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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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黄蓉又道:「傻姑,这位姓杨的兄弟是个好人,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要带我回家去,我不爱在那个岛上玩。」黄蓉道:「这位好兄弟在你家杀过一个人,你见到么?」傻姑拍手道:「是啊,那当真好本事,他,……啊哟……」只听叮噹两响,两件暗器跌落在地,黄蓉笑道:「杨家哥哥,你让她说下去,何必用暗器伤她?」

  杨康怒道:「这傻子胡说八道,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黄蓉道:「傻姑,你说好啦,这位爷爷爱听。」傻姑道:「不,好兄弟不许我说,我就不说。」

  杨康道:「是啊,快躺下睡觉。你再开口说一个字,明儿我送你回岛上去。」傻姑很是害怕,连声答应:「噢,噢。」只听得衣服悉索之声,想是她已蒙头睡倒。

  黄蓉道:「傻姑,你不跟我说话解闷儿,我叫爷爷来领你去。」傻姑叫道:「我不去,我不去。」黄蓉道:「那么你说,这好兄弟在你家里杀人,他杀了一个什么人?」

  众人听她忽问杨康杀人之事,都觉甚是奇怪,杨康却全身汗毛直竖,右手暗暗运劲,心想若是她当真要哇露出他在牛家村的所作所为,纵然惹起欧阳锋疑心,也只得将她毙於当场,又想:「我杀欧阳公子时,只穆念慈、程瑶迦、陆冠英三人得见,难道风声已泄么?」

  这时古庙中寂静无声,只待傻姑开口。柯镇恶更是连大气不敢透。过了半晌,傻姑始终不说,只听得鼾声渐响,她竟是睡着了。

  杨康松了一口气,但觉手心中全是冷汗,寻思:「此人留着终是祸胎,必当想个什么法儿除了她。」斜目瞧欧阳锋时,见他闭目而坐,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神情漠然,似乎对适才的对答全未留意。

  众人都道黄蓉信口胡说,傻姑既已睡着,此事当无下文,於是或卧或倚,各各渐入睡乡。正矇矓间,忽听傻姑大喊一声,跃起身来,叫道:「别扭我?好痛啊!」

  黄蓉尖声叫道:「鬼,鬼,断了腿的鬼!傻姑,是你杀了那断腿的公子爷,他来找你你啦!」静夜之中,这几句话听来当真阴风侧侧。傻姑叫道:「不,不,不是我杀,是好兄弟杀……」话未说完,呼、篷、啊哟三声连响,原来杨康突然跃起,伸手往傻姑天灵盖上抓下,却被黄蓉用打狗棒法甩了一个筋斗。

  这一动手,众人一阵大乱,沙通天等立时将黄蓉团团围住。

  黄蓉只如不见,伸左手指着庙门,叫道:「断腿的公子爷,你来,傻姑在这儿!」傻姑向庙门一望,黑沉沉的不见什么,但她自幼怕鬼,忙扯住黄蓉的袖子,急道:「别来找我,是好兄弟用铁枪杀的,我躲在厨房门后瞧见的……别伤我啊!」

  欧阳锋万料不到自己的私生爱子竟是杨康所杀,但想别人能说谎,傻姑所言必是句句不假,悲怒之下,反而哈哈大笑,横目向杨康道:「小王爷,我姪儿当真该死,杀得好啊,杀得好!」这几句话说得悽厉之极,各人耳中嗡嗡作响,似有无数细针同时在耳内钻刺一般。语音方绝,只听得群鸦乱噪,呀呀哑哑,夹着羽翼振扑之声,原来塔顶成千万头乌鸦被欧阳锋笑声惊醒,都飞了起来。

  杨康暗想此番我命休矣,双目斜睨,欲寻逃路,完颜烈也是暗暗心惊,待鸦声稍低,说道:「这女子疯疯癫癫,欧阳先生怎能信他的话?令姪是小王礼聘东来,小王父子倚重得紧,岂能无绿无故的相害於他。」

  欧阳锋脚上微一用劲,人未站直,身子却斗然跃起,盘着双膝轻轻落在傻姑身畔,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喝道:「他干么要杀我姪儿,快说!」傻姑猛吃一惊,叫道:「不是我杀的,别捉我啊。」她用力挣扎,但欧阳锋手如钢钳,那里挣扎得脱,又惊又怕,不由得哭出声来,大叫:「妈呀!」

  欧阳锋连问数声,把傻姑吓得哭也不敢哭,只瞪着一双眼睛发獃.黄蓉柔声道:「傻姑别怕,这位爷爷要给糕子你吃。」这一语提醒了欧阳锋,知道愈是强力威吓,她愈是不敢说话,於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作乾粮的冷馒头来,塞在她手里,左手又放松她的手臂,笑道:「是啊!给你吃糕!」傻姑抓住了馒头,微微一笑。

  黄蓉道:「那天断了腿的公子爷抱着一个姑娘,你说她长得标緻么?」傻姑道:「标緻得很啊,她到那里去啦?」黄蓉道:「你知她是谁?」傻姑甚是得意,拍手笑道:「我知道她是好兄弟的老婆!」

  此言一出,欧阳锋更无半点疑心,他素知自己姪儿生性风流,必是因调戏穆念慈起祸,只是欧阳公子武功高强,虽然双腿受伤,杨康也仍远不是他敌手,不知如何杀他,当下转头向杨康道:「他冒犯了小王妃,真是罪该万死了。」杨康道:「不……不……不是我杀的。」欧阳锋厉声道:「那么是谁?」虽在黑夜之中,他双目仍是凛然有威,杨康吓得手脚麻软,平时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说不出话来。

  黄蓉叹道:「欧阳伯伯,你不须怪小王爷心狠,也不须怪你姪儿风流,只怪你自己本领太高。」欧阳锋奇道:「为什么?」黄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在牛家村时,我曾听一男一女在隔壁说话,心中好生不解。」

  欧阳锋被她说得如堕五里雾中,连问:「什么话?」

  黄蓉道:「我一字一句的说给你听,决不增减一字,请你解给我听。我未见两人之面,不知那男的是谁,也不知女的是谁,只听得那男的说道:「我杀了欧阳公子之事,若是传扬出去,那还了得。」那女的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既害怕,昨日就不该杀他。他叔父虽然厉害,咱们远走高飞,他也未必能找得着。」」

  欧阳锋见黄蓉住了口,接着道:「这女子说得不错啊,那男的又怎么说?」

  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只把杨康听得惊怒交迫。这时月光从庙门中斜射进来,照在神像之前,杨康避开月光,悄悄走到黄蓉背后,但听她道:「那男的几句话,教我想起,一切全是因你本领太高,才害了你姪儿性命。那人说:「妹子,我心中另有一个计较,他叔父武功盖世,我是想拜他为师。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门中向来有个规矩,代代都是一脉单传。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啦!」」黄蓉虽未说出此人姓名,但语言口吻,将杨康的说话学得维妙维肖,杨康自幼长於中都,母亲包惜弱却是临安府人氏,王府中又多金人,是以语音兼混南北,黄蓉这么一学,无人不知是杨康的言语。

  欧阳锋嘿嘿冷笑,一转头不见了杨康所在,忽听拍的一响,又是「啊哟」一声叫,只见杨康站在月光之下,右手鲜血淋漓,脸色惨白。

  原来他听黄蓉揭破自己祕密,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跃上,一抓往她头顶抓下。黄蓉头一偏,这一抓落在她的肩头。他这下出手用了全力,五根手指全插在软蝟甲的刺上,常言道十指连心,痛得他险险昏晕。

  旁人在黑暗中没看明白,只道他中了暗算,只不知是黄蓉还是欧阳锋所为,众人忌惮欧阳锋了得,个个袖手旁观,不敢出声。

  完颜烈上前扶住,问道:「康儿,怎么啦?那里受了伤?」随手拔出腰刀,递在他的手里,他怕欧阳锋为姪儿报仇,突然动起手来。杨康忍痛道:「没什么?」刚接过腰刀,突然手一麻,呛啷一响,那刀跌在地上,急忙弯腰去拾,说也奇怪,手臂僵直,已是不听使唤。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手在右背上用力一捏,竟然毫没有知觉,他望着黄蓉,叫道:「毒,毒,你用毒针伤我。」

  彭连虎等虽然碍着欧阳锋,但想完颜烈是金国王爷,欧阳公子的仇怨总能设法化解,眼见杨康一脸恐怖之极的神色,当下或抢上慰问或至黄蓉跟前,连叫:「快取解药来救治小王爷。」

  黄蓉淡淡的道:「我软蝟甲上没毒,不必庸人自扰,这里自有杀死他之人,我又何苦伤他?」

  却听杨康忽然大叫:「我……我……动不来啦!」但见他双膝弯曲,身子慢慢垂下,口中发出似人似兽的荷荷之声。

  黄蓉好生奇怪,一回头见欧阳锋脸上也有惊讶之色,再瞧杨康时,却见他忽然满面堆欢,裂嘴嘻笑,给银白色的月光一照,更显得诡异无伦,心中突然一动,说道:「是欧阳伯伯下的毒手你莫怪我。」

  欧阳锋奇道:「瞧他模样,确是中了我的怪蛇之毒,我原来要他嚐嚐这个滋味,小ㄚ头给我代劳,妙极妙极。只是这怪蛇天下唯我独有,小ㄚ头又从何处得来?」黄蓉道:「我那里有怪蛇?这原是你下的毒,说不定你自己尚且不知。」欧阳锋道:「这倒奇了。」

  黄蓉道:「欧阳伯伯,我记得你曾与老顽童打过一次睹。你将怪蛇的毒液给一条鲨鱼吃了,这鱼中毒死后,第二条鲨鱼吃牠的肉,又会中毒,如此传布,可说上遗毒无穷,是也不是?」欧阳锋笑道:「我的毒物若无特异之处,这「西毒」二字岂非浪得虚名?」黄蓉道:「是啊。南希仁是第一条鲨鱼。」

  这时杨康势如发疯,只在地下打滚,梁子翁想要抱住他,却那里抱得住?

  欧阳锋微一沉吟,仍是不解,道:「愿闻其详。」

  黄蓉道:「嗯,你用怪蛇咬了南希仁,那曰我在桃花岛上与他相遇,被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我的左肩,软蝟甲的尖刺上留了他的毒血。我这软蝟甲便是第二条鲨鱼。适才小王爷出掌抓我,天网恢恢,正好抓在这些尖刺之上,毒血进了他的血中。嘿嘿,他是第三条鲨鱼。」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想欧阳锋的怪蛇原来如此厉害,又想杨康害人反害己,当真报应不爽,心中都感到一阵寒意。

  完颜烈走到欧阳锋面前,突然双膝跪地,叫道:「欧阳先生,你救小儿一命,小王永感大德。」

  欧阳锋哈哈大笑,说道:「你儿子的性命是命,我姪儿的姓命就不是命!」目光在彭连虎等人脸上缓缓横扫过去,阴沉沉的道:「那一位英雄不服,乘早站出来说话!」众人不由得各自后退,那敢开口?

  只见杨康忽从地上跃起,砰的一声,将子梁子翁打了一个筋斗。完颜烈站起身来,叫道:「扶小王爷去临安,咱们赶请名医给他治伤。」欧阳锋笑道:「老毒物下的毒,天下有那个名医治得?又有那一个名医不要性命,敢来坏我的事?」完颜烈不去理他,向手下的家将武师喝道:「还不快扶小王爷!」

  杨康一跃数丈,头顶险险撞着横梁,指着完颜烈叫道:「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妈,又想来害我!」

  沙通天道:「小王爷,你定定神。」走上前去拿他双臂,那知杨康又手反勾,擒住他的手腕,在他大拇指上狠狠咬了一口。沙通天吃痛,急忙摔脱,呆了一呆,只觉手指微微麻养,不禁心胆俱裂。黄蓉冷冷的道:「第四条鲨鱼!」

  千手人屠彭连虎与沙通天素来交好,他又善使毒药,知道沙通天也已中毒,危急中抽出腰刀,飕的一刀,已将沙通天半条臂膀砍了下来。候通海还未明白他的用意,大叫:「彭连虎,你敢伤我师哥?」和身扑上,要和他拼命。沙通天忍住疼痛,叫道:「傻子,彭大哥是为我好!」

  此时杨康神智更加糊涂,指东打西,乱踢乱咬。众人见了沙通天的情景,那里还敢逗留,发一声喊,一拥出庙。这一阵大乱,又将塔上群鸦惊起,月光下只见庙前空地上鸦影飞舞,哑哑声中混杂着杨康的嘶叫。

  完颜烈一脚跨出庙门,回过头来,叫道:「康儿,康儿!」杨康眼中流泪,叫道:「父王,父王!」向他奔去。完颜烈大喜,伸出手臂,两人抱在一起,说道:「孩子,你好些了么?」月光下猛见杨康面目突变,神智又迷乱。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左手一起猛往他头顶插下。完颜烈这一惊非同小可,使劲一推,杨康力道全失,向后一交摔倒,再也爬不起来。完颜烈不敢再看,急奔出庙,飞身上马,众家将前后簇拥,刹时间逃得影踪不见。

  欧阳锋与黄蓉望着杨康在地下打滚,各有各的念头,都不说话,

  (以下这段,修订本删除)

  忽听庙顶屋瓦「格」的一响。

  欧阳锋喝道:「这是什么?下来吧?」黄蓉一惊,只道柯镇恶悄悄爬上了屋顶,却见庙门口黑影一晃,一人从屋上跃下,直奔进殿。

  黄蓉叫道:「穆姐姐,你也来啦!」穆念慈毫不理睬,俯身抱起杨康,柔声道:「你认得我吗?」

  杨康:「荷,荷」的叫了两声。

  穆念慈道:「啊,你看不见我。」转过身子,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又问:「你认得我么?」杨康呆呆的瞪着眼,隔了半晌,终於点头。穆念慈很是欢喜,低声道:「活在这世界上苦得很,你受够了苦,我也受够啦。咱们走啦,好不好?」杨康又点了点头,忽然大叫一声。穆念慈坐在地下,将他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黄蓉见了这副情景,不禁暗暗叹息,只见穆念慈的头渐渐垂下,搁在杨康肩上,两人都不动了。黄蓉一惊,叫道:「穆姐姐,穆姐姐!」穆念慈恍若不闻。黄蓉俯身轻轻扳她肩头。穆念慈随势后仰,跌在地下。黄蓉失声惊呼,只见她胸口插了半截铁枪,早已气绝。再看杨康时,他胸口刺了一个大孔,鲜血泊泊而流,亦已毙命。

  原来穆念慈不忍杨康多受苦楚,抱着他时,暗暗用杨铁心遗下的半截铁枪将他刺死,随即倒转枪头,抵住自己胸口,用力一抱杨康,铁枪透骨抵心,一痛而逝。

  黄蓉伏在她的身上,哀哀恸哭,到后来想起自己身世,哭得更是悲切。

  欧阳锋冷冷的道:「死得好啊,有什么好哭的?

  (删到此)

  闹了半夜,天也快亮啦,咱们瞧瞧你爹去。」

  黄蓉收泪道:「这会儿爹爹已回桃花岛了吧,有什么好瞧的?」

  欧阳锋一怔,冷笑道:「原来小ㄚ头一番话,全是骗人。」

  黄蓉道:「头上这些话,自然是骗你。我爹爹是何等样人,岂能让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困住了?我若不说九阴真经什么的,谅你也不容我盘问傻姑。」

  此时柯镇恶对黄蓉又是佩服,又是爱惜,只盼她快些想个妙策,逃脱欧阳锋的毒手,却听他说道:「你的谎话之中,夹着三分真话,否则老毒物也不能轻易上当。好吧,你将你爹爹的译文从头至尾说给我听,不许漏了一字半句?」黄蓉道:「若是我记不得呢?」欧阳锋道:「最好你能记得。像你这般美貌的小ㄚ头,给我怪蛇咬上几口,可大煞风景。」

  黄蓉从神像后面跃出之时,原已存了必死之心,但这时亲见杨康临死的惨状,不禁心惊胆战,暗暗寻思:「纵使我将一灯大师所授之经文说与他知晓,他仍是不能放过我,怎样想个法儿,得脱此难?」一时徬徨无计,心想只好先跟他敷衍一阵再作计较,於是说道:「我见了梵文的经文,或能译解得出,你一句句背来,让我试试。」

  欧阳锋道:「这些叽哩咕噜的话,谁又背得出了?你不用跟我胡混。」黄蓉听他背诵不出,灵机一动,已生一计,心道:「他既背不出,自然将经文当作性命。」当即说道:「好吧,你取出来读。」欧阳锋一意要听她译解:当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连接打开三层,这才取出郭靖所默写的经文。黄蓉暗暗好笑:「靖哥哥胡写一气,这老毒物竟然当作至宝。」

  欧阳锋晃亮火摺,去神台上寻到半截残烛点着了,照着经文念道:「忽不尔,肯星多得,斯根六补。」黄蓉道:「善用观相,运作十二种息。」

  欧阳锋大喜,又念:「吉尔文花思,哈虎。」黄蓉道:「能愈诸患,渐入神通。」欧阳锋道:「取达别思吐,恩尼区。」黄蓉沉吟片刻,摇头道:「错了,你读错啦!」欧阳锋又读一遍,黄蓉仍是摇头。欧阳锋道:「没错儿,确是这样写的。」黄蓉道:「那却奇了,这句浑不可解。」一手支颐,假装苦苦思索。欧阳锋甚是焦急,凝视着她,只盼她快些想通。

  过了片刻,黄蓉道:「啊,是了,想是郭靖这傻小子写错了,给我瞧瞧。」欧阳锋不虞有他,将经文递了过去。黄蓉伸右手接着,左手拿过烛台,似在细看经文,蓦地里双足一登,向后跃开丈余,将那几张纸放在离烛火半尺之处,叫道:「欧阳伯伯,这经文是假的,我烧去了吧。」

  欧阳锋大骇忙道:「喂,喂,你干什么?快还我。」黄蓉笑道:「你要经文呢,还是要我性命?」欧阳锋道:「要你性命作甚?快还我!」一面说,一面作势扑上抢夺。黄蓉将经文又移近烛火半寸,说道:「你一动我就烧,只要烧去一个字,就要您终身懊悔。」欧阳锋一想不错,哼了一声道:「我斗不过你这鬼精灵,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吧!」

  黄蓉笑道:「你是当代宗师,可不能食言。」欧阳锋沉着脸道:「我说快将经文放下,你走你的路。」黄蓉知他是大有身分的人,虽然生性歹毒,却不失信於人,当下将经文与烛台都放在地下,笑道:「欧阳伯伯,对不住啦。」提着打狗棒转身便走。

  欧阳锋竟不回头,斗然跃起,反手一掌,蓬的一声巨响,已将铁枪王彦章的神像打去了半边,喝道:「柯瞎子,滚山来!」

  黄蓉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柯镇恶已从神像身后一跃而下,舞枪桿护住门户。黄蓉斗然醒悟:「以老毒物的本领,柯大侠躲在神像背后,岂能瞒得了他?想来吸呼之声早被他听见了。只是他不将柯大侠放在眼里,是以一直隐忍不发。」当即纵身上前,竹棒微探,帮同守禦,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我不走啦,你放他走。」

  柯镇恶道:「不,蓉儿你走,你去找靖儿,叫他给咱们六兄弟报仇。」黄蓉悽然道:「郭靖若是肯信我的话,早就信了。柯大侠,你若不走,我和爹爹的冤屈终难得明。你对郭靖说,我并不怪他,叫他别难过。」柯镇恶是侠义之人,那里肯让她舍命相救自己,两人争持不已。

  欧阳锋焦躁起来,骂道:「小ㄚ头,我答应放你走,又啰嗦什么?」黄蓉道:「我却不爱走啦,欧阳伯伯,你把这惹厌的瞎子赶走,我好好陪陪你说话儿,可别伤他身子。」

  欧阳锋心想:「你不走最好,这瞎子是死是活与我甚相干?」当下大踏步上前,往柯镇恶胸口抓去。柯镇恶横过枪桿,挡在胸前。欧阳锋表臂一格,柯镇恶双臂酸麻,胸口震得隐隐作痛,呛啷一声,那枪桿直飞起来,戮破屋瓦,穿顶而出。

  柯镇恶急忙后跃,人去半空尚未落地。领口一紧,身手已被欧阳锋提了起来。他久经大敌,虽处危境,心神丝毫不乱,左手一扬,两枚毒菱往敌人面上打去。欧阳锋料想不到他竟有这门败中求胜的险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是难以闪避,当即向后一仰,乘势一甩,将柯镇恶的身子从头顶挥了出去。

  柯镇恶从神像后跃出时,面向庙门,被欧阳锋一抛,不由自主的穿门而出。这一掷劲力奇大,他身子反而抢在毒菱之前,这两枚毒菱飞过欧阳锋头顶,紧跟着要钉在柯镇恶自己身上。黄蓉叫声:「啊哟!」只见柯镇恶在空中身子一侧,伸出右手将两枚毒菱轻轻巧巧的接了过去,他这听风辨形之术实已练至化境,竟似比有目之人还更看得清楚。

  欧阳锋喝了一声采,叫道:「真有你的,柯瞎子,让你去吧。」柯镇恶落下地来,犹是迟疑。黄蓉笑道:「柯大侠,欧阳锋要拜我为师,学练九阴真经。你还不走,也想拜我为师么?」柯镇恶知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处境十分险恶,站在庙前,只是不走。

  欧阳锋抬头望天,说道:「天已大明了,咱们走吧!」拉着黄蓉的手,奔出庙门。黄蓉叫道:「柯大侠,记着我在你手掌里写的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人已在十余丈外。

  柯镇恶怔怔的站在当地,只听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终於全然消失,满天乌鸦啊啊的噪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