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役杀死敌兵一千余人,俘获二千余人,蒙古兵只伤亡了一百余名。铁木真下令剥下乃蛮兵的衣甲,将二千余名兵卒连人带马分成四份,给完颜烈兄弟一份,义父王罕一份,义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凡是战死的士卒,每家抚恤五匹马、五名俘虏的奴隶。
完颜永济这时才如大梦初醒,兴高采烈的不住议论刚才的战斗。完颜烈见铁木真和札木合以少胜多,这一仗打得光采之极,不觉暗暗心惊,心想:「现在蒙古各部自相砍杀,我大金国北陲才方得平安无事。要是给铁木真和札木合两人统一了蒙古诸部,我大金国从此不得安稳了。」他正寻思,忽然前面尘沙飞扬,又有一彪军马驰来。
完颜永济笑道:「好,再打他个痛快。」
那知蒙古兵前哨报来:「王罕亲自领兵来啦。」铁木真、札木合、桑昆三人忙上去迎接。王罕滚下马背,双手携着铁木真和札木合两个义子的手,步行到完颜兄弟马前,跪下行礼。
完颜烈瞧那王罕时,见他身材肥胖,鬚发如银,身穿黑貂皮的袍子,腰里束着一根黄金腰带,神态十分威严。完颜烈忙下马还礼,完颜永济却只在马上抱一抱拳。
王罕道:「小人听说乃蛮人要想无礼,只怕惊动了两位王子,连忙带兵赶来,幸喜三个孩儿已把他们杀退了。」当下亲自开道,恭恭敬敬的将完颜烈兄弟领到他居住的帐幕之中。
完颜烈见王罕的势派比铁木真要豪贵得多,知他久为北方雄长,统率的部落既众,兵力又强,心中暗自沉吟计谋。
封爵已毕,当晚王罕大张筵席,宴请完颜兄弟,大群女奴在贵客面前献歌献舞,热闹非常。
酒至半酣,完颜烈道:「我想见见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汉。」王罕笑道:「我这两个义儿就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汉。」王罕的亲子桑昆在一旁听了,心中很不痛快,不住大杯大杯的喝酒。完颜烈瞧在眼里道:「令郎更是英雄人物,老英雄怎么不提呢?」
王罕笑道:「老汉死了之后,自然是他统率部众,但他怎比上他两个义兄?札木合足智多谋,铁木真更是刚勇无双,他是赤手空拳,自己打出来的天下。蒙古人中的好汉子,那一个不甘愿为他卖命?」完颜烈道:「难道老英雄的将士,不及他的部下么?」铁木真听他言语之中含有挑拨之意,向他望了一眼,心中暗自警惕。
王罕撚鬚不语,喝了一口酒,慢慢的道:「上次乃蛮人抢了我几万头牲口去,全亏铁木真派了他的四傑来帮我,才把牲口抢回来。我的孩子,哼!」说着摇了摇头。桑昆脸现怒色,把金杯在木案上重重的一碰。
铁木真道:「我有什么用?我的妻子给敌人抢了去,也还是义父与义弟帮我夺转来的。」完颜烈道:「四傑?是那几位呀?我倒想见见。」王罕向铁木真道:「你叫他们进帐来吧。」
铁木真轻轻拍了拍掌,帐外走进四位大将。第一个相貌温雅,脸色白净,是善於用兵的木华黎。第二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是铁木真的好朋友博尔朮.第三个短小精悍,脚步矫捷,名叫博尔忽。第四个却是满手满臂的刀疤,面红似血,是当年救过铁木真性命的赤老温,这四个人是蒙古开国的四大功臣,铁木真称之为四傑。
完颜烈见了,各各奖勉了几句,每人赐了一大杯酒,待他们喝了,完颜烈又道:「今日战场上有一位黑袍将军,冲锋陷阵,勇不可当,这是谁啊?」铁木真道:「那是小将新收的一名十夫长,人家叫他做哲别。」完颜烈道:「也叫他进来喝一杯吧。」
铁木真传令出去,哲别进帐,谢了赐酒,正要举杯,桑昆叫道:「你这小小的十夫长,敢用我的金杯。」哲别又惊又怒,停杯不饮,望着铁木真的眼色。蒙古人习俗,阻止别人饮酒是十分重大的侮辱。何况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教人如何忍得?
铁木真心想:「瞧在义父脸上,我且让他一让。」当下对哲别道:「拿来,我口渴,给我喝了!」从哲别手里接过金杯,仰勃子一饮而乾。哲别向桑昆怒视一眼,大踏步走出帐去。
桑昆叫道:「你回来!」哲别理也不理,昂头走了出去。桑昆讨了个没趣,说道:「铁木真义兄虽有四傑,但我只要放出一样东西来,就能把四傑一口气吃了。」说罢吓吓冷笑。
完颜永济奇道:「那是什么东西?」桑昆道:「咱们到帐外去瞧吧。」王罕喝道:「好好喝酒,你又要胡闹什么?」
完颜永济却一心想瞧热闹,道:「喝酒喝得闷了,瞧些别的也好。」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帐去。众人只得跟了出去。帐外蒙古众兵将烧了数百堆大篝火,正在聚饮,见大汗等出来,都站了起来。铁木真在火光下见哲别满脸怒色,知他受了委曲,心想这种直性子的人,必须好好慰抚,於是叫道:「拿酒来!」随从呈上了一大壼酒。
铁木真提了酒壼,大声说道:「今天咱们把乃蛮人杀得大败,大家都辛苦了。」众兵将叫道:「是王罕、铁木真大汗、札木合带咱们打的。」铁木真道:「今天我见有一个人特别勇敢,冲进敌人后军,杀进杀出一连三次,那是谁呀?」众兵叫道:「是十夫长哲别!」铁木真道:「什么十夫长?是百夫长!」众人一楞,随即会意,欢呼叫道:「哲别是勇士,可以当百夫长。」
铁木真对者勒米道:「拿我的头盔来!」者勒米双手呈上。铁木真伸手拿过,举在空中,叫道:「这是我戴了杀敌的铁盔,现在给勇士当酒杯!」揭开酒壼盖,把一壼酒都倒在铁盔里面,自己喝了一大口,递给哲别。
哲别满心感激,一膝半跪,接过来几口喝乾了,低声道:「镶满天下最贵重宝石的金杯,也不及大汗的铁盔。」铁木真微微一笑,把铁盔接过来戴在自己的头上。蒙古众兵将都知道哲别喝酒受辱之事,这时见铁木真如此待他,都不禁的高声欢呼起来。
完颜烈心想:「这人真是人傑,这时候他叫哲别死一万次,那人也是愿意的呀!」完颜永济心中却只想着桑昆所说的吃掉四傑的事。他在随从搬过来的虎皮椅上坐了下来,问桑昆道:「你有什么厉害傢伙,能把四傑一口气吃了?」
桑昆微微一笑,道:「铁木真义兄的四傑呢?威震大漠的四傑在那里啊?」木华黎等四人走过来躬身行礼。桑昆转头对自己的亲信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答应而去,过了一会,忽听见一阵野兽低沉的荷荷吼声,帐后转出两头全身锦毛斑烂的金钱大豹来。黑暗中只见豹子的眼睛犹如四盏碧油油的小灯,慢慢移近。
完颜永济不觉吓了一跳,伸手紧握佩刀刀柄,待豹子走到火光旁边,这才看清豹颈中套有一个皮圈,每头豹子由两个大汉牵着。大汉手中各执长鞭,原来是饲养猎豹的之豹夫。
蒙古人喜好养豹子,作打猎之用,这不但比猎犬奔跑得更为迅速,而且凶猛非常,兽物当者立死,不过豹子食量也大,不是王公贵族,普通人是养不起的。
桑昆向铁木真等道:「义兄,你的四傑是英雄好汉,他们空手能把我这两头豹子杀死,那我才真的服了你。」四傑一听,个个大怒,心想:「哼,你侮辱了哲别,又来侮辱咱们。咱们是野猪么?是山狠么?叫咱们跟你的豹子斗。」
铁木真心中也是极不乐意,道:「我爱这四傑如同性命,怎能让他们与豹子相斗。」桑昆哈哈大笑,道:「是么,吹什么英雄好汉,连我两头豹子也不敢斗。」四傑中的赤老温性烈如火,跨上一步,向铁木真道:「大汗,咱们让人耻笑不要紧,不能丢了你的脸,我来跟豹子斗。」
完颜永济大喜,从手指上除下一个宝石戒子来,投在地下,道:「只要你打嬴豹子,这就是你的。」赤老温瞧也不瞧,揉身上前。木华黎一把将他拉住,叫道:「咱们威震大漠,是杀敌人杀得多。豹子能指挥军队么?能打埋伏包围敌人么?」铁木真道:「桑昆兄弟,你嬴了。」
俯身拾起宝石戒指,放在桑昆的手里。桑昆将戒指套在指上,纵声长笑,举手把戒指四周展示,王罕部下的将士都欢呼起来。札木合皱眉不语,铁木真却神色自若,四傑愤愤的退了下去。完颜永济见人豹相斗不成,老大扫兴,不再饮酒,回帐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晨,拖雷与郭靖两人手拉手的到处游玩,信步行去,离营渐远,突然一只白兔从两人脚边奔了过去。
拖雷取出小弓小箭,嗖的一声,正射中在白兔肚上。究因他年幼力微,虽然射中,却不致命,那白兔带箭奔跑,两人大呼大叫,拔足追去。白兔跑了一阵,力气渐渐不加,终於晕倒在地,两人一声欢呼,正要抢上去捡拾,忽然旁边树林中奔出七八个孩子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眼明手快,一把将白兔抓起,拔下弩箭往地下一掷,瞪眼向拖雷与郭靖望了一眼,抱了兔子转身就走。拖雷叫道:「喂,兔子是我射死的,你拿去干么?」那孩子回过身来,笑道:「谁说是你射死的?」拖雷道:「这枝箭不是我的么?」那孩子突然眉毛竖起,双眼凸出,喝道:「兔子是我养的,我不要你赔已经好啦!」
拖雷道:「你不要脸,这明明是野兔。」那孩子是更加凶了,走过来在拖雷肩头一推,道:「你骂谁?我爷爷是王罕,我爹爹是桑昆,你知道么?兔子就算是你射死的,我拿了又怎样?」
拖雷傲然道:「我爹爹是铁木真。」那孩子道:「呸!你爹爹是胆小鬼,怕我爷爷,也怕我爹爹。」这十余岁的孩子名叫都史,是桑昆的独子。桑昆生了一个女儿后,隔了很久才再生这孩子,此后再无所出,所以对他十分宠爱,将他纵得骄横之极。铁木真和王罕、桑昆等隔别已久,所以两人的孩子们互相并不认识。
这时拖雷听他轻侮自己父亲,恼怒之极,昂然道:「谁说的?我爹爹谁也不怕!」都史道:「你妈妈给人家抢去,是我爹爹和爷爷夺转来的,当我不知道么?拿这个小小兔儿又有什么要紧?」
王罕当年帮了义子这个忙,桑昆牢牢记在心中,时常对人宣扬,连他的幼子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拖雷一则年幼,二则铁木真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当然不曾对儿子说起。这时拖雷一听,气得脸色苍白,怒道:「我告诉爹爹去。」转身就走。
都史哈哈大笑,叫道:「你爹爹怕我爹爹,你告诉了又怎样。昨晚我爹爹放出两头花豹来,你爹爹的四傑就吓得不敢动弹。」四傑中的博尔忽是拖雷的师父,拖雷听了更加生气,结结巴巴的道:「我师父连老虎也不怕,怕什么豹子?他是不肯打。」
都史踏上一步,忽地反手一记耳光,喝道:「你再倔强?你怕不怕我?」拖雷一楞,想不到他竟敢出手打人。郭靖在一旁气恼已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闷声不响,挺起头来一头往都史小腹上撞去。都史出其不意,被他一头撞中,仰天一交跌倒。
拖雷拍手笑道:「好呀!」拖了郭靖的手转身就逃。但都史的同伴随即追上,双方拳打足踢,斗了起来。都史爬起身来,怒沖沖的加入战团。他们年纪既大,人数又多,几个回合后就把拖雷与郭靖压倒在地。
都史不住向郭靖背上用拳猛打,喝道:「投降了就饶你!」郭靖用力想挣扎起来,但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那边拖雷也被两个孩子合力掀在地下。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忽然河边驼铃声响,一个人数无几的沙漠商队走了过来。当先一人骑了一匹黄马,望见一群小孩相斗,笑道:「好呀!讲打么?」纵马走近,见七八个大孩子欺侮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被按在地下,都已打得鼻青口肿,喝道:「不害臊么?快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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