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刚一转身,另一个店夥道:「把馒头放下。」那少年依言将馒头放下,但白白的馒头上已留下了几个污黑的指印,再也发卖不得。一个夥计大怒,一拳打去,那少年一矮身躲过。
郭靖见他可怜,知他饿得急了,忙抢上去拦住,道:「别动武,算在我帐上。」捡起馒头,递给少年。
那少年接过馒头,道:「可怜东西,给你吃吧!」丢给店门口一只癞皮小狗,小狗大喜,扑上来大嚼起来。
一个店夥叹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馒头喂狗。」郭靖也是一楞,只道他腹中飢饿,所以抢了店家的馒头,那知他拿来却丢给癞狗吃了。
郭靖饭未吃完,回座又吃,那少年却跟了进来,斜着头望他。郭靖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来吃点吗?」那少年笑道:「好,我一个人正闷得无聊,想找伴儿。」他说的是一口南方口音。
郭靖之母是浙江临安人氏,他从小听惯了母亲说话,这时忽然听到乡音,心头很是喜悦。
那少年走到桌边坐下,郭靖招呼店小二再拿饭菜。那店小二见了少年这副肮髒穷样,心中老大不乐,叫了半天,才懒洋洋的拿了碗碟过来。
那少年发作道:「你道我穷,不配吃你店里的饭菜么?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合我的口味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么?您老人家点得出,咱们总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没人回钞。」
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东么?」郭靖道:「当然当然。转头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来。」
他在蒙古住久了,只道这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问少年:「喝酒不喝?」
那少年道:「别忙吃肉,咱们先吃果子,喂夥计,先来四乾果、四鲜果、两鹹酸、四蜜饯。」
店小二吓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爷要些什么果子蜜饯?」那少年道:「这种穷酸地方小酒店,好东西谅来也办不到,就这样吧,乾果四样是荔枝、龙眼、蒸枣、银杏。鲜果你拣时新的。鹹酸我就爱砌香缨桃和薑丝梅儿,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蜜饯么,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吧。」店小二听他说得句句在行,那里还敢再存丝毫小觑之心。
那少年又道:「下酒菜这里没有新鲜鱼虾,喂,来八个普普通通的酒菜吧。」店小二道:「爷们爱吃什么口味的?」
少年道:「唉,不说清楚定是不成,八个酒菜是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薑醋金银蹄子。」
店子二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等他说完,道:「这八样菜价可不小哪,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
少年向郭靖一指道:「这位大爷作东,你道他吃不起么?」店小二见郭靖穿了珍贵异常的黑貂,知他大有来头,当下答应了吩咐下去赶办,再问:「够用了吧?」
少年道:「再配十二样下饭的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问菜名,只怕他点出来採办不到,当下吩咐厨子拣最上等的选配,又问少年:「爷们用什么酒?小店有十年陈的三白汾酒,先打两角不好?」
少年道:「好吧,将就对付着喝喝!」
不一会,果子蜜饯等物逐一开上桌来,郭靖每样一嚐,件件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那少年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的风物人情,郭靖听他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不禁大为倾倒。
他二师父本是个饱学书生,但郭靖倾力学武,只在闲时才听朱聪谈些文辞,这时听来,这少年的学识似更在二师父之上,不禁暗暗称奇,心道:「我只道他是一个落魄贫儿,那知竟是一位博学君子。」
再过半个时辰,酒菜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浅,吃菜也只拣清淡的挟了几块,听郭靖说是从蒙古来,就问起大漠上的情形。
郭靖受过师父嘱咐,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只把打猎、射鵰、驰马、牧羊各种有趣事说了。
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听郭靖说到得意处不觉拍手大笑,神态极为天真。郭靖一生长於沙漠,虽与拖雷、华筝两个小友交好,但铁木真爱惜幼子,经常把拖雷带在身边,少有空闲与他游玩。
华筝则公主脾气极重,郭靖又不肯处处迁就顺让,尽管常在一起,但玩耍一阵就要吵架,性格并不相投。此时和这少年边吃边谈,不知如何,竟然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
他生性爽直,谈到后来,把自己儿时各种蠢事傻事,除了与学武及铁木真有关的避过之外,其他一古恼儿的都对那少年说了,说到忘形之处,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
一握之下,只觉他手掌温软嫩滑,柔若无骨,不觉微微一呆。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头。
郭靖见他脸上虽然满是煤黑,但颈后肤色却是白腻如脂、肌光胜雪,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在意。
那少年轻轻将手挣脱,道:「咱们说了这许多,菜冷了,饭也冷啦!」郭靖道:「真是的,叫他们热一下吧。」那少年道:「不,热过的菜不好吃。」
他把店小二叫来,命他把几十碗冷菜下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鲜材料重做热菜。酒店中掌柜的、厨子、店小二个个称奇,但既有生意,自然一一遵办。郭靖和他投契,那把银子放在心上。
等到几十盆菜肴重新摆上,那少年只吃了几筷,说就饱了。店小二心中暗骂郭靖:「你这傻蛋,这小子把你冤上啦。」
一会结帐,一共三百零九两七钱四分。郭靖摸出两锭黄金,命店小二到银铺兑了五百两银子,付帐后外赏十两,店掌柜的与店小二皆大欢喜,恭恭敬敬的将两人送出店门。
出得店来,满街风雪。那少年拱手道:「叨扰了。就此别过。」
郭靖心地忠厚,见他衣衫单薄,很是不忍,当下脱下貂裘,给他披在身上,说道:「贤弟,你我一见如故,请把这件衣服穿了去。」
他身边尚賸下四锭黄金,取出三锭,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道谢,披了貂裘,飘然而去。
那少年走出数十步,回头一望,见郭靖手中牵着红马,站在雪地中獃獃出神,若有所失,知他不舍得和自己分别,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过去,道:「贤弟可还有什么缺少么?」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兄长高姓大名。」郭靖笑道:「真是的,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贤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郭靖道:「贤弟现在到那里去?要是回南方,咱们结伴同行如何?」黄蓉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南方。」忽然说道:「大哥,我肚子又饿啦。」郭靖道:「好,我再陪贤弟去用些酒饭便是。」
这次黄蓉领郭靖到了张家口气派最大的长庆楼,那完全是仿照旧京汴梁酒楼的格局。黄蓉不再大点酒菜,只要了四碟精緻细点,一壼龙井清茶,两人又天南地北的谈了起来,黄蓉听说郭靖养了两头白鵰,心中好生羨慕,说道:「我正不知道那里去好,明儿我就上蒙古,也去捉两只小白鵰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碰上。」黄蓉道:「那怎么你又碰上呢?」
郭靖无言可答,问道:「贤弟,你家在那里?干么不回家?」
黄蓉忽然眼圈儿一红道:「我爹不要我啦。」郭靖道:「干么呀?」黄蓉道:「我爹不许我出来玩,我偏要出来,他骂我,我就夜里偷偷逃了出来。」郭靖道:「你爹这时怕在想你呢,你妈呢?」黄蓉道:「早死啦,我从小就没妈。」郭靖道:「你玩过之后就回家去吧。」黄蓉流下泪来,道:「我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会的。」黄蓉道:「那么他干么不来找我?」郭靖道:「或许他是找的,不过没找着。」黄蓉破涕为笑,道:「那我玩够之后就回去,不过先要捉两只白鵰儿。」
两个少年正说得起劲,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两名俊童伴着一位身穿锦袍的少年公子走上楼来。那公子丰神隽朗,犹如玉山照人,生得十分秀美,大约是十八九岁年纪。他见到郭靖与黄蓉穿得肮髒,眉头微微一皱,向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桌子一指,仆从在提盒中取出自备的碗筷,佈在桌上。店小二见来了贵客,那敢怠慢,来来去去的奔走侍候。
郭靖看了一眼,不再理会,又和黄蓉谈论,忽听楼下红马一声长嘶,接着是好几个人呼叱之声。
郭靖忙俯在窗口,向下一看,只见七八个白衣人围住了自己爱马,想要伸手捕捉,只是那红马奔腾跳跃,各人近身不得。郭靖又惊又怒,看那几个白衣人时,正与日间在道上所遇的男装女子装束一模一样,但她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心中颇为不解,大喝一声:「光天化日,胆敢盗马么?」飞步奔下楼去,只见八个白衣人个个躺在地下,眼睁睁的动弹不得,这一来更是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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