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双雄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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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众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两名军士挺着长矛往乾草堆里乱刺。郭靖见他们正要刺到哲别藏身的所在,忽然向远处草堆一指,叫道:「那里什么东西在动!」众人回头一瞧,过了半晌,并无动静,那两名军士却忘了再到乾草堆里去攒刺。

  朮赤道:「坐骑在这里,他一定不会逃远。小鬼,你说不说?」刷刷刷,接连又是三鞭。突然间远处号角声响,众军士道:「大汗来啦!」

  朮赤住手不打,掉马迎了上去,众军士拥着铁木真驰来,朮赤迎上去叫了声:「爹爹!」原来铁木真被哲别这一箭射得伤势极重,在激战时强行忍住,收兵之后,竟痛晕了数次。

  大将哲勒米和铁木真的三子窝阔台轮流用口吸吮他创口瘀血,或嚥或吐。众将士与他的四个儿子在床边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脱险境。

  蒙古兵侦骑四出,大家立誓要抓住哲别,将他用四马裂体,乱刀分屍,替大汗报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队蒙古兵终於遇上哲别,却被他杀伤数人逃脱,但哲别自己也受了伤。

  铁木真得讯,先派长子追赶,自己再亲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幼子拖雷一起赶来。

  朮赤向黑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贼子的黑马啦!」铁木真道:「我不要马,要人!」朮赤道:「是,咱们一定能找到。」

  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两刀,喝道:「你说不说?」郭靖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反而更加倔强,不住叫:「我不说,我不说!」铁木真听这孩子说话天真,不说「不知道」而说「我不说」,那他必是知晓哲别的所在,於是低声对三子窝阔台道:「你骗他说出来。」

  窝阔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从自己头盔上拔下两根金碧辉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里笑道:「你说出来,我把这个给你。」郭靖仍道:「我不说。」铁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

  他的随从军士当即从后头牵了六头巨獒过来。原来蒙古人最爱打猎,凡是将军贵族,必定畜养名种的猎犬猎鹰,察合台尤其爱狗,他就在出师打猎时,也把六头巨獒带在身边,这时放将出来,先命六犬环绕着黑马周围一阵乱嗅,然后找寻哲别藏身的处所。

  郭靖与哲别本无特别感情,但一来前日见他在战阵英勇异常,不禁钦佩,二来被朮赤打了这几鞭之后,心里怒极,宁死也不肯屈服,口里忽哨一声,呼出自己的牧羊犬来。

  这时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听了郭靖的号令,守在草堆之前,不许六犬过去,察合台一声呼叱,六头巨犬同时扑了过去,一时犬吠之声大作,七头狗狂吠乱咬的打了起来。

  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敌六,转瞬间就被咬得遍体鳞伤,可是牠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负隅死战。

  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着鼓励自己爱犬力战。

  朮赤大怒,举起马鞭又是刷刷数鞭,打得郭靖痛澈心肺,他满地打滚,滚到朮赤身边,忽地跃起,抱住他的右腿,狠狠咬住。朮赤用力一抖,那知这孩子抱得紧极,竟自抖不下来,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人见了兄长的狠狈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朮赤胀红了脸,刀光一闪,长刀往郭靖头顶削了下去。眼见这孩子就是身首异处之祸,突然草堆中一柄断头的马刀疾伸出来,噹啷一声,两刀相交,朮赤只觉手里一震,险险把捏不定,众军士齐声呼叫,哲别已从草堆里跃了出来。

  他左手将郭靖一扯,拉到身后,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么?」众军士刀矛齐举,围在哲别的身边。哲别见无可抵挡,抛下了手中马刀。朮赤上去当胸一拳,哲别并不还手,喝道:「快杀我!」随即低沉了声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汉手里!」

  铁木真道:「你说什么?」哲别道:「要是我在战场上被胜过我的好汉子杀了,那是死得心甘情愿,现在却是大鹰落在地下,被蚂蚁咬死!」说着圆睁双眼,猛喝一声。

  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压在地下乱咬,斗然间见他如此神威,吓得跳起身来,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畏畏缩缩的逃开。铁木真身旁闪出一人,叫道:「大汗,别让这小子夸口,我来斗他。」

  铁木真一看,原来是自己倚为左右手的大将博尔朮,心中大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博尔朮上前数步,喝道:「我一个人杀你,教你死得心甘情愿。」

  哲别见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喝道:「你是谁?」博尔朮道:「我是博尔朮,你没听见过么?」哲别心中一凛:「早听说博尔朮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来是他。」横目斜视,哼了一声。

  铁木真道:「你自恃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别,那你就和我这好朋友比箭吧。」原来在蒙古语中,「哲别」两字是「神箭手」的意思。哲别本来另有名字,但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他的真名反而无人知晓了。

  哲别听铁木真叫博尔朮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杀了你。」蒙古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须知博尔朮武艺精熟,所向无敌,威名扬於大漠,大家听哲别说要杀他,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当初铁木真未成为蒙古人首领时,被仇敌泰亦赤兀部人捉去,头颈里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众在斡难河滨宴会,一面喝酒,一面辱骂铁木真,准备恣意侮辱他之后,再加杀害。

  后来与宴的人众散了,铁木真用枷头打晕了看守他的人,逃到树林之中。泰亦赤兀人挨户搜查,有一个青年名叫赤老温的不怕危险,仗义留他,将他木枷打碎,放在火里烧毁,把他藏在一辆装羊毛的大车之中。

  搜查的人在赤老温家里到处查抄,查到大车前,拉去了一些羊毛,快要露出铁木真的脚了,赤老温的父亲情急智生,说道:「这样大热天,羊毛里怎么能藏人?」这时正是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捕的人见他说得有理,这才放过不搜。

  铁木真逃得性命后狠狈之极,与他母亲弟弟靠捕杀野鼠为食过活。有一天,他养的八匹白马又被一群盗贼偷去,铁木真单身去追,遇到一个青年在挤马奶,铁木真问起盗贼的消息。

  那青年就是博尔朮,他说:「男儿的苦难都是一样,我和你结成朋友。」两人骑马一起追赶,追了三天,赶上盗马的部落,两个人箭无虚发,杀败数百名敌人,把八匹马夺回。

  铁木真要把马分给他,问他要几匹,博尔朮道:「我为好朋友出力,一匹马也不要。」从此两人一同创业,铁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博尔朮和赤老温两人并为蒙古的开国四大功臣之一。这是先前之事,暂且不表。

  且说铁木真知道博尔朮的武艺,把腰里弓箭递给了他,随即跳下马来,说道:「你骑我的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杀了他。」博尔朮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跃上铁木真的白口宝马。铁木真对窝阔台道:「你把坐骑借给哲别。」

  窝阔台道:「便宜了他。」一名亲兵将马牵给哲别。哲别跃上马背,向铁木真道:「我已被你围住,你既放我与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与他平比。我只要一张弓,不用箭。」

  博尔朮怒道:「你不用箭?」哲别道:「不错,我一张空弓也能杀得了你!」蒙古众军又大声鼓噪起来:「这傢伙好会吹大气。」博尔朮在阵上见过哲别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却也不敢怠慢,两腿一夹,胯下的白口宝马拨刺刺的跑了出去。

  这匹马奔跑迅速,久经战阵,接战时乘坐的人双腿稍加示意,即能进退自如,铁木真向来十分喜爱,即如博尔朮他这种爱将,也是第一次乘坐。

  哲别见对手马快,当下勒马反走,博尔朮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往哲别颈口射来。哲别身子一偏,眼明手快,一手抓住了箭羽。博尔朮心中一惊,又是一箭。哲别听得箭声,知道来势甚急,不能手接,身子一矮,伏在鞍上,那箭从头顶擦了过去。

  他一面纵马,一面仰身,那知博尔朮有一手连珠箭技,嗤嗤两声,接着从两侧射来,哲别万料不到对方如此厉害,猛地溜下马鞍,右足钩住蹬子,身子几乎着地,那坐骑跑得正急,把哲别拖得犹如一双傍地飞舞的鹞子一般。他腰里一扭,身子刚转过一半,一箭向博尔朮腹肚上射去,随即又翻上马背。博尔朮喝一声:「好!」觑准来箭,也是一箭射出,双箭箭头相撞,但余势不衰,斜飞出去,都插在沙地之中。

  铁木真与众人都不禁喝了声彩。博尔朮虚拉一弓,待哲别往右边一闪,突然一箭向右射去。哲别左手拿弓轻轻一拨,那箭落在地下,博尔朮连射三箭,都被他躲了开去。哲别纵马疾驰,突突俯身,在地下检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一箭,博尔朮要显本事,一跃身站在马背,一脚把那箭踼飞,跟着居高临下,一箭猛射来,哲别催马旁闪,射出一箭,喀喇一声,把博尔朮那箭的箭桿一断为二。

  博尔朮心想:「我有箭而他无箭,到现在仍打个平手,如何能报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来,连珠箭发,嗖嗖嗖的不断射去,众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别东闪西避,无奈箭来如飞,又多又快,突然左肩一疼,竟自中了一箭,众人欢声齐呼。

  博尔朮大喜,正要再射数箭,结果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里一摸,却摸了个空,原来刚才一轮连珠急射,竟把铁木真交给他的羽箭都用完了。博尔朮上阵向来携箭极多,这次用的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斗之中,竟依着平时自己习惯使用,忘了箭数有限,这时发现箭已用完,吃了一惊,疾忙回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别瞧得亲切,嗖的一箭,正射中在他后心之上,旁观众人惊叫起来,但说也奇怪,这一箭虽然劲力奇大,把博尔朮撞得一阵疼痛,但竟透不进去,滑在地下。

  博尔朮顺手将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头竟是被哲别拗去了的,看来他是故意饶了自己一命,他翻上马背,叫道:「谁要你卖好,有本事就射死我!」哲别道:「哲别向来不饶敌人,刚才这一箭叫做一命换一命!」铁木真见博尔朮背上中箭,心里一阵酸痛,后来见他竟未被射死,不禁大喜,听哲别如此说,忙道:「好,大家别比了,他一命换你一命。」

  哲别道:「不是换我的命。」铁木真道:「什么?」哲别向站在屋门口的郭靖一指道:「换他的性命。求大汗别难为这个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扬道:「我射伤大汗,罪有应得,你来吧!」伸手拔下肩上那枝箭来,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这时博尔朮的部下早已呈上了数十枝箭,博尔朮道:「好,咱们再比过。」嗖嗖嗖嗖,一阵连珠急射,哲别见来势甚急,一个蹬里藏身,钻到马腹之下,觑得亲切,一箭往博尔朮肚上射来。

  博尔朮所乘的是铁木真的白口名驹,见箭疾到,不待主人拉韁,往左一闪。那知哲别这一箭势劲力疾,非比平常,噗的一声,正插入那名驹的脑袋之中,那马登时滚到在地。

  博尔朮卧在地下,怕他追击,反身一箭,将哲别手中画弓的弓桿劈为两截。哲别失了武器,只得纵马曲曲折折的跑奔闪避,蒙古众军士齐声呐喊,为博尔朮助威,博尔朮心想:「此人真是一条好汉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伤他性命,搭箭上弓,对准他的咽喉,准头稍偏,一箭飞去,真是将军神箭,那箭从哲别喉头擦过,鲜血直流。哲别大吃一惊,心想:「今日毕命於这里了!」

  博尔朮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转头对铁木真道:「大汗,饶了他吧!」铁木真爱惜哲别神勇,叫道:「你还不投降吗?」哲别望着铁木真威风凛凛的神态,心里不禁折服倾倒,跳下马来,跪倒在地。

  铁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后你跟着我吧!」

  蒙古人表达内心感情,多喜唱歌,哲别拜伏在地,唱了起来:「大汗饶我一命,以后赴汤蹈火,我也愿意。横断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讨外敌,挖取人心!叫我到那里,我就到那里。」铁木真大喜,取山两块金子,赏给博尔朮一块,给哲别一块。

  哲别谢了,道:「大汗,我转送给这个孩子,可以么?」铁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爱给谁就给谁。是你的金子,你爱给谁就给谁。」哲别拿金子送给郭靖,郭靖仍是摇头不要,说道:「妈妈说的,要帮助客人,不可贪图金钱。」

  铁木真本就喜爱这孩子的风骨,听了他这几句话,更是高兴,对哲别道:「回头你带这孩子到我这里。」

  率领队伍,向来路去了,几名随从军士把那匹白口名驹的屍体放在两匹马上,跟在后面。

  哲别死里逃生,得投明主,十分高兴,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从市集回来后,说明经过。李萍听了,心想儿子如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报父仇,不如到军中多加历练,图个机遇。当下母子两人随同哲别到了铁木真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