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心听到背后风声响动,左手一圈,拿住了铁枪红缨之处。「杨家枪法」战阵无敌,一招「回马枪」尤其是世代相传的精妙绝技。杨铁心这左手拿住枪桿,是「回马枪」中第三个变化的半招,本来不待敌人回夺,右手早已一枪迎面搠去,这时他右手抱着包惜弱,回身喝道:「这招枪法我杨家传子不传女,谅你师父没有教过。」丘处机武功虽高,但枪法并不精研,虽然熟识杨家枪法,杨家数代祕传的绝招,究竟并不通晓。
完颜康果然不懂这招枪法,一怔之下,两人手力一迸,那铁枪年代长久,桿子早已杇坏,喀的一声,齐腰折断。郭靖纵身上前,喝道:「你见了亲生父亲,还不磕头?」
完颜康踌躇难决,杨铁心早已抱了妻子冲出屋去,穆念慈在屋外接应,父女两人越墙而出。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墙随出,突觉黑暗中一股劲风从顶心袭到,急忙一缩,掌风从鼻尖上直擦过去,脸上犹如刀刮般的一阵剧痛。
这敌人掌风好不厉害,而且悄没声的袭到,自己竟不知觉,不禁心中骇然,只听那人喝道:「浑小子,老子在这儿候得久啦!」原来正是参仙老怪梁子翁。
且说黄蓉听彭连虎说她是黑风双煞的门下,笑道:「你输啦!」转身走向门口。彭连虎身子一晃,拦在门口,喝道:「你既是黑风双煞门下,我也不来难为你,但你说说,你师父叫你来干么?」黄蓉笑道:「你说十招中认不出我的门户宗派,就让我走,你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赖皮?」
彭连虎怒道:「你最后这招是「灵鳌步」,还不是黑风双煞传的?」黄蓉笑道:「我从来没见过黑风双煞。再说,他们这一点本事,怎么够做我师父?」彭连虎道:「你混赖也没用。」黄蓉道:「黑风双煞的名字我倒听见过。我只知道这两人伤天害理,无恶不作,欺师灭祖,是武林中的无耻败类,彭寨主怎能把我和他们拉扯在一起?」
众人起先还道她不肯吐实,这时她把黑风双煞如此诋毁,不禁面面相觑,才信她不决不是双煞一派。心想再无稽的天大谎话也有人敢说,但没人会当众辱骂师长。彭连虎向旁一让,说道:「小姑娘,算你嬴啦,我老彭很佩服你,想请教你的芳名。」
黄蓉嫣然一笑:「不敢当,我叫蓉儿。」彭连虎道:「您贵姓?」黄蓉道:「我没姓。」这时阁中诸人除灵智上人与欧阳公子之外,都已输在她的手里,灵智上人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看来只有欧阳公子出手,才能将她截留,各人都注目於他。
欧阳公子缓步而出,微微一笑,说道:「下走不才,想请教姑娘几招。」黄蓉看了他一身白衣打扮,道:「那些骑白驼的美貌姑娘们,都是你一家的么?」欧阳公子笑道:「你见过她们了?她们那里有你一半美。」
黄蓉脸上微微一红,道:「这里有好多老头子要难为我,你怎么不帮我?」那欧阳公子武技惊人,独霸西域,只是天性好色,历来派人到各地搜罗美女,收为姬妾,闲居之余,就把文事武功传给她们,半日教文,半日习武,这些姬妾竟同时又成为他的女弟子。
这次他受赵王之聘来到燕京,把众姬妾都随带而来,命她们身穿一色的白衣男装,各骑纯白骆驼。因为姬妾数众,兼之均会武功,所以分批行走,其中八人就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与郭靖,因听妙手书生朱聪谈起汗血宝马,当下起心劫夺,想将宝马献给欧阳公子讨好,那知却未成功。
欧阳公子自负下陈姬妾全是天下佳丽,就是皇帝的后宫也未必能比得上,那知乍见到黄蓉秋波流转,娇腮欲晕,竟是生平未见的绝色,早已神魂飘荡,这时听她轻颦薄责,顿觉心痒骨软,说不出话来。
黄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们拦我,你帮着我,成不成?」欧阳公子笑道:「要我帮你那也成,你得拜我做师父,永远跟着我。」黄蓉道:「就算拜师父,也用不着永远跟着啊!」欧阳公子道:「我的弟子与别人的不同,都是女的,我只要叫一声,她们全都来啦。」黄蓉侧头,笑道:「我不信。」欧阳公子一声呼哨,过不片刻,大门中前前后后的走了数十个白衣女子进来,或高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饰打扮,全无二致,一齐站在欧阳公子的身后。
原来欧阳公子在华翠阁饮宴,她们都守在阁外。彭连虎等个个看得眼都花了,心中好生羨慕他真会享福。
黄蓉在张家口酒楼之中,曾以「闪电手」接连点倒八人,知道她们武功平常,这次出言激他,将她们召来,原想乘阁中人多杂乱,借机脱身,那知欧阳公子早已看破她的心思,待众弟子一进阁,立即将身挡在门口,摺扇轻摇,红烛下斜睨黄蓉,显得又是潇洒,又是得意。
黄蓉见计不售,说道:「你如真的本领了得,我拜你为师那是再好没有,省得我被人家欺侮。」欧阳公子道:「莫非你要试试?」黄蓉道:「不错。」欧阳公子道:「好,你来吧,不用怕,我不还手就是。」黄蓉道:「怎么?你不还手就能将我打败,是不是?」
欧阳公子笑道:「你打我,我那舍得还手?」众人一面笑他轻薄,一面却感奇怪:「这小姑娘武功极强,就算你高她十倍,不动手怎能将她打败?难道还真使用妖法?」黄蓉道:「我不信你真不还手,我要将你双手反背缚起来。」欧阳公子解下腰带,递给了她,双手叠在背后,走到她的面前。黄蓉见他有恃无恐,完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脸上虽然露着笑容,心中却越来越是惊惧:「这人明明不安好心,要是给他拿住,那可比死还惨!」
一时沉吟无计,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接过腰带,双手微微向外一绷,那腰带似是用金丝织成,竟然绷它不断,当下将欧阳公子双手缚住了,笑道:「怎么算输?怎么算嬴?」欧阳公子伸出右足,点在地下,以左足为轴,双足相离三尺,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子,只见砖地凭空被他右足尖画了深约半寸的一个圆圈,其径六尺,画得整整齐齐。画这个圆已自不易,而足下功夫如此了得,连沙通天、彭连虎等也均佩服。
欧阳公子走进圈子,说道:「谁出了圈子,谁就输了。」黄蓉道:「要是两人都出圈子呢?」欧阳公子道:「那就算我输好啦。」黄蓉道:「你输了那就不能再追我拦我?」欧阳公子道:「那当然。如你被我推出圈子,你可得乖乖的跟我走。这里的老前辈们都是见证。」黄蓉道:「好!」
走进圈子,左掌「回风拂柳」,右掌「星河在天」,一轻一重,一柔一刚,齐齐发出。欧阳公子身一侧,两掌竟未避开,同时击在他的肩背之上。黄蓉掌力一与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那欧阳公子内功精湛,说不还手真不还手,但借力打力,黄蓉有多少掌力打到他的身上,立时有多少劲力反击出来。
他手不动,足不起,黄蓉竟是站立不稳,险险跌出圈子之外,她那敢再发第二招,说道:「我要走啦!你可不能走出圈子追我,刚才你说过的,两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输。」欧阳公子一怔,黄蓉已缓步走出圈子。
她怕夜长梦多,再生变卦,加快脚步,只见她头发上金环闪闪,身上白绸衫飘动,已是奔到门边,正要出门,突见前面一件巨物从空中而堕。
黄蓉身子一侧,收住脚步,只见空中落下的却是坐在太师椅中的一个高大的藏僧。他身穿红袍,坐在太师椅上竟还比她高出半个头,他连人带椅,一齐过来,那椅子似乎黏住在他身上一般。
黄蓉正要开言,忽见灵智上人从红袍下取出一对铜钹,双手一合,噹的一声,震耳欲聋,正自诧异,突然眼前一花,那对铜钹一上一下,已对准了自己飞来,只见钹边闪闪生光,锋利异常,这一打中,身子立时被双钹切成三截,大惊之下,那里还及闪避,双足一点,反向前冲,右掌接在上面一钹底下一托,左足在下面一钹上一顿,竟自在两钹之间冲了过去。
这一下凶险异常,双钹固然逃过,但也已跃近灵智上人身旁。灵智上人巨掌起处,「大手印」往她身上拍来。黄蓉好像收脚不住,仍是向前猛冲,扑向敌人怀里。众人同声惊呼,这样花一般的一个少女,眼见要被灵智上人一掌震得筋骨折断,五脏碎裂。只听蓬的一响,灵智上人一掌已击在她的背上,黄蓉就如断线鹞子般飞出阁外。
众人一凝神,只见灵智上人右手掌中鲜血淋漓,掌中竟被刺破了十多个小孔。彭连虎惊道:「这ㄚ头身上穿了「软蝟甲」,那是东海桃花岛的镇岛之宝啊!」沙通天道:「她小小年纪,怎有能耐弄到这副「软蝟甲」?」
欧阳公子挂念着黄蓉,跃出门外,黑暗中不见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处,口中一声呼哨,率领了众姬妾追寻,心中却感喜慰:「她既逃走,想来并未受伤,好歹我要抱她在手里。」
侯通海问道:「师哥,什么叫软蝟甲?」彭连虎抢着道:「刺蝟见过吗?」侯通海道:「那当然见过。」彭连虎道:「她外衣之内,贴身穿着一套软甲,这套软甲不但刀枪不入,而且生满了倒刺,就同刺蝟一般。谁打她一拳、踢她一脚,那就够谁受的!」
侯通海伸了舌头道:「亏得我没打中这ㄚ头。」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追寻。这时赵王也已传下令去,汤祖德率领了卫队捉拿刺客,王府中闹得天翻地覆。
且说郭靖又在墙边遇到梁子翁,心中大骇,回头狂奔,不辨东南西北,尽往最暗的处所跑去。
梁子翁一心想抓住他喝他鲜血,半步不肯放松,幸好郭靖轻功了得,又在黑夜,否则已被他所擒,奔了片刻,忽觉遍地都是荆棘,乱石嶙峋,有如一柄石剑插在那里。王府之中何来荆棘乱石,郭靖那有余暇寻思,只觉小腿上被刺得疼痛难当,突然间脚下一软,叫声不好,身子已凭空堕下,跌了数十丈,这才到底,竟是一个极深的洞穴。
郭靖在半空中已然运劲,只待着地时立定,以免跌伤,那知双足所触处都是圆球一般滑溜溜的东西,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倒,坐起身来,随手一摸,吓了一跳,原来那些圆球般的东西都是死人骷髅,看来这洞是赵府杀人之后抛弃屍体所在了。只听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来!」郭靖心道:「我没那么笨,上去送死。」他伸手四下一摸,身后空洞无物,於是向后退了几步,以防梁子翁跃下追杀。
梁子翁叫骂了几声,骂道:「你逃到阎王殿上,老子也要追到你。」涌身一跃,跳了下来。郭靖大惊,又向后退了几步,居然仍有容身之处。他转过身子,双手伸在前面,一步步向前走去,原来却是一个地道。
只走出两丈,梁子翁也已发觉这是地道,他艺高胆大,虽然眼前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发足追来。
郭靖心中暗暗叫苦:「这地道总有尽头之处,我命休矣!」梁子翁却大为得意,双手张开,摸着地道的两壁,也不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紧迫。
郭靖又逃了数丈,斗觉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个土室。梁子翁转眼追到,哈哈大笑,叫道:「浑小子,再逃到那里去?」忽然间左边角落里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谁在这里撤野?」
两人万料不到这地底黑洞之中,竟尔有人居住,郭靖固然吓得心儿突突乱跳,而梁子翁虽然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这时也不禁毛骨悚然,只听那声音又阴森森的道:「进这洞来的人,有死无生,你们活得不耐烦了么?」
从声音中听来,说话的是似是一个女人,只是她一面说话,一面微微喘气,好像身患重病。
郭靖生性谨厚,听她发言怪责,忙道:「我是不小心掉进来的,有人追我……」一言未毕,梁子翁已听清楚了他身体的所在,抢上数步,伸手来拿。郭靖听到他手掌的风声,疾忙向后避开。
梁子翁一击不中,连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闪,十分吃惊。只听那女子道:「谁敢到这里捉人?」梁子翁骂道:「你装神扮鬼吓得倒我么?」那女人气喘喘的道:「哼!少年人,你躲到我这里来。」她竟似身子瘫痪,动弹不得。
郭靖身处绝境,本已危险万状,听她的说话,不加思索的纵身过去,突觉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自己手腕,劲力大得异乎寻常,被她一拉,身不由已的向前扑去,撞在一个蒲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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