立即跌倒,并未认清他的面目,这时全神贯注焦木和尚与七人的动静,对他丝毫未加理会。

  完颜烈定了定神,见他见到自己并不相识,这才放心,再看他手中托的那口铜缸时,不觉惊奇得欠身离椅。

  原来那铜缸本是庙宇中焚烧纸香表章之用的,足足有四五百斤重,缸里装满美酒,份量更加沉重。他托在手里,却是举重若轻,丝毫不见吃力,只见他每走一步,楼板就喀喀乱响。

  楼下这时早已乱成一片,掌柜的、酒保、厨师、打杂的、众酒客纷纷逃出街去,只怕酒楼被他压倒,砸下来打死人。

  焦木和尚冷然道:「道兄果然找到这里来了,我给您引见江南七怪!」丘处机稽首道:「适才贫道到宝刹拜访,寺里师傅言道,大师邀贫道来醉仙楼相会。贫道心下琢磨,大师必定是请下好朋友来了,果然如此,久闻江南七侠威名,今日有幸相见,足慰平生之愿。」

  焦木向七怪道:「这位长春子丘处机道长,各位都是久仰的了。」他转过来对丘处机道:「这位是七侠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说着向那瞎子一指,他一面说,丘处机就向被引见的人稽首为礼,完颜烈在旁留神倾听,暗自记忆。

  第二个就是偷他银两的那个肮髒穷酸,听焦木说,名叫妙手书生朱聪。

  最先到酒楼来的骑马矮胖子是马王神韩宝驹,排行第三,那挑柴担的乡下佬排行第四,名叫南山樵子南希仁。

  第五是那个身材粗壮,屠夫模样的大汉,名叫笑弥陀张阿生,那小贩模样的后生是姓全名金发,绰号闹市侠隐。那渔女则名叫越女剑韩小莹,是江南七侠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焦木一一引见。丘处机一直把铜缸托在手里,竟然不感疲累,酒楼下众人见一时无事,有几个大胆的悄悄蹙上酒楼来瞧热闹。

  柯槙恶道:「咱们七兄弟久闻道长武功盖世,拳剑天下无双,向来仰慕得紧,这位焦木大师为人也是古道热肠,虽然释道异途,但大家都是武林一脉,不知何事无意中得罪了道长?道长要是瞧得起咱们七兄弟,咱们来做个和事老,大家尽释前愆,一起来喝一杯如何?」

  丘处机道:「贫道和焦木大师素不相识,无仇无冤,只要他交出两个人来,改日贫道自会到法华禅寺负荆请罪。」

  柯镇恶道:「什么人?」丘处机道:「贫道有两个朋友,受了官府和金兵的陷害,不幸死於非命,他们遗下的寡妇,孤苦无依。柯大侠,你说贫道该不该理?」

  柯镇恶道:「别说道长朋友的遗寡,就是素不相识之人,咱们既然知道了,自然要量力照顾,那是义不容辞的了。」丘处机大声说道:「对呀!我就要焦木和尚交出这两位身世可怜的女人来!」他此言一出,不但焦木与江南七怪大吃一惊,连完颜烈在一旁也暗暗称奇,心想:「难道不是杨郭二人的妻子,另有旁人?」焦木气得脸色焦黄,一时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胡言乱语……胡言……」

  丘处机大怒,喝道:「你也是武林中知名人物,竟敢如此为非作歹!」右手一送,一口数百斤的铜缸连酒带缸往焦木头顶飞来,瞧热闹的人吓得魂飞天外,你推我,我推你,骨碌碌的一连串的滚下了楼去。

  笑弥陀张阿生在江南七侠中力气最大,估量这铜缸虽重,自己力气尽自接得住,当下抢上一步,运气双臂,叫一声:「好!」待铜缸飞到,双臂一沉,托住缸底,肩背肌肉坟起,竟自把铜缸接住了,但他脚下用力太巨,左足在楼板上踏穿了一个洞,楼下众人又大叫起来。

  张阿生奋起平生之力,双臂微曲,一招「推窗送月」又把铜缸向丘处机掷来,丘处机伸出右手,却轻描淡写的接了过来,笑道:「江南七怪名不虚传!」随即脸色一沉,向焦木喝道:「那两个女人怎么了?你这贼和尚只要碰她们一根头发,我把你拆骨扬灰,把你法华寺烧成平地!」

  朱聪扇子一搧,摇头晃脑的道:「焦木大师是有道高僧,怎么会作这种无耻之事,道长一定听信小人之言了,虚妄之极矣,决不可信也。」丘处机怒道:「贫道亲眼见到,怎么会假?」江南七怪都是一怔,焦木道:「你就算要到江南来闯万立威,又何必败坏我们的名头……你……你……你到嘉兴府去打听打听,我焦木和尚岂会做这种事。」

  丘处机冷笑道:「好呀!你邀了帮手,想倚多取胜,今日我决放你不过。」柯镇恶道:「道长说焦木大师收了两个女人,而大师却又说没有,咱们大夥儿到法华寺去瞧个明白,到底谁是谁非,不就清楚了吗?兄弟眼睛虽然瞎了,可是大夥儿眼睛不瞎啊!」

  丘处机冷笑道:「搜寺!贫道早就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可是明明见她们进去,人却又不见,无法可想,只有要和尚交出人来。」

  朱聪道:「原来那两个女人不是人!」丘处机一楞道:「什么?」朱聪一本正经的道:「她们是仙女,不是会隐身法,就是借土遁走了!」众人一听,不禁微笑。

  丘处机怒道:「好啊!你来消遣贫道,江南七怪们是帮和尚帮定了是不是?」柯镇恶道:「咱们虽没本事,可是在江南也还有一点小小名头,知道咱们的人,都肯说一句,江南七怪虽然疯疯癫癫,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咱们不敢欺压旁人,可也不能让旁人欺压。」

  丘处机道:「我与和尚的事,让我自行和他了断,现在恕不奉陪了。和尚,跟我来吧!」说着伸手来拿焦木手腕。焦木深得法华南宗的真传,手腕一沉,当下把他一拿无形中化解了开去。

  马王神韩宝驹性如烈火,大喝道:「你到底讲不讲理?」丘处机道:「韩三爷,怎样?」韩宝驹道:「咱们信得过焦木大师,他说没有就没有。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子,谁能撒谎骗人?」丘处机道:「我找这和尚找定了,七位插手是插定了,是不是?」

  江南七怪齐声道:「不错!」丘处机道:「好,那么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位喝了再伸手吧。」说着右手一抬,自己张口在铜缸里喝了一口酒,叫道:「请吧!」手一抖,那口铜缸又向张阿生飞来。

  张阿生心想:「如像刚才那样把铜缸托在头顶,如何喝酒?」当即退后两步,双手挡在胸口。待铜缸飞到,双手往外一分,铜缸正撞在胸口。他生得肥胖,胸口垒垒的都是肥肉,犹如一个软垫一般,托住了铜缸,随即一运气,胸肌向外一张,已把铜缸飞来之力抵了回去,双手合围,紧紧将铜缸箍住,低头在缸里喝了一大口酒,讚道:「好酒!」

  双手突然收回,抵在胸前,铜缸尚未下落,已是一招「双掌移山」把铜缸猛推出去。这一招劲道既足,变招又快,的确是外家高手功夫。完颜烈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

  丘处机接回铜缸,也喝了一大口,叫道:「现在敬柯大哥一口酒!」顺手将铜缸往柯镇恶掷来。完颜烈心想:「这人又瞎又跛,如何接得?」

  岂知柯镇恶居七怪之首,武功也为七人之冠,他听辩微细暗器尚且不差釐毫,这巨大的铜缸掷来时呼呼生风,自然辩得清清楚楚,只见他意定神闲的坐着,恍如未觉,完颜烈在一旁却不禁失声呼叫。

  柯镇恶待铜缸飞到头顶,右手一伸,铁杖顶在铜缸底下。那铜缸在杖顶上溜溜的转得飞快,犹如耍盘子的人用的竹棒顶住了瓷盘玩弄一般。

  突然间,铁杖一歪,铜缸微微倾斜,眼看要跌下来打在他头顶上,这一下不打得脑浆迸裂才怪?那知铜缸倾斜,却不跌下,缸中美酒如一条线般射将下来,柯镇恶张口接住,上面的酒不住倾下,他骨都骨都的大口吞饮,竟没一点滴溢出口外,饮了十余口,铁杖一挪,又已顶在缸底正中,随即向上一送,铜缸飞了起来,他一杖横击,噹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那缸又向丘处机飞去,嗡嗡之声,好一阵不停。

  丘处机大姆指一翘,笑道:「柯大哥小时候一定爱玩顶盘子。」随即接住了铜缸。柯镇恶冷冷道:「小弟幼时家贫,靠这玩艺儿做叫化子讨饭。」丘处机道:「英雄不问出身。我敬南四哥一缸。」他喝了一口,将铜缸向南樵子南希仁掷来。

  南 希仁木讷寡言,脸上不示喜怒之色,待酒缸飞到,举起扁担在空中一拦,他这扁担是用钨砂、乌金及纯钢打成,坚重异常,又是噹的一声,酒缸在空中受阻,落了下来。南希仁待铜缸落到自己面前离地大约三尺时,伸手在缸里抄了一口酒,就口吃了,扁担打横,右膝一跪,把扁担搁在左膝之上,右手在扁担一端一扳,那一端托住铜缸之底,把铜缸扳了上来,又飞在空中,他正待将缸击还给丘处机。

  闹市侠隐全金发笑道:「兄弟做小生意,爱佔便宜,就不费力的讨口酒吧。」走到南希仁身边,待铜缸再次落下时,也抄一口酒吃了,忽地跃起,双足抵住缸边,空中用力,双脚一挺,他身子如箭般向后射出,那铜缸也被双脚蹬了出去。

  全金发和那铜缸随相反方向飞出,铜缸迳往丘处机飞来,全金发的身子激射到板壁之上,轻轻的滑了下来。

  妙手书生朱聪摇着扇子搧风,不住口的道:「妙哉!妙哉!」丘处机又喝了一大口酒道:「妙哉!妙哉!贫道敬朱二哥一杯酒。」

  朱聪狂叫起来:「啊唷!使不得,小生手无缚鸡之力,肚无斗酒之量,不压死也要醉死……」他话未说完铜缸已向他胸口飞到。

  朱聪大叫起来:「压死人啦!救命,救……」只见他扇子在空中一捞,送酒入口,倒转扇柄,抵住缸边往外一送,腾的一声,楼板已被他蹬破了一个大洞,整个人从洞口掉了下去,「救命,救命」之声,不住从洞里传将上来。

  越女剑韩小莹待铜缸飞到窗口,右足一点,身子如飞燕掠波,倏地在铜缸上跃过。她头一低纤口已在缸中吸到了一口酒,轻飘飘的落在对面窗格上,姿势美妙灵动已极。

  韩小莹擅於剑法轻功,膂力却非所长,她心想如这笨重的铜缸掷向自己,固然接挡不住,而要掷还给这个道士,却也力所不及,所以乘机以上乘轻功在缸中吸了一口酒去。

  这时那铜缸一股劲的往街外飞去,街上人来人往,落将下来,势必酿成极大灾祸,丘处机暗暗心惊,正拟跃上街施展神功,抢在铜缸头里,把众百姓推开,只听见一声:「善哉!」焦木大师抢着跃了下去。

  他慈悲为怀,准拟以数十年之功力,用血肉之躯来接住这铜缸往下飞堕的威势,那知他刚跃出窗口,呼的一声,身旁一个黄衣人斜刺越过,口中一声呼哨,楼下的那匹黄马奔到了街口。

  楼上众人都抢到窗口观望,只见空中一个肉团和铜缸一碰那铜缸堕下之势变为向前斜落,力道当即减少了一大半,内团和铜缸双双落在马背上。那黄马驰出数丈,转过身来,直奔上楼。马王神韩宝驹身子在马腹之下,左足钩住蹬子,双手及右足却托住铜缸,使它稳稳的放在马背之上。

  那黄马驰得又快又稳,上楼如驰平地。韩宝驹翻身上马,探头在缸中喝了一大口酒,左臂一振,把铜缸推在楼板之上,哈哈大笑,一提韁,那黄马倏地从窗口窜了出去,犹如天空行马,稳稳当当的落在街心。

  韩宝驹跃下马背,和朱聪挽手上楼。完颜烈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伸出了舌头缩不回去。

  这时焦木和尚也从街心回到酒楼,丘处机笑道:「江南七怪果然名不虚传,个个武功盖世,贫道拜服之极,冲着七位的面子,贫道再不和这和尚为难,只要他交出那两个可怜的女子来,就此既往不咎。」

  柯镇恶道:「长春道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焦木大师数十年的清修,乃是有道高僧,法华寺也是嘉兴府有名的佛门善地,怎么会私藏良家妇女呢?」

  丘处机道:「天下之大,尽有欺世盗名之辈。」韩宝驹怒道:「这样说来,道长是不相信咱们的话了?」丘处机道:「我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宝驹道:「道长要待样?」丘处机道:「此事与七位本来无干,即然横加插手,必然自恃技艺过人了。贫道不才,只好和七位见个高下,要是不敌,听凭各位了断便了。」柯镇恶道:「道长既然一意如此,就请划下道儿来吧。」

  丘处机微一沉吟,说道:「我和各位向无怨仇,久闻江南七怪也是英侠之士,动刀动拳,不免伤了和气。这样吧!」他大声叫道:「酒保,拿十四个大碗来!」酒保本来躲在楼下,这时见楼上再无动静,忙依言将大碗送上楼来。

  丘处机将铜缸放在楼板之上,把大碗都到缸中搯满了酒,在桌上排成两列,向江南七怪说道:「贫道和各位斗斗酒量,各位共同喝七碗,贫道一人喝七碗,喝到分出胜负为止,这法儿好不好?」

  韩宝驹和张阿生等,都是酒量极宏之人,首先说好。柯镇恶却道:「咱们以七胜一,胜之不武,道长还是另划道儿吧。」丘处机道:「你怎知道胜之不武?」

  完颜烈在一旁暗暗称奇,心想天下比武见得多了,可从未见过比酒量来决胜负的,这道人酒量再高,肚子却只有这么大,难道竟能敌得过七人肚子的容量?

  越女剑韩小莹虽是女子,生性却慷慨任侠,在七人中最为豪爽,当下亢声道:「好,先比了酒量再说,这样小觑咱们兄弟的,小妹倒是第一次遇上。」说着端起一碗酒骨都骨都的喝了下去。

  丘处机道:「韩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大家请吧!」七怪中其余六人各自举碗喝了,丘处机在倾刻之间也是连尽七碗。他随即又装满七碗,八人又都喝了。

  喝到第三个十四碗时,韩小莹毕竟量窄,颇有点不胜酒力,张阿生接过她手中的半碗酒来,道:「七妹,我代你喝了。」韩小莹道:「道长,这可不可以?」丘处机道:「行,谁喝都是一样。」他喝乾七碗,又搯满了十四碗,再比一轮,全金发也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