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三髻道人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网 (www.zh5000.com)
【字体: 加入收藏
 

  郭靖呆呆望了一会,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飞上去,才能救小白鵰下来。」拾起长剑,又练了起来,练了半天,这一招「技击白猿」仍是丝毫没有进步,正自焦躁,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冷冷的道:「这样练法,再练一百年也没用。」

  郭靖收剑回顾,见那说话的正是头梳三髻的道士,心中不禁有气,说道:「你说什么?」

  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忽地欺近两步,郭靖只觉手臂一麻,也不知怎的,只见青光一闪,手里本来紧握着的长剑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夺白刃之技二师父朱聪本也教过,虽然未能学得精通,大致诀窍也已领会,但这道士刹那间将自己长剑夺去,别说未能抵禦,连对方的手法也未看得清楚。

  这一来不由得心中大骇,跃开三步,挡在华筝面前,顺手抽出铁木真所赐的短刀,以防道士伤害於她。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纵身而起,只听得一阵嗤嗤嗤嗤之声,已用剑在空中连挽了六七个平花,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下。

  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楞楞的出了神。那道士将剑往地下一掷,笑道:「那白鵰十分可敬,牠的后嗣不能不救!」一提气,直往悬崖脚下奔去,只见他捷若猿猴,轻若飞鸟,手足并用,在悬崖上爬了上去。

  这悬崖高达数十丈,有些地方直如墙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任何山石上一借力,立即窜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游了上去。

  郭靖和华筝看得惊心动魄,心中砰砰乱跳,心想他只要一个失足,这一跌下来岂不是跌成了肉呢?但见他身形越来越小,似乎已钻入了云雾之中,华筝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问道:「怎样了?」郭靖道:「快爬到顶了……好啦,好啦!」

  华筝放下双手,正见那道士飞身而起,似乎要落下来一般,不禁失声惊呼,那道士却已落在悬崖之顶,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顶烈风中猎猎飞舞,从下面远远望上去,真如一头大鸟。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将两头小鵰捉了出来,放在怀里,背脊贴着崖壁,直溜下来。

  遇到凸出的山石时或是手一钩,或是脚一撑,把下溜之势稍缓一缓,在光滑的石壁上竟如从空中飞堕般顺泻而下,转眼之间脚已落地。郭靖和华筝急奔过去,那道士从怀里取出了白鵰,对华筝道:「你能好好的喂养牠们么?」

  华筝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别给牠们啄到,鵰儿虽小,这一啄可厉害得紧。」华筝解下头上一根绒带,把每头小鵰的一只脚缚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拿肉给牠们吃!」那道士道:「且慢!你答应我一件事,才把小鵰儿给你。」华筝道:「什么事?」道士道:「我上崖顶捉鵰儿的事你们两人不能对谁说一个字。」华筝笑道:「好,那还不容易,我不说就是。」

  那道士微笑道:「这对白鵰长大了可凶猛得很呢,喂牠的时候得留点儿神。」华筝满心喜欢,对郭靖道:「靖哥,咱们一个人一只,我拿去先给你养,好么?」郭靖点点头,华筝翻上马背,飞驰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道士将长剑递还给他,一笑转身。郭靖见他要走,急道:「道……道长,您别走。」道士笑道:「干么?」郭靖摸头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扑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头,一口气也不知磕了几十个。道士笑道:「你向我磕头干什么?」

  郭靖心里一酸,见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犹如遇到亲人一般,似乎恁什么事都可以向他倾吐,忽然两滴大大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哽咽道:「道长……我蠢得很,功夫老是学不会,惹得六位恩师生气。」

  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样?」郭靖道:「我日夜拼命苦练,总是呆头呆脑,笨手笨脚……」道士道:「你是要我指点你一条明路?」郭靖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连磕了几十个头。那道士道:「我瞧你倒也诚心,这样吧,再过三天是月望,明月中天之时,我在崖顶上等你。你可不许对谁说起!」

  说着向悬崖一指,飘然而去。郭靖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会,犹如足不点地般,早已去得远了。郭靖心想:「这样说来,道长故意和我为难,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

  他又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没有明师,眼前六位师父这样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什么办法。那道长本领再高,我学之不会,也是枉然。」

  想到这里不禁心灰意懒,但他资质虽差,毅力却强,望着崖顶出了一会神,提起长剑,把「技击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练下去,直练到太阳下山,腹中饥饿,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过,这日下午韩宝驹教他金龙鞭法,这软兵刃非比别样,巧劲不到,不但伤不到敌人,反而损了自己。

  蓦然间郭靖劲力一个用错,软鞭反过来刷的一声,在自己脑袋上砸起老大一个疙瘩。

  韩宝驹脾气暴躁,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郭靖不敢作声,提鞭又练。韩宝驹见他努力,对自己发火倒颇为歉然,郭靖虽接连出了几次乱子,也就不再怪责,教了五路鞭法,好好勉励几句,命他自行练习,上马而去。

  这金龙鞭法练习时苦头可就大啦,只练了数十遍,额头、手臂、大腿,已打得到处都是乌青。

  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地上呼呼睡去,一觉醒来,月亮已从山间钻了出来,只感鞭伤阵阵作痛,脸上被师父打的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

  他望着崖顶,咬牙道:「他能上去,我为什么不能?」

  奔到悬崖脚下,攀籐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十六七丈高,上面光溜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那里能再上去一步?

  他交紧牙关,勉力试了两次,都是刚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险险跌下去粉身碎骨,郭靖知道无望,叹了一口气,想要下来,那知往下一瞧,只吓得魂飞魄散。原来上来时一步一步硬顶,想从原路下去时,本来的落脚之点已被凸出的巖石挡住,再也摸索不到,涌身向下一跳吧,势必会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处於绝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师父说过的两句话:「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心想左右是个死,与其在这里进退不得,不如奋力向上,当下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凿了两个孔,轻轻把左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中,试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於是又把右足搬上,总算上了数尺,接着又向上挖孔。这样勉力硬上了二丈多高,已累得头晕目眩,手足酸软。

  他定了定神,紧紧伏在石壁之上,调匀呼吸,虽然上到山顶还不知要凿多少孔,而且再凿数十个孔,短刀也必锋摧刃折,但他百折不挠,一心一意的要向上爬去,休息了一会,正要举手再去凿孔,忽然听见崖顶上一声长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后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壁,听到笑声,心中只感奇异,却不能抬头观看。

  笑声过后,只见一根粗索从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动了。又听得日间那三髻道人的声音说道:「把绳索缚在腰里,我拉你上来。」郭靖大喜,还刀入鞘,一手在一个小洞中用手指紧紧扣住,另一只手将绳子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

  那道人叫道:「缚好了吗?」郭靖道:「缚好了。」那道人似乎没有听见,又问:「缚好了吗?」

  郭靖再答:「缚好啦。」那道人仍然没有听见,过了片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气不足,声音送不到这么远。你如缚好了,就把绳子扯三扯。」

  郭靖依言将绳子连扯三扯,突然腰里一紧,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

  但明知道人会将他吊扯上去,但决想不到会如此快法,只感腰里又是一紧,身子向上一举,又是向下一落,双脚已踏实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郭靖死里逃生,双膝点地,正要磕头,那道人拉住了他的臂膀一扯,笑道:「曰里磕了成百个头了,够啦够啦!」

  这崖顶是一块巨大的平台,积满了皑皑白雪,那道人指着两块石鼓般的圆石道:「坐下。」郭靖道:「弟子站着奉侍师父好了。」

  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门中人。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不禁惶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这六位师父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我和他们虽然素不相识,但一向闻名相敬。你只要学得六人中恁谁一人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显露头角。你又不是不用功,为什么十年来进益不多,你可知道什么原因?」

  郭靖道:「那是因为弟子太笨,师父们再用心教也教不会。」那道人笑道:「那未必尽然,这是教而不明其法,学而不得其道。」

  郭靖道:「请师……师……师请道长教诲。」那道人道:「讲到普通武功,武林中如你这般人物已是罕有,你学艺之后一起始就被小道士打败,於是心中自馁,以为自己不济,哈哈,那完全错了。」

  郭靖心中奇怪,暗思:怎么他知道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虽然打了你一个筋斗,但他全以巧劲取胜,讲到武功根基,他未必就胜过了你。再说,你六位师父的本事,也并不在我之下,所以武功我是不能传你的。」郭靖听了好生失望。

  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师曾与人打赌。要是我传你武功,你师父们知道之后必定不快。他们是极重信义的好汉子,与人赌赛岂能佔人便宜?」郭靖道:「赌赛什么?」那道士道:「你师父既然尚未与你说知,你现在也不必问,两年之内,他们必会和你细说。这样吧,你一番诚心,总算你我有缘,我就传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觉的法子。」

  郭靖心中大奇:「呼吸坐下,行路睡觉,我生出来不久就学会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怀疑,口中却是不说。

  那道人道:「你把那块大石上的积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用双手拨除积雪,横卧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这样睡觉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话,你要牢牢记住: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郭靖念了几遍,记在心中,但不知是什么意思。那道人道:「睡觉之前,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有一丝思虑。然后歛身侧卧,鼻息绵绵,魂不外荡,神不外游。」

  当下传授了呼吸运气之法,静坐歛虑之术。郭靖依言试行,起初思潮起伏,难以归摄,但依着那道人所授缓吐深纳的呼吸方法做去,良久良久,渐感心定神活,丹田中一股气渐渐暖将上来,崖顶上寒风刺骨,竟自慢慢不觉。

  这样坐了一个时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对面打坐,睁开眼道:「现在躺下睡吧。」郭靖依言睡去,一觉醒来,东方已经微明,那道人用长索将他缒将下去,命他当晚再来。

  如此晚来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顶上打坐练气。说也奇怪,那道人并未教他一手半脚武功,然而日间练武之时,竟尔身轻脚捷,半年之后,本来劲力使不到的地方,现在一伸手就自然的用上了劲,原来拼了命也来不及做的招术,现在忽然做得又快又准。江南六怪只道他勤练之后,忽然开窍,个个心中大乐。

  更有一件奇事,他爬上悬崖时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来难以攀援之地,现在已可一跃而上。只在最难处方由那道人用索吊。又过了一年,离比武之期不过数月,江南六怪连日谈论的话题,总脱不开这场势必轰动天下豪傑之士的嘉兴比武。

  他们见郭靖技艺大进,昔日沮丧的心情已一扫而空,再想到即可回归江南故乡,更是喜悦无已。这一天一早,南希仁道:「靖儿,这几个月来你尽使兵器,拳术上只怕生了一点,咱们今儿多练练掌法。」郭靖点头答应。

  众人走到平日练武的场上,南希仁缓步下场,正要与郭靖过招,突然间前面尘烟大起,人声马嘶,一大群马匹急奔而来。

  牧马的蒙古人挥鞭约束,好一阵方才把马群定住。马群刚刚安静下来,忽见西边一匹殷赤如血的小红马猛冲入马群之中,一阵乱踢乱咬,群马又是大乱,那红马却飞也似的向跑得无影无踪。

  片刻之间,只见远处红光闪动,那红马一晃眼又到了眼前,奔入马群捣乱一番。牧人们恨极,四下兜捕。但那红马奔跑迅速无伦,那里抓得住牠,一刹眼又跑得远远地,这次却是站在数十丈外振鬣长嘶,似乎对自己的顽皮傑作十分得意。

  众牧人又好气又好笑,都拿牠没有办法,待第三次冲来时,三名牧人弯弓相射,那匹马机灵之极,待箭到身边时忽地转身旁窜,身法之快,连武功极好的人也未必及得上牠。六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韩宝驹爱马如命,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快马,他的黄马已是世上罕有的英物,但与这匹小红马一比,又是远远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询问这匹红马的来历。

  一个牧人道:「这匹小野马不知从那处深山里钻出来的。前几天咱们见牠生得美,想用绳圈套牠,那知道非但没套到,反而惹恼了牠,这几曰天天来跟咱们捣乱。」

  一个老年牧人脸色严肃道:「这不是马。」韩宝驹奇道:「那是什么?」老牧人道:「那是天上的龙变的,惹牠不得。」

  另一个牧人笑道:「谁说龙会变马,胡说八道。」老牧人道:「小夥子知道什么?我牧了几十年马,那里见过这样厉害的畜牲?……」说话未了,那红马又冲进马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