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甘露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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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史骂道:「滚开,别在这里啰唆!」须知他的爹爹是雄视北方的君长,他平时骄蛮已惯,谁也不敢惹这小孩子。那骑黄马的人骂道:「这小子这样横,快放手!」这时商队中其余的人也过来了,一个女子道:「三哥,别管闲事,去吧。」

  那骑黄马的人道:「你自己瞧,你自己瞧。」原来这个沙漠商队中的人。是江南七怪。他们查知段天德逃到北方大漠之中,但此后就没了消息,六年多来,他们沙漠中,草原上到处打听段天德和李萍的行纵,七人个个学会了一口蒙古话,但段李两人却始终渺无音讯。韩小莹看清楚了情形,跳下马去,抓住骑在拖雷背上的孩子一摔,骂道:「两个打一个,成什么话?」

  拖雷背上一轻,挣扎着跳起,都史呆得一呆,郭靖猛一翻身,从他胯下爬了出来。两人既得脱身,发足奔逃。都史叫道:「追呀,追呀!」领着众孩随后赶去。江南七怪望着一群蒙古小孩打架,想起自己幼年时的胡闹顽皮,都不禁微笑,柯镇恶道:「赶道吧,别等前面市集散了,可问不到人啦!」

  这时都史等又已将拖雷与郭靖追上,将两人围在圈子之中。都史喝问:「投不投降?」拖雷眼中现出怒色,摇了摇头,都史叫道:「再打!」众小孩一起拥上,倏地寒光一闪,郭靖手中已握了一柄匕首,叫道:「谁敢上来?」原来李萍锺爱儿子,把丈夫所遗的那柄匕首给了他,叫他放在怀里,心想宝物能够辟邪,本来是要它保护儿子不受邪魔所侵害的意思,那知他在受人欺逼甚急之际拔了出来。

  都史等见他拿了兵器,一时倒也不敢上前动手。

  妙手书生朱聪本来纵马已行,忽见匕首在阳光下一闪,光芒十分特异,不觉吃了一惊。他专行偷盗官府富户,见识宝物最多,眼光之准,千不失一,心想:「这光芒一闪,显然是神物至宝,倒要瞧瞧那是什么东西。」当即勒马回头,只见郭靖这小小孩子,拿了一柄匕首威风凛凛的站在圈子之中。

  朱聪细看匕首光色,果然是一柄砍金削玉、吹毛立断的宝剑,却不知如何在一个小孩子手中。

  他再看这群孩子打扮,除了郭靖之外,个个都穿着名贵的貂皮短衣,而郭靖颈中,也套着一个精緻的黄金颈圈,显见都是蒙古王公贵胄的子侄了。

  朱聪心想:「这孩子必定是偷了父亲的宝刀,私自出来玩弄。王公的东西,取不伤廉。」他当下起了据为己有之念,笑吟吟的下马,说道:「大家别打了,好好玩儿吧!」一闪身挨进人圈,夹手一把将匕首抢了过来。他用的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武技,别说郭靖是个小小孩子,就算是一个武艺精熟的武师,遇上了这位妙手书生,也别想拿得住自己的兵刃。

  朱聪宝物一到手,一纵身窜出人圈,跃上马背,哈哈大笑,提韁纵马,疾驰而去,赶上了众人,笑道:「今日运气不坏,无意间得了一件宝物。」笑弥陀张阿生道:「二哥这偷鸡摸狗的脾气总是不改。」

  闹市侠隐全金发道:「什么宝贝,给我瞧瞧。」朱聪手一扬,掷了过来。众人只见一道清光在空中划过,给太阳光一照,似乎化成了一条小小的彩虹,都不禁的喝了一声采,匕首飞临面前,全金发只感一阵寒意,伸手抓住匕首之柄,先叫了声:「好!」

  越看越是不住口的啧啧称赏,忽地俯身在道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划,岩上一个崚角应手而落,再看剑柄,见上面刻着「杨康」两字,心中一楞:「这是汉人的名字啊,怎么此剑落在蒙古?杨康?杨康?倒不曾听说有那一位英雄叫做杨康?可是若非英雄豪傑,又怎配用此等宝物?」他沉吟了一会,叫道:「大哥,你知道谁叫杨康么?」柯镇恶道:「杨康?没听说过。」

  「杨康」是丘处机当年替包惜弱腹中胎儿所取的名字,杨郭两人交换匕首,所以刻有「杨康」字样的匕首是在李萍手中。江南七侠尽往过去与当今成名的英侠绿林中去想,那里想得起有此一人。柯镇恶在七人中年纪最长,阅历最深,他不知道,其余六人是更加不知道了。

  全金发为人精明细心,忽道:「丘道长追寻那人是杨铁心的妻子,不知这杨康与那杨铁心有无牵连。」七人在大漠中苦苦寻找了六年,丝毫没有头绪,这时忽然有了一点线索,虽然渺茫之极,但总不肯放过。

  韩小莹道:「咱们回去问问那小孩。」韩宝驹马快,一马当先的冲了回去,只见众小孩又打成一团。韩宝驹斥喝不开,急了起来,抓住几个小孩掷在一旁。都史见他力大,不敢再打,指着拖雷骂道:「你们这两个小狗,有种的明天再在这里打过。」

  拖雷道:「好,明天再打。」他心中已想好计议,回去就请三哥窝阔台帮忙。三位兄长中三哥和他最好,力气又大,明日定能来助拳。都史带了众小孩走了。

  郭靖满脸都是鼻血,伸手向朱聪道:「还我!」朱聪把匕首拿在手里,笑道:「还你就还你,但你得老实说,这匕首是那里来的?」郭靖用袖子一擦鼻中仍然流下来的鲜血,道:「妈妈给我的。」朱聪道:「你爹爹姓什么?」郭靖生平没有爹爹,这问题倒将他楞住了,当下摇了摇头。七怪见这孩子傻头傻脑的,都好生失望。

  全金发问道:「你姓杨么?」郭靖又摇了摇头。江南七怪最重信义,言出必践,虽是对一个孩子,也决不愿说过的话不算,朱聪把匕首交在郭靖手里。

  韩小莹拿出手帕,给他擦去鼻血,柔声道:「回去吧,以后别打架啦!」七人掉转马头,赶了负货的骆驼起行,郭靖怔怔的望着他们。拖雷道:「郭靖,回去吧!」

  这时七人已走出一段路,但柯镇恶眼睛瞎了,听觉敏锐之极,听到「郭靖」两字,全身一震,一提韁,回马转来,问道:「孩子,你叫郭靖?」郭靖点了点头。柯镇恶大喜,急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郭靖道:「妈妈就是妈妈。」柯镇恶搔搔头,问道:「你带我去见你妈妈,好么?」

  郭靖道:「妈妈不在这里。」柯镇恶听他语气之中含了敌意,叫道:「七妹,你来问他。」韩小莹跳下马来,温言道:「你爹爹呢?」郭靖道:「我爹爹给坏人害死了,等我大了,去杀死坏人报仇。」韩小莹问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她过於兴奋,声音也发颤了,郭靖却摇了摇头。柯镇恶冷然道:「害死你爹爹的坏人叫什么名字?」郭靖咬牙切齿道:「他名叫段天德!」

  原来李萍身处荒漠绝域之地,知道随时都会遭遇不测,要是自己突然之间丧命,岂非儿子连仇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所以早就将段天德的名字形貌,一遍又一遍的说给郭靖听了。

  江南七侠听到「段天德」三字,不禁欣喜若狂,韩小莹欢呼大叫,柯镇恶暗暗感谢苍天,张阿生紧紧搂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韩宝驹却在马背连翻筋斗,拖雷与郭靖见了他们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韩小莹道:「小兄弟,咱们坐下来慢慢的说话。」拖雷心里挂着要去找三哥窝阔台助拳,不住催郭靖回去。

  郭靖道:「我要回去啦」,拉了拖雷的手,转身就走。韩宝驹急了,叫道:「喂,喂,你不能走,让你那个朋友先回去吧!」两个小孩见他们行动诡祕,害怕起来,发足奔跑。韩宝驹抢上去伸出肥手,猛向郭靖后领抓来。

  朱聪叫道:「三弟,别莽撞。」在他手上轻轻一架,韩宝驹愕然停手。朱聪加快脚步,赶在拖雷与郭靖头里,从地下捡起三枚小石子,笑嘻嘻的道:「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瞧瞧。」

  郭靖与拖雷当下发生了兴趣,停步望着他。朱聪把三枚小石子放在右掌之中,喝声:「变!」手掌成拳,再伸开来时,小石子全已不见。两个小孩奇怪之极,朱聪向自己头上帽子一指,喝道:「钻进去!」揭下帽子,三颗小石子好端端的正在帽里。

  郭靖和拖雷哈哈大笑,齐拍手掌。

  正在这时,远远雁声长唳,一群鸿雁排成两个人字形,从北边飞来。朱聪心念一动,道:「现在让大哥变个戏法。」从怀里摸出一块汗巾,交给拖雷,向柯镇恶一指,道:「你把他眼睛蒙住。」

  拖雷依言把汗巾缚在柯镇恶眼上,笑道:「捉迷藏么?」朱聪道:「不,他没有眼睛,却能把天空中的大雁射下来。」说着将一副弓箭放在柯镇恶手里。拖雷道:「我不信。」

  说话之间,雁群已飞到头顶,朱聪顺手将三块石子往上一抛,雁群受惊,领头的大雁高声大叫,正要率领雁群转换方向,柯镇恶已辨清楚了位置,嗖的一声,正射中那大雁的颈项之中,连雁带箭,跌了下来,拖雷与郭靖一声欢呼,奔过去拾了起来,交在柯镇恶手里,小心灵中钦佩之极。

  朱聪道:「刚才他们七八个人打你两个,要是你们学会了本事,就不怕他们了。」拖雷道:「明天咱们还要打,我去叫哥哥来。」朱聪道:「叫哥哥帮忙?哼!那是没用的孩子,我来教你们一些本事,管叫明天打他们。」拖雷道:「咱们两个打嬴他们八个?」

  朱聪道:「正是!」拖雷大喜道:「好,那你就教我。」朱聪见郭靖站在一旁似乎毫不感兴趣,问道:「你不爱学么?」郭靖道:「妈妈说的,不可以与人家打架。学了本事打人,妈妈要不高兴的。」

  韩宝驹轻轻骂道:「胆小的孩子!」朱聪又问:「那么刚才你们为什么打架?」郭靖道:「是他们打咱们的。」柯镇恶低沉了声音道:「要是你见到了仇人段天德,你怎办?」郭靖小眼中闪出怒光道:「我杀了他,给爹爹报仇?」柯镇恶道:「你爹爹一身好武艺,尚且给他杀了,你不学本事,怎能报仇?」郭靖怔怔的发呆,良久不语,慢慢的流下泪来。朱聪向左边一座荒山一指,道:「你要学本事报仇,今天半夜里到这山上来找我们。但只能你一个人来,也不能让人知道。你敢不?怕不怕鬼?」郭靖仍是呆呆不答。拖雷却道:「你教我本事吧!」

  朱聪忽地拉住他手膀一扯,左脚轻轻一勾,拖雷扑地倒了。他爬起身来,怒道:「你怎么打我?」朱聪笑道:「这就是本事,你学会了吗?」拖雷很是聪明,当即领悟,点点头道:「你再教。」朱聪向他面门虚晃一拳,拖雷向左一避,朱聪左拳早到,正打在他鼻子之上,只是这一拳并不用力,触到鼻子后立即收回,拖雷大喜,叫道:「好极啦,你再教。」朱聪忽地俯身,肩头在他腰眼里轻轻一撞,拖雷猛地跌了出去。全金发飞身出去接住,将他放在地下。

  拖雷喜道:「叔叔,再教。」朱聪笑道:「你把这三下好好学会,大人都不一定打得嬴你了,够啦够啦。」朱聪转头问郭靖道:「你学会了么?」郭靖正在出神,茫然摇了摇头。七怪见拖雷如此聪明伶俐,相形之下,郭靖更显得笨拙,都不禁怅然若失,韩小莹一声长叹,泪光莹莹。

  全金发道:「我瞧不必多费心啦,好好将他们母子接到江南,交给丘道长,比武之事,咱们认输算了。」朱聪也道:「这孩子资质太差,不是学武的胚子。」韩宝驹道:「他没一点儿刚烈之性,我也瞧不成。」七怪用江南土话纷纷议论。韩小莹向两孩子挥挥手道:「你们去吧。」拖雷拉了郭靖,欢欢喜喜的走了。这边七怪还在议论,南山樵子南希仁却始终一言不发。柯镇恶道:「四弟,你看怎样?」南希仁道:「很好。」朱聪道:「什么很好?」南希仁道:「孩子很好。」韩小莹急道:「四哥总是这样,难得开一下金口,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南希仁微微一笑道:「我小时候也很笨。」

  南希仁生性沉默寡言,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详细考虑再说出来,所以不言则已,言必有中,七怪向来极尊重他的意见,听他这样说,登时犹如见到一线光明。

  朱聪道:「那么咱们瞧他晚上敢不敢一个人上山来。」全金发道:「我瞧多半不敢,我先去找到他的住处。」说着跳下马来遥遥跟着拖雷与郭靖,望着他们走进蒙古里。

  当晚七怪守在荒山之上,将至亥时三刻,眼见斗转星移,但那里有郭靖的影子。朱聪叹道:「江南七怪纵横一世,到头来却败在这道士手里!」七人正自气沮,韩宝驹忽然「咦」了一声,向草丛里一指道:「那是什么?」这时明月渐至中天,照着青草丛中三堆白色的东西,模样很是诡奇。

  全金发纵身过去一看,只见三堆都是死人的骷髅骨头,却叠得整整齐齐,他笑道:「不知是不是那些顽皮孩子们搞的,把死人头摆在这里……啊!什么?……二哥,快来!」各人听他语声中含着惊讶詑异之意,除柯镇恶外,其余五人都忙走近。全金发手中拿着一个骷髅,递给朱聪道:「瞧!」

  朱聪就他手中一看,只见骷髅的脑门上有五个窟窿,模样就如用手指插出来的一般。他伸手在窟窿中一试,五只手指刚刚插入五个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大些,小指插入的窟窿小些,犹如照着人的五指模型细心彫刻而成,这显然不是儿童们搞的玩意。朱聪再从地下拿起头个骷髅一看,那两个头骨顶上仍是各有刚可容纳五指的洞孔,他心中起了疑惑:「难道这是有人用手指插出来的?」他虽有这个疑心,但想世上不会有如此武功高明的人,五指竟能洞穿头骨,所以虽然有这个念头,口中却不说出来。

  韩小莹叫道:「难道这里有吃人的山魔妖怪?」韩宝驹道:「是了,一定是妖怪。」全金发沉吟道:「怎么它把头骨这样整整齐齐的排在这里?」

  柯镇恶听了他们纷纷议论,一跃而至,问道:「怎样排的?」全金发道:「一共三堆,排成品字形,每堆九个骷髅。」柯镇恶道:「是不是分为三层?下层五个,中层三个,上层一个?」全金发奇道:「是啊!大哥!你怎么知道的?」柯镇恶的神态十分焦急,不回答他的问话,急道:「快向东北方,西北方各走一百步,看有什么。」

  六人见他神色严重,甚至近於惶急,大异平素镇定自若的情态,不敢怠慢,三人一边,各向东北与西北数了脚步走去,顷刻之间,东北方的韩小莹与西北方的张阿生同时大叫起来:「这里也有骷髅堆。」

  柯镇恶飞身抢到西北方,低声喝道:「这是咱们生死关头,千万不可大声。」三人愕然不解,柯镇恶早已纵到东北方韩小莹等身边,同样喝他们禁声。朱聪低声道:「是妖怪呢还是仇敌?」

  柯镇恶道:「我的瞎眼,我的跛脚,都是拜受他们之赐。」这时西北方的张阿生等都奔了过来,围在柯镇恶身旁,听他这样说,无不惊心。

  原来他们与柯镇恶虽然义结金兰,情同手足,但他极恨别人提及他的残疾,所以六兄弟只道他是幼时不幸受伤,从来不敢问起,这时一听,才知是仇敌所害。但柯镇恶武功高强,内功外功,俱臻上乘化境,为人又精明沉着,竟然落得如此惨败,那么仇敌必定厉害之极了。

  柯镇恶又问道:「这里也是三堆骷髅么?」韩小莹道:「不错。」柯镇恶低声问道:「每堆是九个骷髅么?」韩小莹数了一下道:「一堆是九个,一堆是八个……」柯镇恶道:「你快去数数那边的。」韩小莹飞步奔到西北方,俯身数点,随即奔回来道:「那边每堆都是七个。」柯镇恶低声道:「那么他们马上就会来。」

  六兄弟惘然望着他,静待他的解释。柯镇恶道:「这是铜屍铁屍!」朱聪吓了一跳,道:「铜屍铁屍不早就死了么,怎么还在人世?」

  柯镇恶道:「我也只道已经死了。原来躲在这里暗练九阴白骨爪,各位兄弟,大家快上牲口,向南急驰,千万不可再回来,驰出一千里后等我十天,我第十天上不到,就不必再等了。」

  韩小莹急道:「大哥你说什么?咱们喝过血酒,立誓同生共死,怎么你叫咱们走?」柯镇恶连连挥手道:「快走,快走,迟了可来不及啦!」韩宝驹怒道:「你瞧咱们是无义之辈么?」

  柯镇恶急道:「这两人武功不可测,现在又练了九阴白骨爪,虽然还没练成,但也已成功了十之八九,咱们合七人之力,也决不是他的对手。何苦在这里白送性命?」六人知他平素心高气傲,从来不肯推许别人的功力,以长春子丘处机如此威名,他也敢与之拚斗,对这两人却如此忌惮,想来所说的话不假。全金发道:「那么咱们一起走。」柯镇恶冷然道:「他们害了我一生受苦,那也罢了,我兄长之仇却不能不报。」南希仁道:「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他言简意赅,但说了出来之后,誓死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