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乍见意中人在此,又惊又喜,上去着实亲热,说道:「妹妺,你歇歇,我去烧盆水给你洗脸。」黄蓉笑道:「你会烧什么水?我去。靖哥哥,跟我来。」她是要让两人私下一倾相思之苦。那知穆念慈扳起了一张俏脸,竟是毫无笑容,说道:「慢着。姓杨的,恭喜你将来富贵不可限量啊。」杨康脸上一热,背脊上却感到一阵凉意:「原来我和父王在这里说的话,都教她听见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穆念慈看到她一副狠狈失措的神态,心肠一软,不忍立时将他放走完颜烈之事说出,只怕郭黄一怒,他性命不保,当下冷冷的道:「你叫他「爹」不是挺好的么?这越发来得亲热,干么要叫「父王」?」杨康无地自容,低下了头不说话。
黄蓉只道这对小情人闹别扭,一拉郭靖的衣襟,低声道:「咱们出去,保管他俩马上就好。」郭靖一笑,随即走出。黄蓉走到前院,悄声道:「靖哥哥,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郭靖笑道:「别胡闹啦,我才不去。」黄蓉道:「好,你不去别后悔,有好听的笑话儿,回头我可不对你说。」一跃上房,悄悄走到那间房子顶上,却听得穆念慈在厉声大骂;「你认贼作父,也还可算恋念旧情,一时心里转不过来。现下你竟存非份之想,欲要亡了自己的邦国,这……这……」说到这里,气愤填膺,再也说不下去。杨康柔声笑道:「妹子,我……」穆念慈喝道:「谁是你的妹子?别踫我!」拍的一声,想是杨康脸上吃了一记。
黄蓉笑啊道:「啊哟,有话好说,别动蛮。」翻身破窗而入,只见穆念慈双颊胀得通红,杨康却是脸色苍白。黄蓉一愕;「这事闹得大了,不好,我来劝吧。」正要开口说话,杨康叫道:「好哇,你喜新厌旧,心中有了别人啦,所以对我这样。」穆念慈道:「你……你说什么?」杨康道:「你跟了那欧阳公子,人家文才武功,无不胜我十倍,你那里还把我放在心上。」穆念慈气得手足冰冷,险险晕去。
黄蓉插口道:「杨大哥,你别胡言乱道,穆姊姊要是喜欢他,那坏蛋公子怎么将她放在棺材之中?」杨康道:「真情也好,假意也好,她被人擒去,失了贞节,我岂能再和她重圆?」穆念慈道:「我失了什么贞节?」杨康道:「你落入那人手中这许多天,给他抱也抱过了,搂也搂过了,还能玉洁冰清么?」穆念慈「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向后便倒。
杨康心中柔情一动,要想上前出言相慰。但想起自己隐私被她得知,若是吵闹出来,难以下台,一转身走出房门,奔到后院,跃出围墙,迳自去了。
黄蓉在穆念慈胸口揉了好一阵子,她才悠悠醒来,定一定神,也不哭泣,竟是若无其事,道:「妹子,上次给你的那柄匕首,相烦借我一用。」
黄蓉高声叫道:「靖哥哥,你来!」郭靖闻声奔进屋来。黄蓉道:「你把杨大哥那柄匕首给穆姊姊吧。」郭靖道:「正是。」从怀中抱出那柄朱聪从梅超风身上取来的匕首,见外面包着一张薄革,革上用针刺着一些字,他不知道是下半部九阴真经的祕要,随手放在怀里,将匕首交给了穆念慈。
黄蓉也从怀中取出匕首,低声道:「靖哥哥的匕首在我这里,杨大哥的现在交给了你。姊姊,这是命中註定的绿份,一时吵闹算不了什么,你可别伤心,我和爹爹也常吵架呢。我和靖哥哥要上北京去找完颜烈,姊姊,你如闲着没事,跟咱们去散散心,杨大哥必会跟来。」郭靖奇道:「杨兄弟呢?」黄蓉伸了伸舌头道:「他惹得姐姐生气,姊姊一巴掌将他打跑了。」
穆念慈道:「我不上北京,你们也不用去,半年之内,完颜烈那奸贼不会在北京,他害怕你们去报仇。郭大哥,你们俩人好,命也好……」说到后来声音哽住,掩面奔出房门,双足一顿,上屋而去。
黄蓉低头见到穆念慈喷在地下的那口鲜血,沉吟片刻,终不放心,越过围墙,追了出去,只见穆念慈的背影正在远处一棵大柳树之下,日光在白刃上一闪,她已将那柄匕首举在头顶。黄蓉大急,大叫:「姊姊使不得!」只是相距甚远,阻止不得,但见她左手拉起头上青丝,右手持着匕首向后一挥,把一大丛头发割了下来,抛在地下,头也不回的去了。黄蓉叫了几声:「姊姊,姊姊!」穆念慈充耳不闻,愈走愈远。黄蓉怔怔的出了一回神,只见一丛柔发在风中飞舞,再过一阵,散入了田间溪心、路旁树梢,或委尘土、或随流水。
黄蓉自小娇憨顽皮,高兴时大笑一场,不快活时哭哭闹闹,自来不知「愁」之为物,这时见到这副情景,不禁悲从中来,初次识得了一些人间的愁苦。她慢慢回去,把这事对郭靖说了。郭靖不知两人因何争闹,只道:「穆世姊何苦如此,她气性也忒大了些。」黄蓉心想:「难道一个女人被人搂了抱了,就是失了贞节?本来爱她敬她的意中人就要瞧她不起?不再理她?」她想不通其中缘由,只道世事该是如此,走到祠堂后院,倚在柱上,癡癡的想了一阵,合眼睡了。
当晚黎生等丐帮群雄设宴向洪七公及郭黄二人道贺,等到深夜,洪七公仍是不来。黎生知道这位帮主脾气古怪,也不以为意,与郭靖、黄蓉二人欢呼畅饮。丐帮群雄对郭黄二人甚是敬重,言谈极为相投。程大小姐得知讯息,也亲自烧了菜肴,命ㄚ鬟送来。
宴会尽散后,郭靖与黄蓉商议,那完颜烈既然不回北京,一时必难找到,桃花岛约会之期转眼即届,只好先到嘉兴,与六位师父商量赴约之事。黄蓉点头称是,次晨两人并骑南去。
时当六月上旬,天时极为炎热,江南谚云:「六月六,晒得鸭蛋熟。」火伞高张下赶道行路,尤为烦苦。不一日到了嘉兴,郭靖写了一封书函,交与醉仙楼掌柜,请他於七月初江南六侠时面交。信中称:弟子道中与黄蓉相遇,已偕赴桃花岛应约,有黄药师爱女相伴,必当无碍,请六位师父放心,不必同来桃花岛云云。郭靖信内虽然如此说,心中却不无惴惴,暗想那黄药师为人十分古怪,现下自己拜在洪七公门下,此去更是凶多吉少。他怕黄蓉耽心,也不说起此事。
两人转行向东,到了舟山后,僱了一艘海船。黄蓉知道海边之人畏桃花岛有如蛇蝎,相戒不敢近岛四十里以内,如说出桃花岛的名字,任凭出多少金钱,也无海船渔船敢去。她僱船时说是到虾峙岛,出畸头洋后,却逼着舟子向北。那舟子十分害怕,但见黄蓉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在胸前,不得不从。
船将近岛,郭靖已闻到海风中夹着扑鼻花香,远远望去,那岛上郁郁葱葱,一团绿、一团红、一团黄、端的是繁花似锦。黄蓉笑道:「这里的景緻好么?」郭靖叹道:「我一生从末见过这样多好看的花。」黄蓉十分得意,笑道:「七公不肯说我爹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他种花的本事,那一定是盖世无双,七公必是口服心服的。」
两人待船离岛丈余,一跃上岸,那小红马跟着也跳上岛来。那舟子自小听到关於桃花岛的种种传说,说那岛主杀人不眨眼,最爱挖人心肝肺肠,一见两人上岸,疾忙把舵回船,连船钱也不要了。黄蓉从怀里拿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远远掷去,噹的一声,落在船头。那舟子想不到有此重赏,遥遥抱拳相谢。
黄蓉重来故地,心中说不出的喜欢,高声大叫:「爹爹,蓉儿回来啦!」一面向郭靖招手,一面向前飞奔,郭靖见她在花树丛中东一转西一晃,霎时不见了影踪,急忙追去,只奔出十余丈远,立时就迷失了方向,只见东南西北都有小径,却不知走向那一处好。
郭靖走了一阵,似觉又回到了原地,忽地想起在归云庄之时,黄蓉曾说这庄子佈置虽奇,那及桃花岛一阳复始、乾坤倒置之妙,看来凭自己硬闯是万万闯不出去的。於是坐在一株桃树之下,等候黄蓉来接,那知等了一个多时辰,不但黄蓉始终不来,也不见到半点别人的影子。
他焦急起来,跃上树颠,四下一望,南边是海,向西是光秃秃的岩石,东面北面都是花树,或红或黄,或青或紫,只看得头晕眼花。花树之间既无白墙屋角,亦无炊烟犬吠,静悄悄的情状怪异之极。郭靖忽感害怕,向前一阵狂奔,反而更深入了丛树之中,他一转念,暗叫:「不好!我胡闯乱走,不要连蓉儿也找我不到。」当下想觅路退回原地,那知起初是转来转去离不开原地,现下却似乎是越想回去,越加离原地更远了。
那小红马本来紧紧跟在身后,但他上树一阵奔跑,落下地来,连那红马也已不知去向。眼见天色渐渐昏暗,郭靖无奈,只得坐在地下,静候黄蓉来救,好在遍地绿草似茵,就如软软的垫子一般,坐了一阵,甚感飢饿,想起黄蓉替七公所做的各种美味,更是饿得厉害,突然想起:「若是蓉儿被他爹爹关了起来,无法前来相救,我岂不是活活饿死在这丛花之中?」又想到父仇未复,师恩未报,母亲孤身一人在大漠苦寒之地,将来倚靠何人?想了一阵,竟自沉沉睡去了。
睡到中夜,正梦到与黄蓉在北京游湖,共进美点,黄蓉低声唱曲,忽听得有人吹箫拍和,一惊醒来,箫声兀自萦绕耳际。郭靖定了定神,一抬头,只见皓月中天,花香草气,在黑夜中更加浓冽,那箫声远远传来,却非梦境。
郭靖大喜,跟着箫声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时明明路径已断,但箫声仍是在前。他在归云庄中曾走过这种盘旋往复的怪路,当下不理道路是否通行,一味跟随箫声,遇着无路可走时,就上树而行,果然越走箫声越是明彻。他愈走愈快,一转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花丛,重重叠叠,月光下宛似一个白花组成的小湖,白花之中有一块东西高高隆起。这时那箫声忽高忽低,忽前忽后。郭靖听着声音奔向东时,箫声忽焉在西,循声往北时,箫声倏尔在南边发出,似乎有十多个人吹箫,伏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戏弄他一般。
郭靖奔了几转,头也昏了,不再理会箫声,奔向那隆起的高处一看,原来是个石坟,坟前墓碑上写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塚」十一个大字。郭靖想道:「这必是蓉儿的母亲了。蓉儿自幼丧母,真是可怜。」当下在坟前跪倒,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当他跪拜之时,箫声忽停,四下闇无声息,待他一站起身,箫声又在前面响起。
郭靖心想:「管他是吉是凶,我总是跟去。」当下又进了树丛之中,再行一会,箫声调子斗然一变,柔靡万端,只吹得缠绵宛转,勾魂引魄。郭靖心中一荡,呆了一呆:「这是什么调子,怎么如此好听?」
只见那箫声渐转急促,催人起舞。郭靖不知端倪,但觉这声音极其淫邪,多听一阵,便感面红耳赤、百脉贲张,当下坐在地上,依照马钰所授的玄门正宗内家功夫,用起功来。起初只感心旌摇动,数次想一跃而起,但用了一会功后,心神渐渐宁定,到后来意与神会,心中一片空明,不着片尘,任他箫声再荡,他听来只与海中波涛、树梢风响一般无异,只觉丹田中活泼泼地,全身舒泰,腹中也不再感到飢饿。他到了这个境界,已知外邪不侵,缓缓睁开眼来,黑暗之中,忽见前面两丈远处一对眼睛碧莹莹的闪闪发光。
郭靖微微一惊,心想:「不知是何猛兽?」向后跃开几步,忽然那对眼睛一闪就不见了。他心想:「这桃花岛上真是怪异,就算是再快捷的豹子貍猫,也决不会这样一霎之间就没了踪影。」正自沉吟,忽听得前面发出一阵急急喘气之声,听声音却是人的呼吸。郭靖恍然而悟:「这是人!闪闪发光的正是他的眼睛。他双眼一闭,我自然瞧不见他了,其实此人并未走开。」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但不知对方是友是敌,当下不敢作声,静观其变。
这时那洞箫只吹得如怨如慕,犹如一个怀春少妇,心中热情似火,却是空闺独守,长夜中苦受熬煎一般。郭靖一来年纪尚小、二来自幼习武功,对男女之事不甚了了,听到箫声时心中感应甚淡,所以箫中曲调虽比适才所吹的更加勾人魂魄,他听了竟不以为意,但对面那人却是气喘愈急,不断呻吟,听他声音,直是痛苦难当,必是拚了全身之力来抵禦箫声的诱惑。
郭靖听了一阵,对那人的受苦登生相惜之意,慢慢走近。那地方花树繁密,天上虽有明月,但月光都被枝叶密密的挡住了。透不进来,一直走到相距那人数尺之地,才依稀看清他的面目。只见这人盘膝坐着,满头长发,直垂至地,长眉长鬚,鼻子嘴巴都被遮掩住了。他一手抚胸,一手放在背后。郭靖一看,心里一震,丹阳子马钰曾在蒙古悬崖之顶传过他这个修习内功的姿式,这是收歛心神的要诀,只要练到了家,任你雷轰电闪,水决山崩,全然不闻不见。这人既会玄门正宗的上乘内功,怎么反而不如自己,对箫声如此害怕?
这时箫声愈来愈急,那人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上一跳一跳,数次身子已伸起尺许,终於还是以极大定力坐了下来。郭靖见他宁静与欢跃之间的间歇越来越短,知道事情要糟,暗暗代他着急,只听得箫声轻轻细细的耍了两个花腔,那人叫道:「算了,算了!就要一跃而起」。
郭靖见情势危急,不及细想,当下抢上前去,左手一伸,在他肩上牢牢按住,右手已拍在他的颈后的「大椎穴」上。郭靖在蒙古悬崖上练功之时,每当胡思乱想,心神无法宁定,马钰常在他大椎穴上轻轻抚摸,以掌心一般热气,助他进境,而免走火入魔之危。郭靖内功尚浅,不能以掌心之力助他抵拒箫声,但因按拍的部位恰到好处,那长发老人心中一静,闭目用功。
郭靖暗暗心喜,忽听身后有人骂了一声:「小畜生,坏我大事!」箫声突止。郭靖吓了一跳,回头过来,却是不见人影,听那语音,似是黄药师的说话。他转念一想,不禁大为忧急;「不知这长鬚老人是好是坏?我胡乱出手救他,必定更增加蓉儿她爹爹的怒气。倘若这老人是个妖邪魔头,岂非铸成了大错?」
只听长鬚老人气喘渐缓,调匀呼吸,郭靖不便出言相询,只得坐在他的对面,闭目内视,也用起功来,直到晨星渐隐,清露沾衣,才睁开眼睛。
日光从花树中照射下来,映得那老人满脸花影,这时他面容看得更加清楚了,鬚发苍然,并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像野人一般毛渗渗的吓人。突然间那老人眼睛一翻,两道锐利之极的目光在郭靖身上一扫,微微笑了笑,说道:「你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人的门下?」郭靖见他脸色温和,先放了一点心,站起来躬身答道:「弟子郭靖参见前辈,弟子的恩师是江南七侠。」那老人似乎不信,说道:「江南七怪怎么能传你全真派的内功?」郭靖道:「丹阳真人马道长传过弟子两年内功,不过未曾令弟子列入全真派的门墙。」
那老人哈哈一笑,装个鬼脸,甚是滑稽,犹如孩童与人闹着玩一般,说道;「这就是了。你怎么到桃花岛来?」郭靖道:「桃花岛黄岛主命弟子来的。」那老人脸色一变道:「来干什么?」郭靖道:「弟子得罪了黄岛主,特来领死。」那老人道:「你不打诳么?」郭靖恭恭敬敬的道:「弟子不敢欺瞒。」那老人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坐下吧。」郭靖依言坐在一块石上,这时看清楚那老人是坐在山壁的一个岩洞之中,洞前有几条丝线拦着,却不知那几条丝线有何有用处。
那老人又问:「此外还有谁传过你功夫?」郭靖道:「九指神丐洪恩师……」那老人脸上神情特异,似笑非笑,抢着说道:「洪七公也传过你功夫?」郭靖道:「是的。洪恩师传过弟子一套降龙十八掌。」那老人道:「他没传过你内功?」郭靖道:「没有。」那老人仰头向天,自言自语:「瞧他小小年纪,就算在娘肚子里起始修练,也不过十八九年道行,怎么我抵挡不了箫声,他却能抵挡?」他一时想不透其中原由,双目从上至下、又自下至上的向郭靖望了两遍,右手自两根丝线之中伸了出来,道:「你在我掌上推一下,我试试你的功夫。」
郭靖依言伸掌与那老人右掌相抵,那老人道:「气沉丹田,发劲吧。」郭靖凝力发劲,那老人手掌一缩,随即一股极大的力道反推了出去,叫道:「小心了!」郭靖抵挡不住,左掌向上一穿,要待格去他的手腕,那知那老人转手一拨,食指已搭在他的腕背,只以一根手指之力,将他向外直挥出去。郭靖站立不住,跌出了七八步,背心在一棵树上一撞,这才站定。
那老人喃喃自语:「他武功虽已不错,但也未臻上乘之境,怎么能挡得住天魔舞曲的威力?」郭靖吸了一口气,向那老人望了一眼,心中甚是惊异:「此人武功几与洪恩师、黄岛主相伯仲,怎么桃花岛上又有如此人物?难道是「西毒」或是「南帝」么?」
他一想到「西毒」两字,不禁心头一寒:「莫要我着了他的道儿?」举起手掌在日光下一照,既未红肿,亦无黑痕,这才稍稍放心。
那老人微笑问道:「你猜我是谁?」郭靖道:「弟子曾听人言道:天下武功登峰造极的共有五人。全真教主王道长已经仙游,九指神丐洪恩师与桃花岛黄岛主弟子都识得。难道前辈是欧阳前辈还是段皇爷么?」那老人笑道:「你觉得我的武功与东邪、北丐差不多,是不是?」郭靖道:「弟子未得武学门径,见识粗浅,不敢妄说。但适才前辈这样一推,弟子所拜见过的武学名家之中,除了洪恩师与黄岛主之外确无第三人及得。」
那老人听他讚扬,心里极为高兴,一张毛发掩盖的脸上,显出孩童般的欢呼神色,笑道:「我既不是西毒欧阳锋,也不是什么皇爷,你再猜上一猜。」郭靖沉吟道:「弟子会过一个自称当年与全真教主齐名的裘千仞,但此人有名无实,武功甚是平常。弟子孤陋寡闻,实在想不起前辈的名字。」那老人呵呵笑道:「我姓周,你想得起了么?」郭靖冲口而出:「啊,你是周伯通!」这句话一说出口,才想起当面直呼他的名字,可算得大大的不敬,忙躬身下拜,说道:「弟子不敬,请周前辈恕罪。」
那老人笑道:「不错,不错,我正是周伯通。我名叫周伯通,你叫我周伯通,有什么不敬?全真教主王重阳是我师兄,马钰、丘处机他们都是我的师姪。你既不是全真派门下,也不用啰里啰唆的叫我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就叫我伯通好啦。」郭靖道:「这个,弟子那里敢?」
那周伯通年纪虽老,却是一副孩童脾脾性,一想到什么,也不理会是否通情达理,非办到不可,这时忽然起了一个怪念头,说道:「郭兄弟,你我结义为兄弟如何?」郭靖吓了一跳,说道:「弟子是马道长、丘道长的晚辈,应该尊您为师祖爷才是。」周伯通双手乱摆,道:「我的武艺全是师兄所传,马钰、丘处机他们见我没点长辈样子,也不大敬我是长辈……」正说到这里,忽听脚步声响,一名老仆提了一只食盒,走了过来。周伯通笑道:「有东西吃啦!」那老仆揭开食盒,取出热腾腾的四碟小菜,两壼酒,一木桶饭,放在周伯通面前的一块大石之上,给两人斟了酒,垂手在旁侍候。
郭靖忙问:「黄姑娘呢?她怎么不来瞧我?」那仆人摇摇头,指指自己耳柔,又指指自己的口,表示又聋又哑。周伯通笑道:「这人的耳朵是黄药师刺聋的,你叫他张口来瞧瞧。」郭靖做了个手势,那人张开口来,郭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原来他口中舌头被割去了半截。周伯通道:「岛上的佣仆全都是如此,你既来了桃花岛,若是不死,日后也与他一般。」郭靖听了半晌做声不得,心道:「蓉儿的爹爹怎么恁地残忍?」
周伯通又道:「黄老邪晚晚折磨我,我偏不向他认输。昨晚差点儿就折在他的手里,若不是小兄弟你助我一臂,我十多年的要强好胜,可就废於一夕了,来来来,小兄弟,这里有酒菜,咱俩向天誓盟,结为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共当。想当年我和王重阳结为兄弟之时,他也是推三阻四,怎么?你真的不愿么?」郭靖见他脸上变色,忙道:「弟子与前辈辈份差着两辈,若是依了前辈之言,必定被人笑骂。日后若是遇到马道长、丘道长,弟子岂不汗颜?」周伯通道:「偏你就有这许多顾虑,你不肯和我结拜,定是嫌我太老,呜呜呜,……」忽地掩面大哭,乱扯自己的鬍子。
郭靖慌了手脚,忙道:「弟子依前辈吩咐就是。」周伯通哭道:「你勉强被我逼迫,他日人家问起,你又推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你是不肯称我为义兄的了。」郭靖心中暗暗好笑,怎么此人如此为老不尊,他却不知周伯通在武林中人称「老顽童」,脾气甚是奇特,虽然年纪已高,辈份又尊,但说话行事,无不与孩童相似,只见他拿起菜碟,向外掷去,赌气不肯吃饭了。那老仆连忙捡起,不知为了何事,甚是惶恐。
郭靖无奈,只得笑道:「兄长既然有此美意,小弟如何不遵,咱俩就在此处摄土为香,义结兄弟便是。」周伯通破涕为笑,道:「我洞口有这些丝线拦住,不能出来,我在洞里磕头,你在洞外磕头吧。」郭靖向那几根丝线望了几眼,外表看来,也只是寻常之物,不知如何却能拦住这位身负绝世武功的奇侠,当下跪了下去。
周伯通与他并肩而跪,朗然说道:「弟子周伯通,今日与郭靖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共享,有难共当。若是违此盟誓,天厌之,天厌之。」郭靖跟着也念了一遍,两人以酒沥地,郭靖再行拜见兄长。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罢了罢了。」斟酒自饮,说道:「黄老邪小气得紧,给人这样淡的酒喝。只有那一天一个小姑娘送来的美酒,那才是上品,可惜从此她又不来了。」郭靖想起黄蓉说过,她因偷送美酒给周伯通被黄药师知道了责骂,一怒而离桃花岛,看来周伯通尚不知此事呢。
郭靖已饿了一天,不想饮酒,端起碗,一口气吃了五大碗白饭,肚中这才舒服。那老仆等两人吃完,收拾了残肴回去。周伯通道:「兄弟,你因何得罪了黄老邪,说给作哥哥的听听。」郭靖於是将自己年幼时怎样无意中刺死陈玄风,怎样在归云庄大战梅超风、怎样黄药师生气要和江南六怪为难,自己怎样答应在一月之中到桃花岛领死等情由,说了一遍。「老顽童」周伯通最爱听旁人述说故事,侧过了头,瞇着眼,听得津津有味,只要郭靖说得稍为简略,他必寻根究底的追问不休。
待得郭靖说完,周伯通还问:「以后怎样?」郭靖道:「以后就到了这里。」周伯通沉吟片刻道:「嗯,原来那个美貌小ㄚ头和你好。怎么她回岛之后忽然影踪不见?其中必有绿由,定是被黄老邪关了起来。」郭靖忧形於色,说道:「弟子也这样想……」周伯通脸一板道:「你说什么?」郭靖知道说错了话,忙道:「做兄弟的言语不周,大哥不要介意。」周伯通笑道:「这称呼是万万弄错不得的。若是你我假扮戏文,那么你叫我娘子也好,妈妈也好,女儿也好,更是错不得一点。」郭靖连声称是。
周伯通侧过了头,问道:「你猜我怎么会在这里?」郭靖道:「兄弟正要请问。」周伯通道:「说来话长,待我慢慢对你说,你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论剑较艺的事吧?」郭靖点头道:「兄弟曾听人说过。」周伯通道:「那时是在寒冬岁尽,华山绝顶大雪封山,他们五人口中谈论,手上比剑,在大雪之中直比了七天七夜,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个人终於拜服我师兄王重阳的武功是第下第一。你可否知道五人因何在华山论剑?」郭靖道:「这个兄弟倒不曾听说过。」周伯通道:「那是为了一部经文……」郭靖接口道:「九阴真经。」
周伯通道:「是啊!兄弟,你年纪虽小,武林中的掌故倒知道得不少。那九阴真经是武学中第一奇书,相传是达摩祖师东来,与中土武士较技,互有胜负,面壁九年,这才参透了武学的精奥,写下这部书来。那一来不知怎样,此书忽在世间出现,天下武学之士,无一不欲得之而甘心,纷争不已,据我师兄说,为了争夺这部经文而丧生的成名豪傑,前前后后已逾百人。凡是到了手的,都想依着经中所载习练武功,但练不到一年半载,总是被人发觉,追踪而来劫夺。循环往复,杀人无算,得书者千方百计的躲避,但搜寻者耳目众多,总是放不过他。那阴谋诡策,妙取豪夺的花招,也不知为这部经文使了多少。」
(叶洪生评述:凡武侠迷,无不知《九阴真经》之名;即作者本人亦沾沾自喜,视为得意之傑作。我们不否认其才智卓绝,当世少有;由经中惨杂一段梵语音译「怪文」,藉以愚弄「西毒」欧阳锋等情,即可见其慧思妙悟於一斑。但除此「一班」外,问题实多,不胜枚举。今据新、旧版《射鵰》之有关情事,择要纠谬於次:一、原着中说,《九阴真经》本是黄药师「赖以成艺」的武学奇书《旧19回》。其来历「相传是达摩祖师东来,与中土武十较技,互有胜负;面壁九年,这才参透了武学精奥,写下这部书来」《旧34回》。此一说法完全站不住脚,与后文无从呼应,矛盾百出!因有今本大事修改之举。二、今本由《道藏源流考》中找到一个「半路出家」的黄裳;以其养生有术,乃将《九阴真经》换了书生,取代天竺神僧《新16回》。这自是作者之杜撰;但只要「造反有理」,亦未尝不可。执料问题因而丛生;试想以黄裳刊印《万寿道藏》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的学养功夫,写下所谓「上乘的道家正宗武学」,焉有不知「九阴」乃子虚乌有之理!道家既无「九阴怪谈」「佛家亦无」,又何来正言若反的《九阴真经》?遑论其骗得武林苍生团团转了。兹据《易经》六十四卦爻变之理,阳数为奇《单》,阴数为偶《双》;阳爻以「九」为老《至阳》,阴爻以「六」为老《至阴》,皆不可任意乱用。故坤卦之「上六」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谓天地阴阳二气相争,两败俱伤,主大凶。何有乎「九阴」哉?「六阴」是也。故有道之士如黄裳者,若偏爱「九」数以成真经之名,除「九阳」(已由《神鵰侠侣》、《倚天屠龙记》借去)外,大可选择「九天」「高不可测」、「九渊」「至深之水」或「九幽」(玄冥之地),而唯独不可用「九阴」。盖此为道家形而上学所定,关乎阴阳消长之机,即令是太上老君也动它不得!三、作者改写《九阴真经》来历,洋洋数千言,却始终末就《九阴》之说提出任何创见或特识;而书中所谓功参造化、学究天人的大高手如「中神通」王重阳(全真教派鼻祖)与「东邪」黄药师(桃花岛主)皆精玄学易理,竟然也未对「九阴」怪名加以究诘。乃知作者胡诌,原无宿构;其后将错就错,遂只好避而不谈。然即使原着有误,今本何不改正?莫非欺弄读者不学无知乎?………页342—344,「偷天换日」的是与非—比较金庸新、旧版《射鵰英雄传》,叶洪生论剑—武侠小说谈艺录,台北联经出版社出版,83年11月初版。)
郭靖叹道:「这样说来,这部经文倒是天下第一不祥之物了。陈玄风如不得经文,那么与梅超风在乡间隐姓埋名,快快乐乐的过一世,黄岛主也未必能找到他。梅超风若是不得经文,也不致弄到今日的地步。」周伯通道:「兄弟你怎么如此没出息?九阴真经中所载的武功,奇幻奥祕,神妙之极。学武之人只要学到一点半滴,那里还不为之神魂颠倒?纵然因此而招致杀身之祸,那又算得了什么?世界上有谁是不死的?」郭靖道:「大哥那你是习武入迷了。」周伯通哈哈笑道:「那当然。世上之人,愚蠢得紧,有的爱读书做官,有的爱黄金美玉,更有的爱绝色美女,但这其中的乐趣,那里及得上习武练功的万一?」
郭靖道:「兄弟虽也练了一点粗浅功夫,却体会不到其中有无穷之乐。」周伯通叹道:「傻孩子,傻孩子,那你干么要练武?」郭靖道:「师父要我练,我就练了。」周伯通摇摇头道:「你真是笨得很。我对你说,一个人饭可以不吃,性命可以不要,功夫却不可不练。」郭靖答应了,心想:「原来我这位把兄是嗜武成癖,这样的人倒不曾听见过。」
周伯通又道:「刚才咱们讲故事讲到了那里?」郭靖道:「你讲到天下的英雄豪傑都要抢夺这部九阴真经。」周伯通道:「不错。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全真教教主、桃花岛主、丐帮的洪帮主这些大英雄也插手了。他们五人约定在华山论剑,谁的武功天下第一,这部经文就归谁所有。」
郭靖道:「那经文终究是落在你师哥手里了。」周伯通眉飞色舞,说道:「是啊,我和王师哥交情大得很,他没出家时我们已经是好朋友,后来他传我武艺。他说我学武学得发了癡,过於执着,不是道家清静无为的道理,所以我虽是全真派的,却不做道士。我那七个师姪之中,丘处机功夫最高,我师兄却最不喜欢他,说他耽於钻研武学,荒废了道家的功夫。要知道学武的要猛进苦练,学道的却要淡泊率性,这两者是颇不相容的。马钰得了我师哥的法统,但他武功却是不及丘处机和王处一了。」
郭靖道:「那么重阳先师王真人为什么既是道家真人,又是武学大师?」
周伯通道:「他生来天资颍悟,许多道理自然而然的就懂了,并非如我这般勤修苦练的。刚才咱俩讲故事讲到什么地方?怎么你又把话题岔了开去?」郭靖笑道:「你讲到你师兄得到九阴真经。」周伯通道:「不错。他得到经文之后,却不练其中的功夫,放在一只石匣之中,压在他道观后面的一块大石之下。我心中奇怪得很,问他干么,他微笑不答。我问得急了,他叫我自己想去。现在你倒猜猜看,那是为了什么?」
郭靖道:「他是怕人来偷来抢?」周伯通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谁敢来偷来抢全真教主的东西?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郭靖沉思了半晌,忽地跳起,叫道:「对啊!正该放在大石之下,其实烧毁了更好。」周伯通一惊,眼睛盯住了郭靖,说道:「我师兄当年也这么说,只是他说几次要想毁去,总是下不了手。兄弟,你傻头傻脑的,怎么居然猜得到?」
郭靖被他问得红了脸,答道:「我想,王真人的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再练得更好,也只是天下第一。我还想,他到华山论剑,倒不是为了争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要得这部九阴真经。他要得到经文,也不是为了要练其中的功夫,却是相救普天下英雄豪傑,教他们免於互相斫杀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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