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命歐陽公子和郭靖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將那本冊子自己拿著,放在兩人眼前。那冊面上用篆文書著「九陰真經下卷」六字。
歐陽公子一見,心中大喜,心想:「我千方百計逼迫梅超風獻書,那知岳父大人有心眷顧,讓我得閱奇書。」郭靖見了六個篆字,一字不識,心想:「他故意難我,這種彎彎曲的蝌蚪字我那裏識得?反正我認輸就是了?」
黃藥師揭開首頁,冊內文字卻是用楷書繕寫,只見字跡甚是娟秀,果是女子手筆,郭靖只望了一行,心中一跳,只見第一行寫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溢,不足勝有餘.」那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句子,再看下去,句句都是心中熟極而流的。黃藥師隔了片刻,算來該讀完了,給他們揭過一頁。
到得第二頁上,辭句已頗有脫漏,愈到後面,文句愈是散亂顛倒,筆致也愈是軟弱無力。郭靖心中斗然一凜,想起周伯通所說黃夫人硬默九陰真經,因而心智虛耗、小產逝世之事,那麼這一本冊子正是她臨終時所默寫的了。
「難道周大哥教我背誦的,就是九陰真經麼?不對,不對,那真經下卷已被梅超風失落,怎會在他手中?」黃藥師見他呆呆出神,只道他早已瞧得頭昏腦脹,也不理他,仍是一頁頁的揭過.
歐陽公子起初幾行尚記得住,到後來看到練功的實在法門之際,見那字句七顛八倒,無一句可解。再看到後來,滿頁都是跳行脫字,不禁廢然嘆了一口氣,心想:「原來他還是不肯以真經示人。」但轉念一想:「我雖不得目睹真經全文,但總比這傻小子記得多些。這一場考試,我是勝定了。這個美若天仙的小姑娘,終歸是我的人了。」
郭靖再看冊頁,但見每句都是周伯通曾教自己背過的,只是冊頁上所書,脫漏跳文極多,遠遠不及自己心中所記的完全。
他抬頭望著樹梢,始終想不通其中原由。過了一會,黃藥師把冊頁揭完,問道:「那一位先背?」歐陽公子心想:「冊中文字顛三倒四,難記之極.我乘著記憶猶新,必可多背一些。」當下搶著道:「我先背吧。」黃藥師點了點頭,向郭靖道:「你到竹林邊上去,別聽他背書。」郭靖依言走出數十步。
黃蓉見此良機,心想咱倆正好溜之大吉,待要悄悄走到郭靖身邊,黃藥師叫道:「蓉兒,過來。妳也來聽他們背書,莫要說我偏心。」黃蓉道:「妳本就偏心,用不著人家說.」黃藥師笑罵道:「沒點規矩。過來!」黃蓉口中說:「我偏不過來。」但素知父親為人精明之極,他既已留心,那就難以脫身,必當另想別策,於是慢慢走了過來,向歐陽公子嫣然一笑,道:「歐陽大哥,我有什麼好,你幹麼這樣喜歡我?」歐陽公子只感一陣迷糊,笑嘻嘻的道:「妹子妳……妳……」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黃蓉又道:「你且別忙回域,在桃花島多住幾天。西域很冷,是不是?」歐陽公子道:「西域地方大得緊,冷的處所固然很多,但有些處所風和日暖,就如江南一般。」黃蓉笑道:「我不信!你就愛騙人。」
歐陽公子待要辯說,歐陽鋒已看出了她的狡計,知道她要引得姪兒胡思亂想,把所記的書上文字,忘記個一乾二淨,當即冷冷的插嘴道:「孩子,不緊要的話慢慢再說不遲,快背書吧!」歐陽公子心中一驚,被黃蓉這樣一打岔,適才強記硬背的雜亂文字,果然忘記了好些,當下定一定神,慢慢的背了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溢,不足勝有餘……」
他果真聰穎過人,前面幾句開場的總綱,背得一字不錯,但後面實用的練功法門,黃夫人不懂武功,本來就只記得一鱗半爪,只因文字雜亂無序,歐陽公子十成中只背出一成。黃藥師笑道:「背出了這許多,那可真難為你了。」他提高嗓子叫道:「郭世兄,你過來背吧!」
郭靖走了過來,見歐陽公子面有得色,心想:「這人真有本事,只讀一遍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句子都記得了,我可不成,只好照周大哥教我的背。」
洪七公笑道:「傻小子,他們存心要咱們好看,咱們認栽了吧。」郭靖道:「我本來及不上歐陽大哥。」黃蓉忽地一頓足,躍上塌了半邊的竹亭,腕底一翻,已把匕首抵在自己胸膛之上,叫道:「爹,你若是硬要叫我跟那個臭小子上西域去,女兒今日就死給你看吧。」黃藥師知道這個寶貝女兒說得出做得出,叫道:「把匕首放下,有話慢慢好說.」
歐陽鋒將枴杖在地下一頓,嗚的一聲怪響,杖頭中飛出一件奇形暗器,筆直往黃蓉射去。那暗器去得好快,黃蓉尚未看清來路,只聽噹的一聲,手中匕首已被打落在地。黃藥師身子一晃,躍上竹亭,伸手摟住女兒纖腰,柔聲道:「妳當真不嫁人,那也好,在桃花島上一輩子陪著爹爹就是。」黃蓉雙足亂頓,哭道:「爹,你不疼蓉兒,你不疼蓉兒。」洪七公見黃藥師這個當年縱橫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竟被一個小女兒纏得沒做手腳處,不禁哈哈大笑。
歐陽鋒心道:「待先定下名份,打發了老叫化和那姓郭的小子,以後的事,就容易辦了。女孩兒家撒嬌撒癡,理她怎地?」於是說道:「郭世兄武藝高強,真乃年少英雄,記誦之學,也必是好的,藥兄就請他背誦一遍吧。」黃藥師道:「正是。蓉兒妳再瞎吵,郭世兄的心思都被妳攪亂啦。」黃蓉果然住口。
歐陽鋒一心要郭靖出醜,道:「郭世兄請背吧,我們大夥兒在這兒恭聽。」郭靖羞得滿臉通紅,心道:「說不得,只好把周大哥教的胡亂背背。」於是背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他這部九陰真經,反來覆去無慮已念了數百遍,這時背將出來,那真是滾瓜爛熟,沒半點窒滯。
他只背了一頁,眾人已都驚得呆了,心中都道:「此人大智若愚,原來聰明至斯。」轉眼之間,郭靖一口氣已背到第四頁上。黃藥師聽他所背經文,比之冊頁上所寫,幾乎多了十倍,而且句句順理成章,確似原來經文,心中一凜,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我那故世的娘子當真顯靈,在陰世間把經文想了出來,都傳了這少年?」
只聽郭靖猶在如流水般背將下去,心想此事千真萬確,抬頭望天,喃喃說道:「阿衡,阿衡,妳對我如此情重,借這少年之口來把真經授我,怎麼不讓我再見妳一面?我晚晚吹簫給你聽,你可聽見麼!」
那「阿衡」是黃夫人的小字,連黃蓉也不知道。眾人見他臉色有異,眼含淚光,口中不知說些什麼,都感奇怪。黃藥師出了一會神,忽地一揮手,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問郭靖道:「梅超風失落的九陰真經,可是到了你的手中?」
郭靖見他眼露殺氣,心中甚是驚懼,說道:「弟子不知梅……梅前輩的經文落在何處,若是知曉,自當相助找來,歸還島主。」黃藥師看他臉色之中,沒絲毫狡詐作偽神態,又知他言而有信,更信這是黃夫人在冥冥中所授,朗聲說道:「好!七兄鋒兄,這是先室選中了的女婿,兄弟再無話說.孩子,我將蓉兒許配於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蓉兒被我嬌縱壞了,你須得容讓三分。」
黃蓉喜得心花怒放,笑道:「爹,我可不是好好地,誰說我被你嬌縱壞了?」
郭靖就算再傻,這時也不待黃蓉指點,當即跪下地來拜了四拜,叫了一聲:「岳父大人!」他身子尚未站起。歐陽公子忽然喝道:「且慢!」洪七公萬料不到郭靖有如此高明的背書本事,只喜得咧開了一張大嘴,合不攏來,聽歐陽公子一聲喝,忙道:「怎麼?你不服氣麼?」
歐陽公子道:「郭兄所背誦的,遠比這冊頁上所載為多,心是他得了九陰真經,晚輩斗膽,可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洪七公道:「黃島主都已許了婚,卻又另生枝節作甚?適才你叔叔說了什麼來著!」歐陽鋒怪眼一翻道:「我歐陽鋒豈能任人欺矇?」他聽了姪兒之話,料定郭靖身上必然懷有九陰真經,此時一心要想奪取經文,相較之下,黃藥師許婚與否,倒是次等之事了。
郭靖將衣帶一解道:「歐陽前輩請搜便是。」一面將懷中之物一件件的拿了出來。放在青石之上。歐陽鋒見那些物件都是銀兩、汗巾、火石之類,伸手到他身上來摸。
黃藥師素知歐陽鋒為人極是歹毒,莫要惱怒之中,暗施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後,可是解救不得,當下咳嗽一聲,伸出左手放在歐陽公子頸後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穴,只要他手勁一發,立時震斷脊骨,歐陽公子休想活命。
洪七公知道他的用意,暗自好笑:「黃老邪偏心得緊,這時愛女及婿,反過來一心維謢我這傻徒兒了。」歐陽鋒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之後,傷發而死,但見黃藥師預有提防,也就不敢下手,一摸郭靖身上果然無別物,沉吟了半晌。
他可不信黃夫人死後選婿這等說話,忽地想起,此人傻裡傻氣,看來不會說謊,若是問他,許或能套出真情,當下蛇杖一抖,杖上金環噹啷啷一陣亂響,兩條怪蛇從杖底直盤上來。
黃蓉和郭靖見了這等怪狀,都退後了一步。歐陽鋒尖著嗓子問道:「郭世兄,這九陰真經的經文你是從何處學來的?」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陰真經,可是從未見過,上卷是在周伯通大哥那裡……」
洪七公奇道:「你怎麼叫周伯通作大哥?」郭靖道:「周大哥和弟子結義為把兄弟的。」洪七公笑罵:「一老一小,荒唐荒唐!」歐陽鋒道:「那下卷呢?」郭靖道:「那被梅超風梅師姊在太湖邊上失落了,現下她正奉了岳父之命,四下尋訪.弟子稟明岳父之後,想去助她一臂之力。」歐陽鋒和姪兒對望一眼,厲聲道:「你既未見過九陰真經,怎能背得如是純熟?」郭靖奇道:「我背的是九陰真經?不對,不對!那是周大哥教我背的。」
黃藥師暗暗嘆了口氣,好生失望,心道:「看來神鬼之說,終屬渺茫。想來我女與他確有姻緣之分,是以如此湊巧。」黃藥師暗自嘆息,歐陽鋒卻緊問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處?」郭靖正待回答,黃藥師喝道:「靖兒,不必多言。」轉頭向歐陽鋒道:「此等俗事,理他作甚?鋒兄,七兄你我二十年不見,且在桃花島痛飲三日!」
黃蓉道:「七公公,我去給你做幾樣菜,這兒島上的荷花真好,荷花瓣兒蒸雞、鮮菱荷葉羹,您一定喜歡.」洪七公笑道:「今兒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們樂成這個樣子!」黃蓉嫣然一笑,說道:「七公公,歐陽伯伯,歐陽世兄,請吧。」歐陽鋒向黃藥師一揖道:「藥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領了,今日就此別過.」黃藥師道:「鋒兄遠道來此,兄弟一點地主之誼也沒盡,那如何過意得去?」
歐陽鋒萬里迢迢的趕來,除了替姪兒聯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圖謀,要想與黃藥師結成姻親之後,兩人合力,把天下奇書九陰真經弄到手中,否則以他一派宗主之尊,豈肯輕易涉足東土?
現下姻事不就,落得一場失意,心情甚是沮喪,一再堅持要走。歐陽公子忽道:「叔叔,做姪兒的沒用,丟了你老人家的臉。但黃伯父有言在先,他要傳授一樣功夫給姪兒。」歐陽鋒哼了一聲,他知姪兒對黃家這小妮子尚未死心,要想藉口學藝,與黃蓉多所親近,然後施展風流解數,將她弄到手中。
黃藥師本以為歐陽公子必定選中,這功夫是傳給郭靖的,現下見歐陽公子落選,心中也甚歉然,說道:「歐陽世兄,令叔的武功妙絕天下,旁人望塵莫及,你是家傳的武學,不必求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門之學,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長.世兄若是不嫌鄙陋,任那一門功夫,但教老朽會的,定必傾囊相授。」
歐陽公子心道:「我要選一樣學起來有費時日的本事。久聞桃花島主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無雙,這個必非朝夕可以學會。」於是躬身下拜,說道:「小姪素來心儀伯父的五行奇門之術,求伯父恩賜教導。」
黃藥師沉吟不答,心中好生為難,這是也生平最得意的學問,連親生女兒也尚未傳授,豈能傳於外人?但言出於口,不能反悔,只得說道:「奇門之術,包羅甚廣,你要學那一門?」歐陽公子一心要留在桃花島上,道:「小姪見桃花島上道路盤旋,花樹繁複,心中欣慕之極.求伯父許小姪在島上居留數月,細細研習這中間的生剋變化之道。」
黃藥師臉色突變,向歐陽鋒望了一眼,心想:「你們要查究桃花島上的機巧,到底有何用意?」歐陽鋒何等機伶,早知他心中起疑,向姪兒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島上化了黃伯父半生心血,島上佈置何等奧妙,外敵不敢入侵,全仗於此,怎能對你說知?」
黃藥師一聲冷笑,說道:「桃花島就算是光禿禿一座石山,天下也未必就有人能來傷了我黃藥師去。」歐陽鋒陪笑道:「小弟魯莽失言,藥兄萬勿見怪。」洪七公笑道:「毒兄,毒兄!你這激將之計,使得可不高明呀!」黃藥師將玉簫在衣領中一插道:「各位請跟我來。」歐陽公子見黃藥師臉有怒色,向叔父望了一眼。歐陽鋒點點頭,跟在黃藥師後面,眾人隨後跟去。
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現出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蓮葉田田,一條小堤從荷塘中央直穿過去,將荷塘分隔左右。黃藥師逕從小堤上行去,將眾人領到一座精舍之中。那屋子全是用不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藤,此時雖是炎夏,但眾人一見這所屋子,心中頓感一陣清涼。
黃藥師將四人讓入書房,啞僕送上茶來。那茶顏色碧綠,入口如飲雪水,一直涼到心脾中去,洪七公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連官也不願做。藥兄,我若是在你這清涼世界住中住上三年,連叫化也不願做啦!」黃藥師道:「七兄若肯在這裡盤桓一時,咱哥兒倆飲飲酒,談談心,那小弟真是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心中為之一動。
歐陽鋒道:「你們倆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到兩個月,必定有幾套新奇拳法劍術創了出來。」
洪七公笑道:「你眼熱麼?」歐陽鋒道:「這是光大武學之舉,那是再妙也沒有。」洪七公笑道:「哈哈,又來口是心非那一套了。」歐陽鋒與洪七公兩人之間雖無深仇大怨,卻素來心存嫌隙,只是歐陽鋒城府極深,未到一鼓而能將洪七公致於死地之時,始終不與他破臉,這時聽他如此說,笑笑不語.
黃藥師在桌上一按,西邊壁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門,他走過去揭開了門,取出一卷卷軸,捧在手中輕輕撫摸了幾下,對歐陽公子道:「這是桃花島的總圖,島上所有的五行生剋、陰陽八卦的變化,全記在內,你拿去好好研習吧。」歐陽公子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島多住一時,那知他拿出一張圖來,心中所謀,眼見是難成的了,但只得躬身去接。
黃藥師卻不將圖就遞給他,朗聲說道:「且慢!」歐陽公子一怔,將手縮了回去。黃藥師道:「你拿了這圖,到臨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觀住下,三月之後,我派人前來取回。圖中一切,只許心記,不得另行抄錄印摹。」歐陽公子想道:「你既不許我在桃花島居住,這種邪門兒的功夫我也懶得理會。這三月之中,還得給你守著這個圖兒,若是一個不小心有什麼損壞失落,尚須擔當干係.這種事不幹也罷!」
正待婉言謝卻,忽然轉念一想:「他說派人前來取回,那必是派他女兒的了,這可是一個親近之機.」於是伸手接過,藏在忙內。歐陽鋒舉手告辭,黃藥師也不再留,相率送了出來,走到門口,洪七公道:「毒兄,明年歲盡,又是華山論劍之期,你好好養養氣力,咱們打一場大架。」歐陽鋒淡淡一笑道:「我瞧都不必爭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早已有了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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