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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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听那女人一面喘气,一面向梁子翁道:「你刚才这几下擒拿,劲道很厉害啊!你是关外的武林人物吧?」梁子翁一怔,心道:「我瞧不见她半根毫毛,怎么她连我的家数都认了出来?看来是一个劲敌了。难道她真能暗中视物?」当下不敢轻视,朗声说道:「在下是关东参客,姓梁。这小子偷了我的药物,在下非追还不可,请尊驾弗予阻拦。」那女子道:「啊,是参仙梁子翁枉顾。别人不知,无意中闯进我家里来,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师,难道武林中的规矩也不懂么?」

  梁子翁愈觉惊奇,问道:「不敢请教尊驾的万儿。」那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觉拿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猛然发抖,慢慢松开,听他轻轻呻吟,似乎全身十分痛苦,问道:「你有病么?」

  梁子翁听到郭靖说话,不愿再和鬼魅一般的人纠缠,一来自负武功罕遇对手,二来听到她的呻吟,心想这人就算身负绝技,也是非病即伤,不足为患。当下运劲於臂,双掌齐出,快如闪电般向郭靖胸口抓来,刚碰到郭靖衣服,正待手指抓紧,突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一黏。

  梁子翁吃了一惊,左手一扬,反拿敌臂,那女子喝道:「去吧!」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腾的一声,将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内功了得,未曾受伤。

  梁子翁骂道:「好贼婆!你过来。」那女子只是喘气,身子丝毫不动,梁子翁这才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动,心中惊惧之心立时减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纵身上前袭击,忽听呼的一响,脚下一条长鞭卷来。

  梁子翁觉得鞭到如电,心中一惊,就在这一瞬间身随鞭起,跃在半空,右腿一腿往那女子踢去。他的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绝,在关外享大名垂二十年,这一腿当者立毙,端的厉害无比。

  那知他的脚尖将到未到之际,忽觉「公孙穴」上一麻,不觉大惊。须知这「公孙穴」位於足部踝骨与胫骨接合之凹陷,属於麻穴,只要被人轻轻一拿,立即全身昏倒。梁子翁心念一闪:「这人在暗中如处白昼,拿穴如是之准,岂非妖魅?」心到足移,即行缩回,在空中翻了半个筋斗,反手一掌,要震开她拿来这一招。

  他知对手厉害异常,这一掌用了十成之力,确是生平绝学,心想此人这样气喘,决无内力抵挡,突然听得格格一响,敌人手臂暴长,爪尖已搭到了他的肩头。梁子翁左手一格,只觉敌人手腕冰凉,似乎不是血肉之躯,那敢再行拆招,就地一滚,急奔而出,爬出了地洞,在洞外吸了一口长气,心想:「数十年来,从未遇过这样怪异的事,难道世上真有鬼物?想来王爷必知其中蹊跷。」忙回华翠阁来。

  郭靖听他走远,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了三个头,说道:「弟子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女人刚才和梁子翁拆了这几招,累得气喘更剧,咳嗽了一阵,嘶嗄着嗓子道:「那老怪干么要杀你?」郭靖道:「王道长受了伤,要药治伤,弟子到王府来……」忽然想到:「此人住在赵王府内,不知是否完颜烈一党?」当下住口不说了。

  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药,听说他精研药性,想来你偷到的必是露丹妙药了。」

  郭靖道:「前辈可是受伤?弟子这里有四味药,是田七、血竭、态胆、没药,王道长也不需用这许多,前辈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什么伤?谁要你讨好?」郭靖碰了一个钉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听她不住喘气,心中不忍,又道:「前辈要是行走不便,待晚辈负您老人家出去。」那女人骂道:「谁老啦?你这浑小子怎么知道我是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作声,要想舍她而去,总感不安,当下硬起头皮,又问:「您可要什么应用物品,我去给您拿来。」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妈妈的,倒真好心。」左手一伸,搭在郭靖肩头,向里一拉,郭靖只觉肩上剧痛,身不由主的到了她的面前,忽觉颈中一阵冰凉,那女人右臂已扼住他的头颈,只听她喝道:「揹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来就要揹你出去的。」於是转身一步步的走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着你不得不揹我,我可不受人卖好。」郭靖这才明白,原来这女人骄傲得紧,不肯受后辈的恩惠。

  走到洞口,向上一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他跟着丹阳子马钰行走悬崖惯了的,那洞虽如深井,却也不费力的攀援了上去。出得洞来,那女子问道:「你这轻功是谁教的,快说!」手臂一紧,郭靖喉头被扼,几乎喘不过气来。

  郭靖心中惊慌,忙运内劲抵禦,殊不知那女人故意要试他功力,扼得更加紧了,过了一阵,才渐渐放松,喝道:「你还会玄门正宗的内功,你说王道长受了伤,王道长叫什么名字?」郭靖心想:「你救了我的性命,问我什么自然不会瞒你,何必动蛮?」当下答道:「王道长名叫王处一,人家称他为玉阳子。」突觉背上那女人身体一震,又听她气喘喘的道:「那么你是全真门下弟子了,王处一是你什么人?干么你叫他王道长,不称师父,师叔?」

  郭靖道:「弟子不是全真门下,不过丹阳子马钰马道长传过弟子一些呼吸吐纳的功夫。」那女人道:「那么你师父是谁?」

  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师尊,人称江南七侠。大师父飞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剧烈的咳嗽了几下,声音甚为苦涩,说道:「那是柯镇恶!」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是从蒙古来的?」郭靖又道:「是。」心中却颇感奇怪:「怎么她知道我从蒙古来的?」那女人道:「你叫杨康,是不是?」郭靖道:「不是,弟子姓郭。」

  那女人沉吟了片刻,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卷东西来,放在地下,卷开外面包的一块不知是布是纸之物,星光熹微下灿然耀眼,却是一柄匕首。郭靖见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那匕首寒光闪闪,柄上刻着「杨康」两字,正是那把自己用以刺死铜屍陈玄风的利刃。

  原来当年郭啸天与杨铁心受长春子丘处机各赠一柄匕首,两人曾有约言,妻子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结为兄弟,若各为女,结成姊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是夫妻了。两人将匕首互换,以为誓约,所以刻有「杨康」字样的匕首后来是在郭靖手中。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夹手将匕首夺过,喝道:「你认识这匕首,是不是?」郭靖道:「是啊!弟子幼时曾用这匕首杀死了一个恶人,那恶人突然不见,连匕首都……」他说未说完,突觉颈中一紧,立时窒息,危急中弯臂向后,用力一撑,立被那女人伸左手擒住。她右臂放松,身子一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谁?」

  郭靖本已被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定神向她看时,只见这女人长发披肩,脸如白纸,正是黑风双煞中的铁屍梅超风,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左手用力一挣,但她五爪已经入肉,那里挣得脱?

  原来黑风双煞当年与江南七怪荒山夜斗,陈玄风将笑弥陀张阿生抓死,自己却被郭靖一匕首刺中练门。梅超风双目已盲,乘着风雨骤至,拖了丈夫的屍身逃下荒山。梅超风坐在地下,一手扼在郭靖颈中,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十余年来遍寻不见的杀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门来,心中又喜又悲,百感交集,自己一生的往事斗然间纷至沓来,一幕幕的在心头闪过。

  她想起了从前许多许多的事:最初我是一个天真澜漫的小姑娘,整天戏耍,受着父母的爱抚,后来父母相继谢世,我受着恶人的欺侮折磨。

  师父黄药师救我到了桃花岛,教我学艺。忽然间,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的影子站在我的面前,那是师兄陈玄风,我们一起练习武功,慢慢的心心相印。一个春天的晚上,他忽然紧紧搂抱着我。一阵红潮涌上了梅超风的脸,郭靖听得她喘气更加急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梅超风想到陈玄风和自己怎样惧怕师父责罚,偷偷的逃走,两人怎样结成夫妇,丈夫怎样告诉她盗到了半部「九阴真经」。后后是在深山的苦练,出山后的横行天下,夫妇两人怎样打败了无数英雄豪傑,怎样打死飞天神龙柯辟邪、打瞎飞天蝙蝠柯镇恶而结成深仇。

  丈夫陈玄风的话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贼婆娘,九阴真经只盗到了下半部,上半部中紮根基练内功的祕诀完全不知,咱们功夫再也练不下去,你说怎么办?」

  我说:那有什么办法?他说:「我们再到桃花岛去。」我怎敢再去?我们夫妇俩人的本领再大十倍,也敌不住师父的两根指头。这贼汉子也是怕的,可是眼看着经上各种奇妙的功夫不能练,他死了也不甘心。他决意去盗经。他道:「要就咱夫妇天下无敌,要就你这臭婆娘做寡妇。」我可不做寡妇!我们俩人甩出了性命再去。我们知道,师父为了我们逃走而大发脾气,把徒弟们都挑断了筋而赶走啦,岛上就只他们夫妇两人和几个僮仆。

  我们到了岛上,遇上了许多奇怪的事,原来师父的大对头找上门来比武。这场比武只瞧得我们惊心动魄,我悄悄说:「贼汉子,咱们不成,快逃走吧!」可是他不肯。我们看着师父把那个对头擒住,打断了他的腿。我想起师母待我的恩情,想到窗外瞧瞧她,可是看到的只是一座灵堂,原来师母过世了。

  我心里难过,忽然看见灵堂旁边一个一岁大的小孩坐在椅子上向我直笑,这女孩真像师母,一定是她的女儿,难道她是难产死的么?「不许贼汉子再来碰我,我一定不生孩子!」我在这样想,忽然师父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他从灵堂旁边飞步出来。啊!我吓得手酸脚软,动弹不得。我听得那女孩笑着说:「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张开了双臂,扑向师父。这女孩儿救了我们的性命,师父怕她跌下来,伸手抱住了她。

  贼汉子拉着我飞奔,咱们坐在船里,海水溅进船舱,我的心还在突突的急跳,好像要从口里冲出来。这时一阵寒风吹过,远处一只猫头鹰在怪声啼叫,梅超风耳朵灵敏,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却仍想着当年的往事:我那汉子看了师父这一场大战,从此死心了。

  他说:「不但师父的本事咱们没学到一成,就是他的对头,咱俩又那里及得上?」於是我们离开了中原,走得远远的,一直到了蒙古的沙漠之中。我那汉子成天担心他那部真经被人偷去,他不许我看,我也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好吧,贼汉子,我不看就是。」

  「贼汉娘,我是为了你好,你看了一定要练,可是不会内功,一定练坏身体。」「是啦!你还啰唆什么?」於是他教我练「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

  忽然间,那天夜里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围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阵疼痛,一阵麻痒,我运气抵禦毒药,我没死,可是眼睛瞎了,丈夫死了。那是报应,我们弄死过他的兄长,弄瞎过他的眼睛。

  梅超风想到这件痛事,双手自然而然的一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郭靖暗暗叫苦;「我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什么残酷的法子来害死我?」於是说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请你答允吧。」梅超风冷然道:「你还有事求我?」

  郭靖道:「是啦。我身上有好些药,求你送去交给西城外安寓客店里的王道长。」梅超风道:「我一生从来不做好事!」

  她已记不起这一生中受过多少苦,也记不起杀过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却记得清清楚楚。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见半点星星的光。丈夫说:「我不成啦!真经的祕要是在胸……」这是他最后的话。

  忽然间大雨倾倒下来,江南七怪在猛力向我进攻,我背上中了一掌,这人内劲好大,打得我痛到骨头里。我抱起了贼汉子的屍体逃下山去,我看不见,可是他们没有追来,真奇怪。

  啊!雨下得这样大,天一定是漆黑一片,他们看不见我。

  我在雨里走,贼汉子的屍体起初还是热的,后来慢慢冷了下来,我的心里,也跟着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身发抖,冷得很。「贼汉子,你真的死了么?你这样绝世的武功,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吗?」我拔出了他肚脐中的匕首,鲜血跟着喷出来,那有什么奇怪?杀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杀过多少人?「算啦,我也该和贼汉子一起死啦!没人叫他贼汉子,可有多冷清!」

  匕首尖抵到了舌头底下,那是我的练门所在,忽然间,我摸到匕首柄有字,细细的摸,是「杨康」两字。

  嗯,杀死他的叫做杨康。我怎能不报仇?不先杀了这杨康,我怎能死?於是我在贼汉子的胸口摸那部真经的祕要,但搜遍了全身,也没摸到一点东西。

  我非找到不可!我从他头发开始,不漏过一个地方,我忽然摸到他胸膛上的皮肉有点古怪。

  梅超风想到这里,喉中不禁发出几声乾枯苦涩的笑声,郭靖听来,只觉十分的惨厉可怖。梅超风觉得自己又到了荒漠之中,大雨溅得她全身湿透了,但她的身子忽然火热起来:我仔细的摸,原来他的胸口用针刺着细字和图形,原来这就是「九阴真经」的祕要。「你怕真经被人偷去,於是刺在身上,将原经烧毁了!」是啊!像师父这样大本事的人,真经也会被咱们偷来,谁又保得定没人来偷咱们的呢?你这主意是「人在经在,人亡经亡。」

  我用匕首把你胸口的皮肉割下来,嗯,要把这块皮好好硝制了,别让它腐烂,我永远带在身边,你就永远陪着我。

  这时候我不伤心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用双手在地下挖了一个深坑,把你埋在里面。你教了我「九阴白骨爪」的厉害功夫,我就用这功夫来挖坑埋你。我躲在山洞里,只怕被江南七怪找到。

  现在不是他们对手,等我功夫练成之后,哼,每个人头顶心抓一把。不懂内功要伤身体?伤了就伤了,总之我要把功夫练好。

  过了两天,我肚子很饿,忽然听到有大队人马从洞旁经过,他们说的是大金国的女真语。我走出去问他们讨东西吃,带队的王爷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一直带我到中都王府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位王爷是大金国的六太子赵王爷,我在后花园替他们扫地,晚上偷偷的练功夫,这样的练了几年,谁也没瞧出来,只当我是个可怜的瞎眼婆子。

  那一天晚上,唉!那顽皮的小王爷半夜到后花园找鸟蛋,他瞧见了我练银鞭,於是缠着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学就会,真是聪明,我教得高起兴来,什么功夫也传了他,只是要他发了重誓,对谁都不许说,连王爷王妃也不能说,只要泄露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灵盖。

  又过几年,小王爷说,王爷又要到蒙古去啦。我求王爷带我去,去祭祭我丈夫的坟,小王爷替我去说,王爷当然答应,王爷宠爱他得很,什么事都依他。唉!贼汉子埋骨的所在当然找不到啦,我是要找江南七怪报仇。运气真不好,全真教的七子居然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见,怎能敌他们七人?那丹阳子马钰的内功实在了不起,他说话一点不用力,声音却送得这么远。

  蒙古之行总算不虚,那马钰被我劈头一问,胡里胡涂的传了我一句内功的祕诀,回到王府之后,我打了地洞再练苦功,唉!这内功没人指点真是不成,我强修猛练,凭着一股刚劲急冲,突然间一股气到了丹田之后回不上来,我下半身就此动弹不得了。我不许小王爷来找我,他怎知道我练功走了火?要不是这小子闯进来,我是饿死在那地洞之中了。哼!都是贼汉子的鬼魂勾他的,叫他来救我,叫我杀了他替夫报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