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双手互搏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网 (www.zh5000.com)
【字体: 加入收藏
 

  周伯通抬头向天,出了一会神,半晌不语。郭靖颇为担心,只怕说错了话,得罪了这位脾气古怪的把兄。

  周伯通叹了一口气,道:「你怎能想到这番道理?」郭靖搔搔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想这部经文既然害死了这许多人,就算它再宝贵,也该毁去才是。」周伯通道:「这道理本来是明白不过的。可是我总想不通。师哥当年曾对我言道,说我学武的天资颖悟,又是乐此不疲,可是一来过於着迷,二来少了一副救世济人的大仁大勇胸怀,就算终生勤修苦练,终究达不到绝顶之境。当时我听了不信,心想学武自管学武,那是拳脚兵刃上的功夫,跟气度识见又有什么干系?这十多年来,却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现下你武功远不及我,可是你心地淳厚,胸襟博大,将来成就胜我十倍。只可惜我师哥已经逝世,否则他这一身绝世武功,必定可以尽数传给你了。师哥啊师哥,你的话毕竟不错。」他想起师兄对他的恩义,忽然伏在石上哀哀痛哭起来。郭靖对他的话不甚了了,见他哭得淒凉,也不禁惨然。

  周伯通哭了一阵,忽然抬头道:「啊,咱们故事没说完,说完了再哭不迟。咱们说到那里了啊?怎么你也不劝我别哭?」郭靖笑道:「你说到王真人把那部九阴真经放在大石之下。」周伯通一拍大腿道:「是啊。他把经文放在大石之下,我求他给我瞧瞧,却给他板起脸说了一顿,我从此也就不敢再提了。武林之中倒也真的安静了一阵子。后来师哥仙游,他临死之时却又起了一场风波。」

  郭靖听他语音忽急,知道这场风波不小,当下凝神倾听,只听周伯通道:「师哥自知寿限已到,安排了教中大事之后,命我将九阴真经取来,生了炉火,要待将经文焚毁,但抚摸良久,长叹一声道:「前辈毕生心血,岂能毁於我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看后人怎样善用此经了。只是凡我门下,决不可习练经中武功,以免旁人说我夺经是怀有私心。」他说了这几句话后,一瞑而逝。当晚停灵观中,不到三更,就出了事儿。」

  郭靖「啊」了一声。周伯通道:「那晚是我与全真教的七个大弟子守灵,半夜里突有敌人来攻,来的个个都是高手,全真七子立即分头迎敌。七子怕敌人伤了师父遗体,将对手都远远引到观外拚斗,只我独自守在师哥灵前,突然观外有人喝道:「快把九阴真经交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了你的全真道观。」我向外一张,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一个人站在竹树梢上,那一身轻功,显然是在我之上,到了这个地步,明知不敌,也只好和他们斗一斗了。我纵身出去,跟他在竹树顶上拆了三四十招,越打越是胆寒,敌人年纪比我还小着几岁,但出手狠辣之极,我硬接硬架,终於技逊一筹,肩头上被他打了一掌,跌下竹树。」郭靖奇道:「你这样功夫还打他不过,那是谁啊?」

  周伯通反问一句道:「你猜是谁?」郭靖微一沉吟,答道:「西毒!」周伯通奇道:「咦!你怎知道?」郭靖道:「兄弟心想,并世武功能比大哥高的,也只华山论剑的五人。洪恩师为人正派,那段皇爷既是皇爷,总当顾及身份;黄岛主其人兄弟虽不深知,但瞧他神情,必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此言方出,花树外一人喝道:「小畜生还有眼光!」郭靖身子一晃,已跃到了说话之人的所在,但那人身法好快,早已影踪全无。周伯通叫道:「兄弟回来,那是黄老邪,他早已去得远了。」

  郭靖回到岩洞前面,周伯通道:「黄老邪精於奇门五行之术,他这些花树都是依着武侯当年八阵图的遗法种植的。」郭靖骇然道:「诸葛武侯?」周伯通叹道:「是啊,黄老邪为人聪明之极,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以及农田水利、经济兵略,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只可惜不走正途。他在这些花树之中东窜西钻,别人再也找他不到。」

  郭靖半晌不语,想着黄药师一身本事,不禁神往,隔了一会才道:「大哥,你被西毒打下竹树,以后怎样?」周伯通一拍大腿道:「对啊,这次你没忘了提醒我说故事。我中了欧阳锋一掌,痛入心肺,一时动弹不得,但见他奔入灵堂,也顾不得自己已经受伤,舍命跟进,只见他抢到师哥灵前,伸手就去拿那供在桌上的经书。我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既敌他不过,师姪们又都禦敌未返,正在这紧急当口,突然间喀喇一声巨响,棺材盖上木屑纷飞,穿了一个大洞。」

  郭靖惊道:「他用掌力震破了王真人的灵柩?」周伯通道:「不是,不是!是我师哥自己用掌力震破了灵柩。」郭靖如听「山海经」中的荒唐奇谈,惊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周伯通道:「你道是我师哥死后显灵?还是还魂复生?都不是,他是假死。」

  郭靖「啊」了一声道:「假死?」周伯通道:「是啊。原来我师哥死前数日,已知西毒环伺在旁,要等他一死之后即来抢夺经书,所以用上乘内功先行闭气装死。但若示知弟子,众人悲戚不哀,那西毒狡猾无比,必定看出破绽,自将另生毒计,所以众人都不知情。那时我师哥身随掌起,飞出棺来,迎面「一阳指」向那西毒点去。欧阳锋明明在窗外见我师哥逝世,这时忽尔从棺中飞跃而出,只吓得魂不附体。他本就对我师哥十分忌惮,这时一惊之下,不及运功抵禦.我师哥一击而中,「一阳指」正点中他的眉心,破了他多年苦练的「蛤蟆功」。欧阳锋逃赴西域,听说从此不履中土。我师哥一声长笑,盘膝坐在供桌之上。我知道用「一阳指」极耗精神,师哥必是在运气养神,当下不去惊动,迳行奔出接应众师姪,杀退来袭的敌人。众师姪听说教主未死,无不大喜,一齐回到道观,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郭靖忙问:「怎样?」周伯通道:「只见我师哥身子歪在一边,神情大异。我抢上去一摸,师哥全身冰凉,这次是真的仙去了。师哥遗言,要将九阴真经的上半部与下半部分置两处,以免万一有什么失错,也不致同时落入奸人的手中。我将真经的上半部藏妥之后,身上带了下半部经文,要送到南方一处名山去收藏,途中却撞上了……黄老邪。」郭靖「啊」了一声。周伯通道:「黄老邪为人虽然古怪,但他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决不会如西毒那么觊觎经书,可是那一次糟在他的新婚夫人正好与他同在一起。」

  郭靖心想:「那是蓉儿的母亲了。她与这件事不知又有什么干连?」只听周伯通道:「我见他满面春风,为了贺他新婚,特地邀他喝酒。我说起师哥假死复活、击中欧阳锋的情由,黄老邪的妻子听了,求我借经书给她一观。她说她不懂半点武艺,只是心中好奇,想见见这部害死了许多武林高手的书到底是怎么样子。黄老邪对他这位少年夫人宠爱得很,什么事都不肯拂她之意,见我面有难色,就道:「伯通,内子当真全然不会武功,她年纪轻,爱新鲜玩意儿,你就给她瞧瞧,那有什么干系?我黄药师只要向你的经书瞟了一眼,我就挖出这对眼珠子给你。」黄老邪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话当然说一是一,但这部经书实在关系太大,我只是摇头。黄老邪不高兴了,说道:「我岂不知你有为难之处?你肯借给内人一观,我黄药师总有报答你全真派之日。若是一定不肯,那也由你,谁教我跟你有交情呢?我跟你全真派的弟子们可不相识。」我懂得他的意思,这人说得出做得出,他不好意思跟我动手,却会借故去和马钰、丘处机他们为难。这人武功太高,惹恼了他可真不好办。我道:「黄老邪,你要出气,尽管找我老顽童周伯通,找我的师姪们干么?」他夫人听到我「老顽童」这个浑号,忽地格格一笑,说道:「周大哥,你爱胡闹顽皮,大家可别说拧了淘气,咱们一起玩玩吧,你那宝贝经书我不瞧也罢。」她转头对黄老邪道:「看来九阴真经是给那姓欧阳的抢去了,周大哥拿不出来,你何必苦苦逼他,让他失了面子?」黄老邪一笑道:「是啊,伯通,还是我帮你去找老毒物算帐吧。」」

  郭靖心想:「蓉儿的母亲和她这是一样的精灵古怪。」插口道:「他们是在激你啊!」周伯通道:「我当然知道,但这口气不肯输。我说:「经书是在我这里,借给嫂子看一看原也不妨。但你既瞧不起老顽童守不住经书,你我先比划比划。」黄老邪笑道「比武伤了和气,你是老顽童,咱们就比比孩子们的玩意。」我还没答应,他夫人已拍手叫了起来:「好好,你们两人比赛打石弹儿。」」

  郭靖微微一笑。周伯通道:「打石弹儿我最拿手,当下接口就道:「比就比,难道我还能怕他?」黄夫人笑道:「周大哥,要是你输了,就把经书借给我瞧瞧。但若是你嬴了,你要什么?」黄老邪道:「全真派有宝,难道桃花岛就没有?」他从包裹里取出一件黑黝黝、满生倒刺的衣服来在桌上一放。你猜是什么?」郭靖道:「软蝟甲。」周伯通道:「是啊,原来你也知道。黄老邪道:「伯通,你武功卓绝,自然用不着这副甲护身,但他日你娶了女顽童,生下小顽童,小孩儿穿了这副甲可是妙用无穷。你打石弹儿只要胜了我,桃花岛这件镇岛之宝就是你的。」我道:「小顽童是不生的,不过你这副软蝟甲武林中久闻其名,我嬴了来穿出去显扬显扬倒也不错,好让天下豪傑知道桃花岛主栽在老顽童手里。」那黄夫人接口道:「您先别说嘴,哥儿俩比了再说。」当下咱们三人说好,每人九粒石弹,共是十八个小洞,谁的九粒石弹先打进了洞就是谁胜。」

  郭靖听到这里,想起儿时与义弟拖雷在沙漠中玩石弹的情景,不禁脸露微笑。周伯通道:「石弹子我随身带着有的是,於是三人同到屋外空地上去比试。我留心瞧黄夫人的身形步法,果然是位没有学过武功的娇滴滴的女子。我在地上挖了小孔,让黄老邪先挑石弹,他随手拿了九颗,咱们就比了起来。他暗器的功夫自然是当世独步,他只道取准的本事远胜过我,玩起石弹来也必能佔上风,那知这种小孩儿的玩意与打暗器虽大同而却有小异,中间另有窍门,我挖的小孔又很特别,石弹儿打了进去会再跳出来。打弹时不但劲力必须用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而且劲力的结尾尚须一收,把反跳的力道对消了,那石弹儿才能留在洞内。黄老邪连打三颗石弹,都是不错毫釐的进了洞,但一进去又跳了出来,等到他悟到其中道理,我已有五颗弹子进了洞。他暗器的功夫果然厉害,一面把我余下的弹子撞在最不易使力的地位,一面也打了三颗进洞。但我既佔了先,岂能让他赶上?你来我往的争了一阵,我又进了一颗。我心中暗暗得意,知道这次他是输定了,就是神仙来也帮他不了。唉,谁知道黄老邪忽然使用诡计。你猜是什么?」

  郭靖道:「他用武功伤你的手吗?」周伯通道:「不是,不是。黄老邪坏得很,决不用这种笨法子。打了一阵,他也知道决计胜我不了,忽然手指上暗运潜力,三颗弹子出去,把我余下的三颗弹子打成碎粉,他自己的弹子却是完好无缺。」

  郭靖叫道:「啊,那你没弹子用啦!」周伯通道:「是啊,我只好眼睁睁的瞧着他把余下的弹子一一的打进了洞。这样,我就算输啦!」

  郭靖道:「那不能算数。」周伯通道:「我也这样说,但黄老邪道:「伯通,咱们可说得明明白白,谁的九颗弹子先进了洞,谁就算嬴。你混赖那可不成!别说我用弹子打碎了你的弹子,就算是我硬抢了你的,只要是你少了一颗弹子入洞,总是你输了。」我想他虽然有点使奸,但总是怪我自己事先没料到这一着。再说,若是要我打碎他的弹子而自己弹子不伤,那时我也确是办不到,心中也不禁对他的功夫很是佩服,於是说道:「黄家嫂子,我就把经书借给你瞧,今日天黑之前可得还我。」我在后面补了这句,那是怕他们一借不还,胡赖道:「咱们又没说借多久,现在还没瞧完,你管得着么?」这样一来,经书到了他们手里,十年是借,一百年也是借。黄家嫂子微微一笑道:「周大哥,你号称老顽童,人可不胡涂啊,你怕我刘备借荆州是不是?我就在这里坐着瞧,看完了马上还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在旁边守着我就是。」」

  「我听她这么说,就把经书由怀中取出来递给她,黄家嫂子接了,走到一株树下,坐在石上翻了起来。黄老邪见我神色之间总是惴惴不安,说道:「老顽童,当世之间有几个人的武功胜得过你我两人。」我道;「胜得过你的未必有,胜过我的,连你在内,总有四五人吧!」黄老邪笑道:「那你太捧我啦。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个人,武功各有所长,谁也胜不了谁。欧阳锋既被你师哥破去了「蛤蟆功」,那么十年之内,他是比兄弟要逊一筹的了。江湖上听说还有个铁掌水上飘裘千仞,那次华山论剑他却没来,他功夫再好,也未必真能出神入化。老顽童,你武艺怎样,兄弟也略有所知,除了这几个人,武林中数到你是第一。咱俩联起手来,并世无人能敌。」我道:「那自然!」黄老邪道:「所以啊,你何必心神不定?有咱哥俩守在这里,天下还有谁能来抢得了你的经书去?」」

  「我一想不错,稍稍放了一点心,只见黄夫人一页一页的从头细读,嘴唇微微而动,我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九阴真经中所录的,都是最祕奥精深的武功,她武学一窍不通,虽说书中之字个个识得,只怕半句的意思也未能领会。她从头至尾慢慢读了一遍,足足化了一个时辰,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眼见她读到最后一页,心想总算是瞧完了,那知她从头又再瞧起。不过这次读得很快,只一盏茶时分,也就瞧完了。」

  「她把书还给我,笑道:「周大哥,你上了西毒的当了啊,这部不是九阴真经!」我微微一惊,说道:「怎么不是?这明明是师哥遗下来的,模样儿一点也不错。」黄夫人道:「模样儿不错有什么用?欧阳锋把你经书掉包掉去啦,这是一部算命占卜用的杂书。」」

  郭靖惊道:「难道是欧阳锋在王真人从棺中出来之前,把真经掉了去?」周伯通道:「当时我也这么想,可是素知黄老邪专爱做鬼灵精怪的事,他夫人的话我也不甚相信。黄夫人见我呆在当地,做声不得,脸上半信半疑,又问:「周大哥,九阴真经真本的经文是怎样的,你可知道么?」我道:「自从经书归於先师兄之后,无人翻阅过。先师兄当年曾道:他以七日七夜之功夺得经书,是为武林中免除一大祸患,决无自利之心,所以遗言全真派弟子,任谁不得习练经中所载武功。」黄夫人道:「王真人这番仁义之心,真是令人钦佩无已。可是也正如此,着了人家道儿。周大哥,你翻开书来瞧瞧。」我当时颇为迟疑,记着师哥的遗训,不敢动手。黄夫人道:「这是本江南到处流传的占卜之书,不值半文。再说,就算确是九阴真经,你只要不练其中武功,瞧瞧可妨?」我依言翻开一看,却见里面书写的正是各种武功的练法和祕诀,何尝是卜占星相之书?」

  「黄夫人道:「这部书我从五岁时就读着玩,从头至尾背得出,咱们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读。你若不信,我背给你听听。」她当真从头如流水般背将下来。我全身冰凉,如堕冰窖。黄夫人又道:「任你从那一页中间抽问,只要你提一个头,我谅来也还背得出。这是从小读熟了的书,到老也忘不了。」我依言从中间抽了几段问她,她果真背得滚瓜烂熟,再无半点窒滞。黄老邪哈哈大笑。我怒从心起,随手把那部书撕得粉碎,火摺一晃,给他烧个乾乾净净。」

  「黄老邪忽道:「老顽童,你也不用发顽童脾气,我这副软蝟甲送了给你吧。」我不知是受了他的愚弄,只道他瞧着过意不去,所以想送我一件重宝消消我的气,当时我一来烦恼异常,二来心想这是人家镇岛之宝,如何能够要他?只谢了他几句,回到自己家乡去闭门习武。那时我自知武功还不是欧阳锋的对手,决心苦练五年,练成几种厉害功夫,再到西域去找西毒索书。」

  郭靖道:「你和马道长、丘道长他们一起去,不是声势大得多么?」周伯通道:「唉,也只怪我好胜心盛,以致受了愚弄一直不知道,当时只要和马钰他们商量一下,总有人瞧出这件事里中间的破绽来。过了几年,江湖上忽然有人传言,说桃花岛门下的黑风双煞得了九阴真经,练就了几种经中所载的精妙武功,到处为非作歹。起初我还不相信,但这事越传越盛,又过一年,丘处机忽然到我家来见我,说他访得实在,九阴真经确是被桃花岛的门人得去了。我听了很是生气,说道:「黄药师不够朋友!」丘处机问我:「师叔,你怎么说黄药师不够朋友?」我道「他去向西毒索书,事先既不跟我说,要了书之后,就算不还我,也该向我知会一声。」」

  郭靖道:「黄岛主把经书夺来之后,许或本是想还给你的,那知被他不肖的徒儿偷去了。我瞧他对件事恼怒得很,连四个无辜的弟子都被他打断腿骨,逐出师门。」

  周伯通不住摇头,说道:「你和我一样的老实,这件事要是撞在你的手里,你也必定受了欺还不知道。那日丘处机与我说了一阵子话,研讨了几日武功,他才别我离去。过了两个月,他忽然又来瞧我。这次他访出陈玄风、梅超风二人确是偷了黄老邪的经书,他冒了大险偷听黑风双煞的说话,才知道黄老邪这部经书不是从欧阳锋那里夺来的,却是从我手里偷去的。」

  郭靖奇道:「你明明将书烧毁了,难道黄夫人掉了包去,还你的是一部假经书?」周伯通道:「这一着我早防到的,黄夫人看那部经书时,我眼睛没片刻离开过她。她不会武功,手脚再快,也逃不过咱们练过暗器的人的眼睛。她不是掉包,她是硬生生的记了去啊!」

  郭靖不懂,问道:「怎么记了去?」周伯通道:「兄弟,你读书读几遍才背得出?」郭靖道:「容易的,大概二三十遍;难的,那么六七十遍、八九十遍不一定。」周伯通道:「是啊,说到资质,你是不算聪明的了。」郭靖道:「兄弟天资鲁钝,不论读书学武,进境都慢得很。」周伯通叹道:「读书的事你不大懂,咱们只说学武。师父教你一套拳法掌法,只怕总得教你几十遍你才学会吧?」郭靖脸上现出惭色,说道:「正是。」周伯通道:「可是世间却有人只要看了旁人打一套拳脚,立时就能记住。」郭靖叫道:「一点儿不错,黄岛主的女儿就能这样。洪恩师教她武艺,至多教两遍,从来不教第三遍。」

  周伯通缓媛的道:「这位姑娘如此聪明,可别像她母亲一般短寿!那日黄夫人借我的经书去看,只看了两遍,可是她是一字不漏的记住啦。她和我一分手,就用笔默了出来,给她丈夫。」

  郭靖不禁骇然,隔了半晌才道:「黄夫人不懂经中含义,却能从头至尾的记住,天下怎能有如此聪明才智之人。」周伯通道:「只怕你那位小朋友黄姑娘也能够。我听了丘处机的话后,约齐了全真派的七名大弟子会商这件事。大家议定去勒逼黑风双煞交出经书来。丘处机道:「那黑风双煞虽然武功高强,也未必胜得了全真教门下的弟子。他们是您晚辈,师叔您老人家不必亲自出马,莫被江湖上英雄知晓,说咱们以大压小。」我一想倒也不错,当下命处机、处一二人去找黑风双煞,其余五人在旁接应监视,以防双煞漏网。那知处机、处一赶到河南,双煞却已影踪不见,他们一打听,才知是被黄老邪另一个弟子陆乘风约了中原豪傑,数十条好汉围攻他们二人,本拟将之捕获,岂料还是被他们逃得不知不去向。」

  郭靖点头道:「陆庄主无辜被逐出师门,也真该恼恨他的师兄、师姊。」周伯通道:「找不到黑风双煞,当然得去找黄老邪。怕又有错失,我把真经的上半部带在身边,到了桃花岛上,责问於他。黄老邪道:「伯通,我黄药师素来说一是一。我说过决不向你的经书瞟一眼,我几时瞧过了?我看的九阴真经,是内人笔录的,可跟你不相干。」我三言两语,跟他说僵了,要找他夫人评理。他脸现苦笑,带我到后堂去,我一瞧之下,吃了一惊,原来黄夫人已经逝世,后堂供着她的灵位。」

  「我正想在灵位前行礼,黄老邪忽然冷笑道:「老顽童,你也不必假惺惺,若不是你炫夸什么真经假经,内人也不会离我而去。」我道:「什么?」他不答,满脸怒容的望着我,忽然眼中慢慢流下泪来,过了半晌,才说起他夫人的死因,原来黄夫人聪明过人,为了帮着丈夫,记下了经文。黄药师以那真经只有下半部,要设法得到上半部后才行习练,那知被陈玄风与梅超风偷了去。黄夫人为了安慰丈夫,想再把经文默出来。她对经文的含义本来毫不明白,当日一时硬记,默了下来,现下历时已久,那里还记得起?兼之她怀孕已有八月,苦苦思索了几天几晚,写下了七八千字,却都是前后不能连贯,心智耗竭,忽尔流产,生下了一个女婴。任凭黄药师智计绝世,终於也救不了爱妻的性命。黄老邪本来就爱迁怒旁人,这时爱妻逝世,心智失常,对我胡言乱语一番。我念他新丧妻子,也不跟他计较,只笑了一笑道:「你是习武之人,把夫妻之情瞧得这么重,也不怕人笑话?」他道:「我这位夫人与众不同。」我道:「你死了夫人,正好专心练功,若是换了我啊,那正是求之不得!」」

  郭靖「啊哟」了一声道:「你怎么说这话?」周伯通双眼一翻道:「我想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说不得的?可是黄老邪一听,忽然大怒,一掌向我劈来,咱俩就动上手。这一架打下来,我在这里呆了十五年。」

  郭靖道:「你输给他啦?」周伯通笑道:「若是我胜,也不在这里了。他打折了我的双腿,逼我把九阴真经的上半部拿出来,说要火化了祭他的夫人。我把经书藏在洞内,自己坐在洞口守住,只要他一用强,我就把经书毁了。他道:「总有法子叫你离开这洞。」我道:「咱们就试试!」这样一耗,咱们耗了十五年,他不敢饿我逼我,只是千方百计的诱我出洞。十五年来,他用尽了心血,始终奈何我不得。只是昨晚我险些着了他的道儿,若不是鬼使神差的,兄弟你忽来助来,这部经书已到了黄老邪的手中了。」郭靖听他述说这番恩怨,心头思潮起伏,问道:「大哥,今后你待怎样?」

  周伯通笑道:「我跟他耗下去啊,瞧黄老邪寿长呢还是我多活几年。」郭靖心想这总不是办法,但现下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又问:「马道长他们怎么不来救你?」周伯通道:「他们多半不知我在此地。就是知道,此处树木山石古里古怪。若不是黄老邪有心放人进内,旁人也休想入桃花岛来。」

  郭靖和他说了半日语,觉得此人虽然年老,却是童心犹存,说话天真澜漫,没半丝机心,言谈之间,两人甚是投缘。眼见红日临空,那老仆又送饭菜来。用过饭后,周伯通道:「我在桃花岛上耗了十五年,时光可没白费。我在这洞里不离半步,心不旁鹜,所练的功夫,若在别处练,总得二十五年时光。只是一人闷练,虽然自知大有进境,苦在没人拆招,只好左手和右手打架。」

  郭靖奇道:「左手怎能和右手打架?」周伯通道:「我假装右手是黄老邪,左手是我自己。右手一掌打过去,左手拆开之后还了一拳,这样就打了起来。」他一面说,一面就当真双手你攻我守的打得十分猛恶。

  郭靖起初觉得十分好笑,但看了三招,只觉他双手拳法奥妙之极,不禁怔怔的出了神。天下学武之人,双手不论挥拳使掌、抡刀动枪,不是攻敌,就是防身,但周伯通双手却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击自己的要害,同时又解开自己另一手攻来的招数。因此上左右双手的招数截然分开,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怪拳。

  周伯通打了一阵,郭靖忽道:「大哥,你右手这招「林下振衣」为什么不用足了?」周伯通停了手,笑道:「你眼光不差啊,瞧得出我这招没用足,来来来,你来试试。」说着伸出掌来,郭靖伸掌与他相抵。周伯通道:「你小心了,我要将你推向左方。」一言方毕,「林下振衣」这一招中的劲力已发,郭靖已先经他说知,心中预有提防,以降龙十八掌的功夫,还了一拳,两人掌力相抵,郭靖退出七八步去,只感手臂酸麻。

  周伯通道:「这一招我用足劲,只不过将你推开,现在我劲不用足,你再试试。」郭靖再与他一对掌,突感他掌力一发一收,自己脚下不稳,向前直跌下去,蓬的一声,把额头直撞在地下,一骨碌爬起来,怔怔的发獃.周伯通笑道:「你懂了么?」郭靖摇摇头道:「不懂!」周伯通道:「这个道理,是我在洞里苦练十年,忽然参悟出来的。我师哥在日,曾对我说过以虚击实、以不足胜有余的妙旨。当日我只道是道家修心养性之道,听了也不在意。直到五年之前,才忽然在双方拆招时豁然贯通。其中精奥之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我想通之后,还不敢确信,兄弟,你来和我拆招,那是再好没有,你别怕痛,我再摔你几次。」

  他见郭靖脸有难色,央求道:「好兄弟,我爱武胜於性命,在这里一十五年,只盼能有人来和我拆招试手。几个月前黄老邪的女儿来和我说话解闷,我正想引她动手,那知第二天她又不来啦。好兄弟,我一定不摔得你太重。」

  郭靖见他双手跃跃欲试,心痒难搔,说道:「好,摔几交也算不了什么?」一伸掌两人拆了几招,斗然间觉到周伯通的掌力忽虚,一个收势不及,又是一交跌了下去,却被他左手一挥,自己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的翻了一个筋斗,左肩着地,跌得着实疼痛。

  周伯通脸现欢色,道:「好兄弟,我也不能叫你白摔了,我把摔你这一记手法说给你听。」郭靖忍痛爬起,走近身来。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经」有几句话道:「挺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几句话你懂么?」郭靖侧头想了片刻,只好笑笑摇头。周伯通顺手拿起刚才盛过饭的饭碗,道:「用泥土做成了这只碗,只因为它中间是空的,才有盛饭的功用,倘若它是实心的一块瓷土,还能装什么饭?」郭靖点点头,心想:「这道理说来很浅,只是我从未想到过。」周伯通又道:「开凿了门窗造房室,只因为有了门窗四壁中间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实心的,倘若门窗不是有空的,那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郭靖点了点头。周伯通道:「我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要旨就在「空、柔」两字,那就是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穷。」」郭靖听了心中似懂非懂,默默的思索。

  周伯通又道:「洪七公的功夫是外家中的顶儿尖儿,我虽懂得一些全真派的内家功夫诀窍,今日想来还不是他的敌手。只是外家功夫练到像他那样,只怕已到了尽处,而全真派的武功却是没有止境。像做哥哥的那样,只可说初窥堂奥而已。当年我师哥嬴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决非倖致,若他今日尚在,加上这十多年的进境,再与东邪西毒他们比武,决不须再比七日七夜,我瞧一日之间,就能将他们折服了。」郭靖点头道:「王真人武功通玄,兄弟只恨没福拜见。洪恩师的降龙十八掌是天下之至刚,而大哥适才摔跌兄弟所用的手法,却似是天下之至柔。」

  周伯通笑道:「对啊,对啊!虽说柔能克刚,但若是你的降龙十八掌练到了洪七公那样,我又克你不了啦。这是在於功力的深浅。我刚才摔你这一下是这样的,你小心瞧着。」当下仔仔细细将手法说给郭靖听了。他知郭靖领悟甚慢,所以教得甚是周到。郭靖试了数十遍,仗着自己有全真派内功的极佳根底,慢慢也就懂了。周伯通大喜,叫道:「兄弟,你身上若是不痛了,我再摔你一交。」

  郭靖笑道:「痛是不痛了,只是你教我的那手功夫我还没记住。」当下心中默默用功。周伯通是小孩脾性,不住催他,那知一扰乱他的心神,郭靖反而更加慢了,又过了一顿饭时分,郭靖方把这一招功夫牢牢记着,再陪周伯通拆招,又被他摔跌一交。

  话休絮烦,两人日夜不停的拆招过拳,郭靖全身摔得都是乌青瘀肿,前前后后摔了七百交,仗着身子硬朗,才咬牙挺住,但周伯通在洞中十五年悟出来的七十二掌「空明拳」,却也尽数传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