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郭靖跟随简管家和那青衣童子去取药,曲曲折折的行了好一程子路。郭靖一手仍托在简管家胁下,一来防他支持不住而跌倒,二来教他不敢声张。三人转了几个弯,又回到梁子翁所住的馆舍,那童子开门进去,点亮了蜡烛。
郭靖四下一望,只见桌上、榻上、地上、到处放满了各种药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儿、罐儿、缸儿、砵儿,看来那梁子翁最爱调丹弄药,虽在此处暂时作客,也放不下这些傢伙。那小童似也熟习药性,取了四味药,用白纸分别包了,交给简管家,郭靖伸手接过,转身出房。他药已到手,不再看住简管家,那知这管家为人十分狡猾,虽然身受重伤,心中却在暗暗算计,出房时故意落后,待郭靖与那小童出房,突然张口吹灭烛火,顺手将门关上,撑上门闩,大声喊道:「有贼啊,有贼啊!」
郭靖一怔,用力推门,那门来得坚实,一时竟是推之不开。那青衣童子年纪虽小,却是跟随参仙老怪梁子翁多年,机伶异常,一听简管家叫喊,知道不妙,乘郭靖用力推门之际,夹手将他手中那四包药抢了过来,往旁边池塘中一丢。郭靖回击两拿,居然都被他闪避开去。
郭靖又惊又怒,双掌放在门上,一运内力,低喝一声,喀喇一响,门闩立时崩断。郭靖抢进门去,左手一拳,击在简管家下颚之上,颚骨登时碎裂,那里还能做声。他回身出门,见那童子已奔在数丈之外,急忙提气纵身,使开轻身功夫,霎时间已追到他的身后,一把往他后颈抓落。那童子听得脑后风响,身子一挫,横扫一腿,身手竟自不弱。郭靖知道只要被他一声张出来,不但药材不能得手,而且黄蓉与自己尚有性命之忧,下手再不容情,钩拿抓打招招是分筋错骨手的狠辣家数。那童子跟着梁子翁,到处受人尊敬,从未遇过强敌,这时不觉心慌意乱,脸上连中了两拳。郭靖乘势直上,拍的一记,又在他天灵盖上击了一掌,那童子立时昏晕过去。
郭靖左足一起,将他拨在路旁草丛之中,回进房去,晃火摺点亮蜡烛,见那简管家倒在地下,兀自动弹不得。郭靖暗骂自己糊涂;刚才那童子取药时,我竟未留神他是从那四个瓶罐里取的。现在谁知道那些是王道长所需要的药?瞧那些瓶罐,上面写的都是关外女真文字,弯弯曲曲的一个不识,心中好生为难,心想:我记得他是站在这里拿的,我且把这个角落里的数十罐药每样都拿些,回头请王道长选出来就是。当下手中拿了一叠白纸,每样药材包了一包,只怕刚才简管家叫喊时被人听见,心里一急,包得更加慢了。
好容易在每一个药瓶中都取了药包好,揣在怀里,一回身,手肘在旁边一个大竹篓上一撞,那竹篓横跌倒下,盖子一落,里面窜出一条全身殷红如血的大蛇,猛往郭靖脸上扑来。
郭靖大吃一惊,急忙中向后纵出三步,只见那蛇身子有小碗粗细,半身尚在篓中,不知其长几何,最怪的是通体朱红,蛇口中伸出一条分叉的舌头,不住向郭靖摇动。
蒙古苦寒之地,蛇虫本少,这种红色的奇蛇,他更是生平未见,慌乱中倒退几步,背心在桌上一撞,烛台跌倒,室中登时漆黑一团。他药材已得,急步夺门而出,刚走到门边,突觉腿上一紧,似被人双臂抱着,又如是被一条极粗的绳索紧紧缚住,当时不暇思索,向上一纵,那知竟是挣之不脱,随即右臂上一阵冰冷,登时动弹不得,心知身子已被那条大蛇缠住,这时只賸下左手尚可任意活动,立即伸手向腰间去摸成吉思汗所赐的那柄金刀。突然间一阵药气扑鼻,气息中又夹着一股腥味,脸上一凉,竟是那蛇伸舌来舐他的脸颊,这危急之中那里还有余暇去抽刀杀蛇,左手向上一举,叉住了蛇头。那蛇力大异常,一面紧缠,一面张开大口,竭力向郭靖头上咬来。
郭靖挺臂撑持,过了片刻,只感觉腿脚酸麻,胸口被蛇身缠住,呼吸越来越是艰难,运内力向外一崩,蛇身稍一放松,但随即缠得更紧,同时左手渐感无力,蛇口中喷出来的气息难闻之极,胸口发恶,只是想呕。再相持了一息,神智竟逐渐昏迷,再无抗拒之力,左手一松,那蛇张口直咬下来。
且说那青衣童子被郭靖一掌击晕,过了良久,慢慢醒转,想起与郭靖相斗之事,一跃而起,回头见师父房中漆黑一团,声息全无,想必那人已把药盗走,於是奔到华翠阁中,气急败坏的向梁子翁禀告。
黄蓉在窗缝中听到那童子说话,心里一惊,一个「雁落平沙」轻轻堕了下来,竟是着地无声。但阁中这许多高手何等厉害,适才大家倾听完颜烈说话,未曾留意外面,这时听那童子说,个个已是凝神防敌,黄蓉这一下虽如一叶堕地,但彭连虎等立时惊觉。
梁子翁身形一晃,犹如一枝弩箭般笔直直飞了出来,已把黄蓉的去路挡住,喝道:「什么人?」黄蓉看了他这一跃,已知他武功远胜自己,别说阁里还有许多高手,单是这老儿一人,已经不是他的敌手,她心思何等机伶,立时打定了主意:「斗智不斗力,有隙就脱身。」当下微微一笑道:「这里的梅花开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给我好不好?」
梁子翁万想不到眼前所见的竟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少女,听他笑语如珠,不觉一怔,身子一纵,伸手折了一枝梅花下来。黄蓉含笑接过,道:「老爷子,谢谢您啦。」
这时众人都站在阁门口头,望着两人,彭连虎见黄蓉转身要走,问完颜烈道:「王爷,这位姑娘是王府里的么?」完颜烈摇摇头道:「不是。」彭连虎左足一点,纵身拦在黄蓉面前,说道:「姑娘慢走,我也折一枝梅花给你。」右手一招「巧扣连环」,来拿她的手腕。
他这一抓伸到黄蓉身边,突然一偏,抓向她的胸口。黄蓉本想假装不会武艺,含糊混过,以谋脱身,岂知彭连虎是河北群盗之首,非但武功精湛,而且机警过人,一招就使对方不得不救。黄蓉微微一惊,退避已自不及,右手一挥,小指略张,手掌如一朵兰花般伸出,美妙已极。彭连虎只感上臂与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缩,总算变招迅速,未被她指中穴道。这一来心中大奇,想不到这样小小的一个妙龄少女,竟有惊人的技艺,不但出招快捷,认穴奇准,而且以小指拂穴,饶是彭连虎见多识广,却也未见过这种功夫。殊不知黄蓉这路「兰花拂穴手」乃是家传的绝技,讲究的是「快、准、奇、清」四字,快准奇,这还罢了,那个「清」字,务要姿势优雅,气度闲逸,举重若轻,行如无事,方才算得到家,如果出招紧迫狠辣,那就算是落了下乘。
黄蓉这一出手,旁观的无不惊讶。彭连虎笑道:「姑娘贵姓?师尊是那一位?」黄蓉微笑道:「这枝梅花真好,是么?我要去插在瓶里。」她对彭连虎的问话竟是不答,众人俱各狐疑,不知她是什么来头。
侯通海最是鲁莽,厉声道:「咱们说话你都听见了么?」黄蓉笑道:「你们说什么?」彭连虎日间曾见黄蓉戏弄侯通海,他目光极为锐利,见了黄蓉笑嘻嘻地鄙夷的神态,突然想起:「啊,作弄老侯的那髒小子原来就是她扮的。」当下笑道:「老侯,你不认识这位姑娘么?」侯通海愕然,上下打量黄蓉。彭连虎笑道:「你们日里捉了半天迷藏,怎么忘了?」侯通海呆呆向黄蓉望了一阵,终於认出,虎吼一声:「好,臭小子!」他追逐黄蓉时不住骂她「臭小子」,现在她虽然改了女装,这句咒骂不觉冲口而出,双臂前张,猛向她扑来。
黄蓉向旁一避,侯通海一扑不中。鬼门龙王沙通天身形一晃,已抓住黄蓉右手手腕,喝道:「往那里跑?」黄蓉想不到他擒拿法如此厉害,左手一起,双指点向他的两眼。沙通天不知怎么的手一伸,又将她左手拿住。黄蓉叫道:「不要脸!」沙通天道:「什么不要脸?」黄蓉道:「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
沙通天一怔,他是成名的前辈,觉得果然是以大压小,放松了双手,喝道:「进阁去说话。」黄蓉知道不进去不行,只得踏进门去。侯通海怒道:「我先废了她再说。」上前又要动手。彭连虎道:「先问她师父是谁,是谁派来的!」侯通海不加理会,一拳当头向黄蓉打下。黄蓉一闪,道:「你真要动手?」侯通海道:「你不许逃。」他最怕黄蓉逃跑,自己可追她不上。
黄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从桌上拿拢六只空碗,倒满了酒,一只放在自己头顶上双手各拿一只,对侯通海道:「你敢不敢学我这样?」侯通海怒道:「捣什么鬼?」
黄蓉向众人环顾了一眼道:「我和这位爷又没冤仇,要是我失手打伤了他,那怎么对得起大家?」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你伤得了我?你?」黄蓉毫不理会,续道:「我和他头顶上各放三碗酒,比比功夫,谁的酒先泼出来,谁就算输了,好不好?」原来黄蓉估量情势,心知自己陷入众高手的重围之中,刚才见梁子翁折花、彭连虎发招,沙通天拿腕,个个武功惊人,远在自己之上,即如那三头蛟侯通海,虽然迭遭自己戏弄,但也只是仗着轻身功夫和心思灵巧才佔上风,要讲真实本领,自知是颇不如他,心想:「唯今之计,只有以小卖小,跟他们胡闹,只要他们不当真,就可脱身了。」
侯通海怒道:「谁跟你闹着玩!」劈面又是一拳,来势如风,沉猛已极。黄蓉一闪,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们比划比划。」
侯通海年纪大她一倍有余,再者在江湖上威名虽不如师兄沙通天,总也是成名的人物,受她这样一激,更是气恼,不加思索的将一碗酒往头顶一放,双手各拿一碗,左腿一矮,右腿已起,猛往黄蓉踢来。黄蓉笑道:「好,这才算英雄。」满厅游走,侯通海连踢数腿,都被她闪开避开去。
梁子翁见黄蓉走得犹如行云流水,上身稳然不动,双足被长裙掩住,想是以极细碎的脚步前趋后退,在烛光之下,宛若在水面飘荡一般。那侯通海大踏步追赶,从他足下功夫看来,显然下盘紮得极为坚实。黄蓉以退为进,连施巧招,想以肘部撞落他手中酒碗,都被他侧身避过。梁子翁心想:「这女孩功夫练到这样,确也不容易了。但时间一长,终究不是老侯对手。」他记挂着自己房中珍药奇宝,不欲再看两人比武,转身走向门边,要去追拿盗药的奸细。
且说郭靖被大蛇缠住,神智逐渐昏迷,忽觉异味斗浓,知道蛇嘴已伸到自己脸边,危急中头一低,口鼻眼眉都贴在蛇身之上,这时全身动弹不得,只賸下牙齿可用,情急之下,奋起平生之力,运劲托住蛇头,一口往蛇颈咬下,那蛇受痛,缠得更紧。
郭靖连咬数口,只觉得一股带着药味的蛇血,从口中直灌进来。这蛇血十分苦涩,味道极为难吃,也不知其中有毒无毒,但想那蛇失血一多,必减缠人之力,当下尽力吮吸,大口大口吞落,吸了一顿饭功夫,腹中已感饱胀,那蛇果然渐渐衰弱,一阵痉挛,全身放松,死在地下。郭靖也累得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做几下吐纳功夫,以图恢复精神,说也奇怪,只呼吸了几下,忽觉得腹中蛇血缓缓向四肢百骸移动,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等到周身流转,竟是精神大增,力气陡长,当下一跃而起。
他一摸怀中各包药材安然无恙,自己刚脱险境,侠义之心忽起,心道:「那穆易父女被完颜康无辜监禁,既然被我知道,焉能不救?」出得门来,辨明方向,迳往监禁穆氏父女的钢牢而去。走到牢外,只见众亲兵来往巡逻,看守得甚是严密。郭靖等了一阵,无法如适才与黄蓉同来时那样混入,於是奔到屋子背后,待巡查的亲兵走过,一跃上房,轻轻落入院子,摸到钢牢旁边,侧耳一听,里面并无看管的兵丁,低声道:「穆前辈,我来救你啦。」穆易道:「尊驾是谁?」郭靖道:「晚辈是郭靖。」
穆易日间曾依稀听到郭靖名字,但当时一来人声嘈杂,二来受伤之后,各事纷至沓来,所以并未十分注意,这时午夜人静,突然间「郭靖」两字送入耳鼓,心中一震,颤着声音道:「你……姓郭?」郭靖道:「是,晚辈就是日间和那小王爷搏击的那人。」穆易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郭靖道:「先父名叫啸天。」穆易热泪盈眶,抬头叫道:「天哪,天哪!」从钢栅中伸出手来,牢牢的抓住郭靖的手腕。
郭靖只觉得他那只手微微发抖,同时感到有几滴水落在自己手背之上,心想:「大概他知道有人来救他,所以欢喜得不得了。」轻声道:「我这里有柄利刃。把锁削断,就可以出来啦。」穆易却问;「你娘姓李,是不是?她还活着呢还是故世啦?」郭靖大奇,道:「咦,您怎么知道我妈姓李?她在蒙古。」穆易心情激动,抓住郭靖的手只是不放。郭靖道:「你放开我的手,我好削锁。」穆易似乎拿着一件奇珍异宝,唯恐一放手就失去,仍是牢牢握着,叹道:「你长得这么大啦,唉,我一闭眼就想起你故世的爸爸。」郭靖奇道:「穆前辈认识先父?」穆易道:「你父亲是我的义兄,咱们八拜之交,情义胜於同胞手足。」说到这里,喉头哽住,再也说不下去。郭靖听了他的话声,眼中也不禁湿润。
原来那穆易就是本书开首时所叙的杨铁心,他当日与官兵相斗,背后中了一枪,受伤极重,晕死在草丛之中,幸好黑夜里官兵并未发见。次晨醒转,拚死爬到附近农家,养了一年多,方才把伤养好,到处找寻郭啸天的妻子李萍与自己妻子包惜弱的下落,但这时一个远投漠北,一个也已到了北方,那里我寻得着?他不敢再用杨铁心名字,把「杨」字拆开。改「木」为「穆」,所以叫做穆易。十八年来东奔西走,浪迹江湖,忽然间遇到故人之子,教他如何不心意激荡,五内如沸?
穆念慈在一旁听他们两人叙旧,正想出言提醒,要郭靖先救他们出去,再到外面慢慢谈论,忽然转念一想;「这一出去,只怕永远见不到他啦。」原来他对完颜康已是情根深种,一句话说到口边竟又缩了回去。郭靖却也已想到,缓缓抽手出栅,举起金刀,正要往铁锁上削去,门缝中忽然透进几道亮光,有脚步声走到门边。
郭靖急忙收刀入怀,往门后一缩,那门呀的一声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当先一人手提纱灯,却是完颜康的母亲赵王王妃。郭靖大为奇怪,不知她进来干什么,只听她道:「这两位是小王爷今儿关的么?」亲兵队长应道:「是。」王妃道:「马上将他们放了。」那队长有些迟疑,并不立即答应。王妃道:「小王爷问起,说是我教放的。快开锁!」那队长不敢违拗,开锁放了两人出来。
王妃摸出两锭银子,递给杨铁心道:「你们好好出去吧!」杨铁心不接银子,双目放出异光,钉着王妃凝视。王妃很感奇怪,轻声道:「是我儿子不好,你们不要见怪。」杨铁心心念一转,把银子揣入怀里,牵了女儿的手,大踏步走了出去。那队长骂道:「粗野匹夫,也不谢王妃救命之恩。」杨铁心只如不闻。
郭靖等众人出去,关上了门,听得王妃去远,这才跃出,四下一望,已不见杨铁心父女的踪迹,心想他们多半已经出府,於是到华翠阁来寻黄蓉,要她别再偷听,赶紧回去送药给王处一服用。
走了一段路,前面弯角处忽然转出两盏红灯,有人快步而来,郭靖忙向旁边假山石后一缩身,前面的人眼尖,喝道:「谁?」纵身一手抓将下来,郭靖伸手格开,灯光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爷完颜康。
原来那亲兵队长奉王妃之命放走杨铁心父女后,忙去飞报小王爷。完颜康一惊:「母亲一味心软,不顾大局,将这两人放走,要是被我师父得知,三对六面,我要抵赖也赖不了。」忙来查看,想再截住两人,岂知在路上撞见了郭靖。
两人白日里已打了半天,想不到黑夜中又再相遇,一个急欲脱身送药,一个亟想杀人灭口,这一搭上手,打得比日间更是狠辣三分,郭靖几次想逃。都被完颜康截住,心中暗暗叫苦。
且说梁子翁料到黄蓉要败,那知刚一转身,厅上情势倏变。黄蓉双手一振,头顶一昂,三只碗同时飞了起来,一个「八步赶蟾」,双掌齐往侯通海胸前劈到。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发招抵禦,祇得向左一让。黄蓉右手顺势一撂,侯通海避无可避,只得举臂一格,双腕相交,侯通海双手碗中的酒被震得满地都是,头上的碗更是噹啷一声,落在地下,打得粉碎。
黄蓉拔起身子,向后一退,双手接住空中落下的两碗,另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云鬓之顶,三碗酒竟是没溅出一点。众人见她以巧计取胜,不禁都暗叫一声「好!」侯通海满脸通红,叫道:「咱们比过。」黄蓉手指在脸上,一刮道:「不害臊么?」
沙通天见师弟失利,「哼」了一声道:「小ㄚ头鬼计多端,你师父到底是谁?」黄蓉笑道:「明儿再对你说,现在我可要走啦。」沙通天膝不弯曲,足不跨步,不知怎样,突然间身子已移在门口,拦住了当路。
黄蓉刚才曾被他抓住双手手腕,立时动弹不得,已知他武功厉害之极,这时见他这一下「移形换位」的上乘功夫,更是非同小可,心中暗惊,脸上却是神色不露,眉头微皱道:「你拦住我干么?」沙通天道:「要你说出你是谁的门下,闯进王府来干什么?」黄蓉眉毛一扬道:「要是我不说呢?」沙通天道:「鬼门龙王的问话,不能不答!」黄蓉眼见大门就在他的身后,可就是被他拦在当路,万难闯过,见梁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伯伯,他拦住我,不让我回家。」
梁子翁听她这样柔声诉苦,明知她来历有异,但也不禁起了怜惜之意,笑道:「沙龙王问你的话,你答了,他就会放你。」黄蓉格的一笑道:「我偏不爱答。」对沙通天道:「你不放我走,我可要自己冲啦。」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黄蓉答道:「你可不能打我。」沙通天道:「要拦住你这小ㄚ头,何必沙龙王动手。」黄蓉道:「好,大丈夫一言为定。沙龙王,你瞧那是什么?」说着向左一指,沙通天顺着她手指一望,黄蓉乘他分心,衣襟带风,纵身从他肩旁钻出。那知沙通天移形换位的功夫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黄蓉刚要抢出,猝然间见他一个油光晶亮的脑袋又已挡在前面,幸而她能发能收,去势虽急,仍能在中途猛然止住,立即后退,接着她连使三次计谋,总是被沙通天挡住了去路。
梁子翁笑道:「沙龙王是大行家,别费事啦,快认输吧。」说着加快脚步,疾往自己房中奔去。一进门,一股气味扑鼻而来,猛叫不妙,火摺子一晃,只见那条朱红大蛇死在当地,房中药罐药瓶,被翻得乱七八糟。梁子翁这一下心中凉了半截,数十载之功废於一夕,险险要失声痛哭。
原来这个参仙老怪不但武功深邃,而且精通药理,有一次得了一个古方,上面载着一个易筋壮体的祕诀。他大喜之余,立即到各地採集药材,又费了千辛万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条奇毒的大蝮蛇,把各种珍奇的药物喂牠。那蛇身体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参茸等等药物后,渐渐变红,喂养二十年后,体已全红。梁子翁本拟就在这几日内吮吸大蛇之血,养颜延寿且不说它,最神异的是加以内功运行之后,可以抵得十余载的功力。梁子翁这番来到关内,雄心勃勃,决意要压倒群豪,自忖单凭武功,未能能出类拔萃,但服用蛇血之后,基础一稳,内力大进,原来的武功立时能增强数倍威力,那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岂不令他伤痛欲绝。
他定了定神,一察蛇颈的齿痕,知道仇人离去未久,当下疾奔出房,跃上高树,四下一望,只见园中有两人正在翻翻滚滚的恶斗,心中怒火如焚,展开轻功提纵术,霎时赶到郭靖与完颜康的身旁,一近身就闻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味。
郭靖武功本来不及完颜康,这番一交手,初时又吃了几下亏,但拆不十余招,只觉腹中炎热异常,似有一团火球,渐渐发散开来,举拳猛打。完颜康伸臂一挡,竟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心中又惊又奇;「怎么这傢伙力气忽然大了起来?」郭靖体内犹如滚水沸腾,热得难受,口渴异常,周身欲裂,到处奇痒无比,心想:「这番我性命休矣,蛇毒发作出来了。」稍一迟疑,背上被完颜康连打中了两拳。说也奇怪,完颜康的拳头从前打在身上十分疼痛,这番却是正好打中痒处,舒服之极,他故意放松门户,让完颜康打个痛快。两个人心中都是惊讶异常,一个想:「怎么他拳头像是棉花棰,轻轻给我搔养?」一个想:「怎么我连下杀手,总是伤他不得?」
要知按照古传祕方,服用蛇血之后必须周身敲打,以发散血毒和郁热之气,身上中一拳,功力就增一分,两个人误打误撞,完颜康那知自己竟做了郭靖服药练功的得力助手。梁子翁赶到时,郭靖功力已经大进,任凭完颜康拳打足踢,总是伤他不得。
梁子翁见了又是心痛,又是恼怒,他知道这是服用蛇血后应有之象,喝道:「狗贼,谁指使你来盗我宝蛇?」他想借蛇练功的方术隐祕异常,谅郭靖这毛头小子决不能知道,必是另有高人指点了他来下手,那知郭靖傻头傻脑,傻人自有傻福,只因凭着一股义气,不顾性命的来为王处一盗药,无意中竟服了这旷世难逢的蝮蛇宝血。
郭靖听了梁子翁问他,怒道:「好,那毒蛇是你养的,我现在中了毒,跟你拼啦!」飞步过来,一拳向梁子翁打到。梁子翁闻到他身上药气,恶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宝血,我立即取他性命,喝乾他的血,药力仍在,或许更佳也未可知。」想到此处,不禁大喜,双掌翻飞,数招间已把郭靖手臂抓住。那知郭靖力增数倍,随手一挣,立时将他手掌甩脱。梁子翁知道拿他不牢,心生一计,等他再行挣夺时脚下一勾。要知梁子翁武功比郭靖不知高过多少,要打倒他真是易如反掌,郭靖虽然服了宝血,但未以长期的内功调顺,力气固然大增,武功威力却未显露,当下被他一勾,扑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左臂脉门,掀在地下,张口就来咬他咽喉,要吸回宝血,收受数十年觅药练蛇之功。
且说黄蓉连抢数次,不论如何快捷,总被沙通天毫不费力的挡住。沙通天如要出手擒她,可说手到拿来,但他见赵王完颜烈在旁观看,於是故意露一手上乘武功,须知这路「移形换位」之技,他是天下独步,举世无双。黄蓉暗暗着急,忽然停步道:「沙龙王,只要我一出这门,你不能再向我为难,成不成?」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认输。」黄蓉叹道:「唉,可惜我爹爹只教了我进门的本事,却没教出门的。」
沙通天奇道:「什么进门出门的?」黄蓉道:「你这种「移形换位」的功夫,虽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爹可还差得远。」沙通天自恃这门功夫天下无匹,听了这话很是生气,道:「小ㄚ头胡说八道。你爹爹是谁?」黄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说出来恐怕吓坏了你。当时他教我闯门的本事,他守在门口,我从外面进来,闯了几次也闯不进。但像你这种功夫哪,我从里到外虽然闯不出,但从外面闯进来,可是不费吹灰之力。」沙通天怒道:「从外入内,与从内到外还不是一样,好!你倒来闯闯看。」让开身子,要黄蓉出去,试试他从外入内有何特别的功夫。
黄蓉闪身出门,哈哈大笑,道:「沙龙王,你大了我计啦。你说过的,我一到门外,你就认输,不能再难为我,现在我可不是到了门外?再见啦。」沙通天转念一想,她虽然用的是诡计,但自己确是有言在先,对她这种后辈如何能出尔反尔?左手在光头顶门上搔了三搔,一时倒无计可施。
彭连虎和他感情最好,那能让黄蓉就此脱身,双手连扬,两串金钱激射而出。自来打钱镖的高手,不是打人穴道,就是数镖齐发,教人躲开了上面,躲不开下面,但彭连虎号称「千手人屠」,从他这外号听来,自知是打暗器的名手,他这两串钱镖出去,竟是另有一功,从黄蓉头顶飞越而过,弯过来打她背心,钱镖发出时手力算得极为准确,一发之劲的末尾,还带了向内收转的力道。
黄蓉见钱镖双双越过头顶,正自奇怪此人发射暗器的准头怎么如此低劣,突然间背后风声响动,两枚钱镖分左右袭来,直击后脑。她身上虽然有物保护,不怕钱镖,但后脑却是要害,紧急之中,只得向前一跃,身刚站定,后面钱镖又到。彭连虎这两串钱镖是数十枚陆续而至,闪避固是不及,伸手相接更是难能,只得向前踪跃,数跃之后,又已回进了大厅。
彭连虎发射钱镖,只是要将她逼回阁内,其志不在伤她,所以用劲不急,否则黄蓉身上早已中镖受伤了。众人喝采声中,彭连虎挡住了门口,笑道:「怎么?你又回进来啦?」黄蓉小嘴一撅道:「你暗器功夫好,可是用来欺侮女孩儿家,又有什么希奇?」彭连虎道:「谁欺侮你啦?我又没伤你。」黄蓉道:「那么你让我走。」彭连虎道:「你先得说说,教你功夫的是谁。」黄蓉笑道:「是我在娘肚子里自己学的。」彭连虎道:「你不肯说,难道我就瞧不出。」反手一掌,向她肩头挥去,黄蓉竟是不闪不避,不招不架,她明知斗他不过,索性跟他撒赖。
彭连虎手背刚要击到她肩头,见她不动,果然撤掌回臂,喝道:「快招架!十招之内,我姓彭的必能揭出你这小ㄚ头的底来。」原来彭连虎见多识广,各家各派的武功,都是略一寓目,即能识透底细,他见黄蓉行动诡异,一时倒琢磨不清,但拿得定不出十招,必能鉴别他的宗派门户。
黄蓉道:「要是十招认不出呢?」彭连虎道:「那我就放你走。看招!」左掌斜劈。右拳冲打,同时右腿直喘出去,这一招「三彻连环」虽是一招,中间却包含三记出手。黄蓉见他来势急迫,一个转身掌「金鸡独立」,将他三招全都化开。彭连虎心道:「这是山东济州卢家二郎拳。卢家讲究小巧纵跃之技,再试两招就迫出来了。」当下身法如风,抡拳直冲。
黄蓉叫道:「第二招!」左掌一起,将来拳化至外门,腰定掌稳,却是内家手法。彭连虎一惊:「这是江北六合的八极式,和二郎拳理恰恰相反,怎么她内外兼修?」心念方动,第三招、第四招源源而至,黄蓉用一招太原帅家的「出云手」,一招古传潭腿「绳挂一条鞭」化开。彭连虎心想:「瞧不出这ㄚ头武功倒杂,她存心不让我认出来。我如不下杀手,谅她不会用本门拳法招架。」要知学武之人修毕本门功夫之后,虽有见猎心喜,再去学练别派拳技的,然而主要的本领,必然是放在本门功夫之上,平时或可用别派武功出手,但到了生死俄顷之际,自然而然会以最熟练的本门功夫抵禦.
彭连虎初时四招下手虽然狠辣,究是试招,到第五招上,竟不容情,呼的一声,双掌带风,迎面劈来。旁观诸人见他下了杀手,不自禁的为黄蓉担心。黄蓉左支右绌,果然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白驼山山主欧阳公子道:「小ㄚ头这招「金钓挂玉」是嵩阳派的哪吒式,这招「让步跨虎势」是关东长拳,大概是参仙梁公一派,咦,这招「大三拍、金绞剪」却是江南的子午代药剑。他拳法真多,不成啦,不成啦,还不向左?」
彭连虎拳法灵动,虚实互用,到第八招上,左手一晃,右拳抢出,黄蓉知他左手似虚乃实,右拳如实却虚,正要向右闪避,忽听欧阳公子叫破,心念一动,急往彭连虎左掌上撞去,用的一招「寒冰暴至」却是西域「雪山八套」中的精妙家数。欧阳公子笑道:「啊,用起区区同乡的拳法来啦。」
彭连虎听欧阳公子暗中指点,心下着恼,心想:「难道我就毙不了你这ㄚ头?」他号称「千手人屠」,生性最是残忍不过,初时见黄蓉年幼貌美,尚有容情之意,这时拆了八招,她居然用八家不同的武功对付,如何不怒,第九招「推窗望月」,竟自用上了十成力,左掌阴,右掌阳,一柔一刚,同时并到。
黄蓉暗叫不妙,正待疾退闪躲,其势已是不及,眼见拳锋掌力迫到面门,稍一迟疑,立时就是脑浆迸裂之祸,急忙头一低,双臂内弯,手肘向前,似箭般向敌人胸口撞去。彭连虎适才这一招去势虽猛,知她尚能拆解,但接着第十招料得她万难招架,倏然间见她以攻为守,袭向自己要害,第十招「星落长空」本已使出一半,悬崖勒马般硬生生扣住不发,叫道:「你是黑风双煞门下!」右臂一振,黄蓉向后跌出了七八步。
彭连虎此言一出,众人都是耸然动容。除了赵王完颜烈外,阁中个个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对黑风双煞武林中人人忌惮,虽然听说铜屍陈玄风已死,但无人亲眼目睹,谁都不敢拿准。彭连虎第十招本来决意痛下杀手,但在第九招中忽然看出黄蓉的本门武功竟是黑风双煞一路,心中一惊,这个连杀百人不眨一眼的魔头,竟然歛手跃开。
黄蓉被他一推,险险跌倒,待得勉力定住,左胸被他震得隐隐作痛,正要答话,静夜中远处传来一声大叫,正是郭靖的声音,叫声中带着惊慌愤怒,似乎遇到了极大危险。黄蓉情切关心,不禁花容失色。
原来郭靖被梁子翁按在地下,手上腿上脉门被他同时拿住,全身登时疲软无力,动弹不得,倏觉梁子翁张口来咬自己咽喉,危急中也不知从那里斗然间来了一股神力。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行到四肢,用力一挣,梁子翁竟是按他不住。原来郭靖服用奇蛇宝血之后,与完颜康一番激斗,药力散发,行到了周身,这时被梁子翁一拿一按,来力奇大,他抗力也强,一激一引,竟将蛇血药力与丹阳子马钰所授的玄门正宗上乘内功,如水乳交融般结在一起,一个「鲤鱼打挺」已跃起身来。
梁子翁被他一挣,双手竟自虎口迸裂,鲜血长流,当下又惊又怒,反手就是一掌。郭靖向前一跃,但梁子翁掌法如风,这一掌如何避得开?拍的一声,背心早着。这一下与完颜康的拳头可大不相同,奇痛彻骨。郭靖只吓得心胆俱寒,那敢逗留,急步向前奔逃。他轻功本好,服了蛇血之后,更是功力大进,在花园中假山花木之间东西奔窜,梁子翁一时倒拿他不住。郭靖逃了一阵,稍一迟缓,嗤的一声,后心衣服被梁子翁撕了一大片下来,背上同时被手爪抓起了五条血痕,很是疼痛。
郭靖大骇,没命的奔逃,眼见前面正是王妃所居的农舍,一跃而入,只盼黑暗中梁子翁找他不到,得以脱却此难。他先伏在墙后,不敢动弹,只听梁子翁与完颜康一问一答,慢慢走近,心想:「王妃心慈,或能救我。」危急中不暇再想,直闯进房,只见房中烛火尚明。那王妃却在另室。郭靖四下一望,见东边厢有一板橱,於是打开橱门,缩身入内,再将橱门关上,把金刀握在手里,刚松得一口气,只听脚步声响,一人走进房来,郭靖从橱缝中望出去,见进来的正是王妃。
她坐在桌边,望着烛火呆呆出神。不久完颜康进来,问道:「妈,没坏人进来吓您么?」王妃摇摇头,完颜康退了出去,与梁子翁到另外地方搜查去了。
王妃关上了门,准备安寝。郭靖心想:「待她吹灭烛火,我就从窗里逃出去。想来蓉弟早已回去啦。」忽然窗格一响,一人推窗跳了进来。郭靖和王妃都大吃一惊,王妃更是失声而呼,看那人时,正是那自称穆易的杨铁心。
他忽然这时闯进来,不但王妃惊愕异常,连郭靖也大出意料之外。他只道杨铁心早已带了女儿逃出王府,岂知他仍在此处。王妃定了神,看清楚是杨铁心,说道:「你快走吧,别让他们见到。」杨铁心道:「多谢王妃的好心!我不亲自来向你道谢,死不瞑目。」但语气之中,竟是含着十分酸苦辛辣之意。王妃叹道:「那也罢了。这本是我孩儿不好,委曲了你们父女两位。」
杨铁心在室中四下打量,心中一阵难过,眼眶一红,忍不住要掉下眼泪来,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墙旁,取下壁上所挂的铁枪,拿近枪桿一看,只见近枪尖六寸处赫然刻着「铁心杨氏」四字。杨铁心在枪上抚挲良久,叹道:「枪尖生锈了。这枪好久不用啦。」
王妃见他行动奇怪,温言道:「请您别动这枪。」杨铁心道:「为什么?」王妃道:「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杨铁心应了一声道:「嗯。」把枪挂回墙头,向枪旁的铁犁凝目片刻,说道:「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王妃听了这话,全身颤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凝望着杨铁心道:「你……你说什么?」杨铁心道:「我说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王妃双脚酸软无力,跌在椅上,颤声道:「你……你是谁?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说的话。」
读者们想来都已知道,这王妃就是杨铁心的妻子包惜弱了。她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只道丈夫已死,只得随完颜烈北来,禁不住他低声下气的相求,无可奈何之下终於嫁了他做王妃。她在王府之中,十八年来容颜并无多大改变,但杨铁心奔走江湖,风霜侵磨,早已非复旧时少年子弟的模样,所以虽在斗室之中重行相会,包惜弱竟未认出眼前那人就是丈夫。
杨铁心不答,走到板桌旁边,拉开抽屉,只见里面放着几套男人的青布衫裤,正与他从前所穿着的一模一样,他取出一件布衫,在身上一披,说道:「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给我做衣裳。」
包惜弱听他这句话,正是十年前她怀着孕给他做了一件新衫之后说的,抢到杨铁心身边,捋起他的衣袖,果见他左臂之上有一个伤疤,这时再无疑心,抱着丈夫放声痛哭,抽抽咽咽道:「我不怕,你快带我去……我跟你到阴间一块儿死了,我宁愿做鬼,跟你在一起。」
杨铁心抱着妻子,两行热泪流了下来,过了好一阵,才道:「你瞧我是鬼么?」包惜弱紧紧搂着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总是不放开你。」顿了一顿道:「难道你没死?难道你还活着?」杨铁心正要答覆,忽听完颜康在窗外道:「妈,你怎么又伤心啦?你在跟谁说话?」
包惜弱一惊道:「我没事,就睡啦。」完颜康刚才明明听见室内人声,起了疑心,绕到门口,轻轻打了几下门,道:「妈,我有话对你说。」包惜弱道:「明天再说吧,现在我倦得很。」完颜康见母亲不肯开门,疑心更甚,道:「只说几句话就走。」杨铁心知他定要进来,走到窗边想越窗而出,一推窗子,那窗却被人在外面反扣住了。
包惜弱指了指板橱,要他进去。杨铁心与爱妻劫后重逢,却也舍不得就走,开了橱门,提腿进去,这一开橱门,房内三人同时吃惊,包惜弱乍见郭靖,禁不住叫了出来。
完颜康见母亲惊呼,更是担心,只怕有人加害於她,肩头在门上一撞,门闩立断,门板飞起,直闯进来。郭靖一把将杨铁心拉进板橱,关上了橱门。
完颜康见母亲脸色苍白,颊有泪痕,但房中却无别人,甚为奇怪,忙问:「妈,出了什么事?」包惜弱定了定神道:「没事,我心里不大舒服。」完颜康走到母亲身边,靠在她的怀里,说道:「妈,我不再胡闹啦,你别伤心,是儿子不好。」包惜弱道:「嗯,你去吧,我要睡啦。」完颜康道:「妈,没人进来过么?」包惜弱心中一惊道:「谁?」完颜康道:「王府混进来了奸细。」包惜弱道:「是么?你快去睡,这种事情你别理会。」完颜康笑了笑道:「那些卫兵真够脓包的。妈,你休息吧。」请了个安,正要退出,突然间见板橱中露出一片男子的衣角,心中疑云大起。
他生性机灵,当下不动声色,坐了下来,斟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心中暗地琢磨:「橱中藏着一个人,不知妈是否知道?」喝了几口茶,站起来缓步走动,道:「妈,儿子今天的枪使得好不好?」包惜弱道:「下次不许你再仗势欺人。」完颜康道:「仗什么势啊?我和那浑小子是凭真本事一拳一枪的比武。」他一面说,一面从壁上摘下铁枪,一抖一收,红缨一扑,一招「起凤腾蛟」,猛向板橱门上刺去,这一下直戳进去,郭靖与杨铁心不知抵禦,眼见是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包惜弱一急,登时晕了过去。
完颜康枪尖未到橱门,已自收转,心想:「嗯,妈知道橱里有人。」把铁枪靠在身旁,扶起母亲,眼睛却注视着橱中动静。包惜弱悠悠醒转,见板橱好好的未被刺破,大为喜慰,但这一惊一喜,身体已是支持不住。完颜康大为恚怒,道:「妈,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么?」包惜弱道:「当然是啊,你问这个干么?」完颜康道:「那么为什么有许多事你要瞒着我?」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向他说明,让他们父子相会。然后我再自求了断,我既失了贞节,铸成大错,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铁心重圆的了。」言念及此,泪珠如线般滚了下来。
完颜康见母亲今日神情大异,心中又惊又疑。包惜弱道:「你好生坐着,仔细的听我说。」完颜康依言坐了。手中却仍绰着那枝铁枪,包惜弱道:「你瞧枪上四个什么字?」完颜康道:「我小时就问过妈了,你不肯对我说那杨铁心是谁。」包惜弱道:「现在我要跟你说了。」
杨铁心躲在橱内,母子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砰然而动,暗道:「她现在是王妃,岂能肯再跟我这草莽匹夫?她泄露我的行藏,莫非要叫她儿子来加害於我么?」只听包惜弱道:「这枝枪本来在江南大宋京师临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里迢迢去取来的,墙上那个半截犁头,这屋子里的桌子、凳子、板橱、木床,没一件不是从临安运来的。」完颜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妈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破破烂烂的地方,儿子给你拿些傢俱来,你总是不要。」包惜弱道:「你说这地方破烂么?我觉得比王府里的那些画栋彫樑的楼阁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没福气,没能和你亲生的爹爹妈妈一起住在这破烂的地方。」
杨铁心心头一震,完颜康笑道:「妈,你越说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这里?」包惜弱叹道:「可怜他十八年来东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稳稳的住在这屋子里,那里能够呢。」完颜康睁大了眼睛,颤声道:「妈,你说什么?」包惜弱厉声道:「你知道你亲生的爹爹是谁?」完颜康道:「我爹爹是当今御弟、爵封赵王的便是,妈你问这个干么?」
包惜弱站起身来,抱住铁枪,泪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这……这便是你亲生爹爹所用的铁枪……」指着枪上的名字道:「这才是你亲生爹爹的名字!」完颜康身体打战,叫道:「妈,你神智糊涂啦,我请太医去。」包惜弱道:「我糊涂什么?你道你是大金国的人么?你是汉人啊!你不叫完颜康,你是叫作杨康!」
郭靖一听「杨康」两字,心想这名字好熟,是那里听见过的?随即想起;自己幼时曾有一柄匕首,柄上刻着「杨康」两字,后来在荒山上一匕首刺死了铜屍陈玄风,那匕首留在他的身上,就此不见。
完颜康惊疑万分,转身道:「我请爹爹去。」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这里!」大踏步走到板橱门边,拉开橱门,牵着杨铁心的手走了出来。完颜康大叫一声;「啊,是你!」行走蹬虎,归正门朝天一柱香,枪尖闪闪,直奔杨铁心的咽喉。包惜弱叫道:「这是你亲生的爹爹啊,你还不信么?」一头往墙上撞去,蓬的一声,倒在地下。
完颜康大惊,回身撤步,收枪看母亲时,只见他满头鲜血,呼吸细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变,一时束手无策。杨铁心俯身抱起妻子,夺门就往外闯。完颜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枪势如风,往他背心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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