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洪七公、周伯通、郭靖搶出船艙,腳下一軟,水已沒脛,不由得大吃一驚.三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立時足下用勁,一躍上了船桅,洪七公手中還提著兩名啞子船夫,俯身一望,甲板上波濤洶湧,海水滾滾灌入船來。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黃老邪真有幾下子,這船他是怎麼弄的?」洪七公道:「我也不知道啊!靖兒,抱住桅桿,別放手……」郭靖還沒有答應,只聽得喀喇喇幾聲響喨,船身從中裂為兩半。那兩名船夫一驚,抱住帆桁上的手一鬆,直跌入海中去了。洪七公叫道:「老頑童,你會水性不會?」
周伯通笑道:「勉強對付著試試……」他後面幾句話被海風迎面一吹,已聽不清楚。此時桅桿漸漸傾側,不久就要橫墮入海。洪七公叫道:「靖兒,桅桿與船身相連,咱們合力震斷它。來!」兩人掌力忽發,同時擊在主桅的腰心。這桅桿雖然堅牢,也那裡禁得起洪七公與郭靖兩人合力齊施,轟的一聲,攔腰折斷,兩人抱住了桅桿,跌入海中。
當地離桃花島已遠,四下裡波濤山立,沒半點陸地的影子,洪七公暗暗叫苦,心想在這大海之中飄流,若是無人救援,武功再高,無飲無食,也只支持得十天半月而已。遠遠聽見海上一人在哈哈大笑,聽聲音正是周伯通。洪七公道:「靖兒,咱們過去接他。」兩人一手扶著斷桅,一手划水,循聲而去,海中浪頭極高,划了數丈,又被波浪打了回來。
洪七公氣存丹田,朗聲叫道:「老頑童,咱們在這裡.」他果然內功深湛,雖在大海之上,海風呼嘯,浪聲澎湃,但他的叫聲還是遠遠的傳了出去。過了片刻,只聽周伯通叫道:「老頑童變了落水狗啦,這是鹹湯泡老狗啊!」郭靖噗嗤一笑,心想在這危急當中,他還有心情說笑,「老頑童果」然是名不虛傳。
三人同時從船桅跌下,但被波浪一送,片刻間已相隔數里之遙,這時撥水靠攏,過了半個時辰,才好容易湊在一起。洪七公與郭靖一見周伯通,都不禁失笑,只見他雙足底下都用帆索縛著一塊船板,正以上乘輕功,在海面踏波而行。
只是海浪之力太強,雖然身子隨波起伏,甚是輕鬆自在,但要前進後退,卻也不易擯控制,他玩得正在起勁,絲毫沒想到眼前的危險.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已被海波吞沒,眾船夫也已盡數葬身海底,忽聽周伯通大聲驚呼:「啊喲,乖乖不得了!」洪七公與郭靖聽得叫聲惶急,齊問:「怎麼?」周伯通手指遠處,說道:「鯊魚,大隊鯊魚.」郭靖生長沙漠,不知鯊魚的厲害,一回頭,見洪七公神色有異,心想不知那鯊魚是何等樣的怪物,連師父和周大哥平素那樣泰然自若的人,竟也不能鎮定。洪七公運起掌力,在桅桿盡頭處橫劈一掌,直削一掌,把桅桿劈下了半截,執在手中。
剛要拋給郭靖,海面的白霧中忽喇一聲,一個巴斗大的魚頭鑽出水面,兩排尖利如刀的白牙在陽光中一閃,魚頭又沒入了水中。
洪七公將木棍擲給郭靖,叫道:「照準魚頭打!」郭靖探手入懷,摸出匕首,叫道:「弟子有匕首。」將木棍遠遠擲去,周伯通伸手接住,這時已有四五條虎鯊圍住了他,只是還沒看清楚情勢,不敢攻擊。
周伯通一彎腰,通的一聲,一棒將一條虎鯊打得腦漿迸裂,鯊群聞到血腥,一齊都湧上來。郭靖見海面上翻翻滾滾,不知有幾千條鯊魚,又見它們一口就把死鯊身上的肉扯下一大塊來,牙齒尖利之極,心中不禁凜然,突覺腳上一物微微一撞,他疾忙縮腳,身底水波晃動,一條大鯊魚猛竄上來。
郭靖左手在桅桿上借力一推,身子向右,順手一匕首從那條鯊魚頭頂剌了下去。那匕首砍金斷玉,鋒銳無比,嗤的一聲輕響,已在鯊魚頭上刺了一個窟窿,鮮血從海水中翻滾而上。群鯊圍上,亂搶亂奪的咬嚙。
三人武功卓絕,在群鯊圍攻之中,東閃西避,身上竟未有絲毫破損,每一出手,總有一條鯊魚或死或傷。那鯊魚只要身上出血,轉瞬間就被同伴扯食得賸下一堆白骨。饒是三人藝高人膽大,見了這情景也不禁心中悚然。
四周鯊魚難計其數,殺之不盡,在這情勢下鬥到後來,總歸無倖,但在酣戰之中,也不暇想及其他,三人掌劈劍刺,拳打棒擊,一個時辰之中,已打死二百餘條鯊魚,但見海上煙霧四起,太陽慢慢沉入西方海面。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郭兄弟,天一黑,咱們三個人就一塊一塊的鑽到魚肚皮裡去啦。咱們來個賭賽,瞧誰先給鯊魚吃了。」洪七公道:「先給魚吃了算輸還是算嬴?」周伯通道:「那當然算嬴。」
洪七公道:「啊喲,這個我寧可認輸。」反手一掌「神龍在尾」,打在一條大鯊魚側邊,那大鯊總有二百餘斤,被他掌力一帶,飛出海面,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這才落下,只震得海面水花高濺,那魚肚子向天,早已斃命。周伯通讚道:「好掌法!你到底比是不比?」洪七公笑道:「恕不奉陪。」周伯通哈哈一笑,問郭靖道:「兄弟,你怕不怕?」
郭靖心中實在極為害怕,但見兩人越打越是寧定,生死大事,卻也拿來說笑,精神為之一震,說道:「先前怕,現在好些啦。」忽見一條巨鯊張鰭鼓尾,猛然間衝了過來。
郭靖見那巨鯊來勢兇惡,身子一側,左手向上一引,那是個誘敵的虛招,那巨鯊果然上當,半身躍出水面,疾似飛梭般向他左手咬來。郭靖右手一匕首刺去,插中巨鯊口下的咽喉之處。
那巨鯊正向上躍,這一躍之勢,剛好使匕首在牠腹上劃了一條長縫,登時血如泉湧,臟腑都翻了出來。這時周伯通和洪七公也各殺了一條鯊魚.周伯通中了黃藥師的掌力,原本未痊,酣鬥良久,胸口又劇痛起來,他大笑叫道:「老叫化,郭兄弟,我失陪了,要先走一步到鯊魚肚裡去啦!」猛一轉頭,忽見遠處白帆高張,暮靄蒼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來,洪七公側身避開一條鯊魚的進襲,也已見到來船,正是歐陽鋒所乘,一路跟來那艘。
三人見有救援,鬥得更加起勁。郭靖靠近周伯通身邊,助他抵擋衝來襲擊的鯊魚.只一頓飯功夫,大船駛近,放下兩艘小舢舨,把三人救上船去。周伯通口中吐血,但還是不斷說笑,指著海中鯊群咒罵.
歐陽鋒和歐陽公子站在大船頭上迎接,極目遠望,見海中鼓鰭來去的盡是鯊魚,心中也不禁駭然。
歐陽公子命手下驅蛇的漢子用大塊牛肉作餌,掛在鐵鉤上垂釣,片刻之間,釣起了七八條大鯊。洪七公指著鯊魚笑道:「好,你吃不到咱們,這可得讓咱們吃了。」歐陽公子笑道:「小姪有個妙法,給洪伯父報仇。」命人削了幾根兩端尖利的粗木棍,用鐵槍撬開鯊魚嘴唇,將木棍撐在上下兩唇之間,然後將一條條活鯊重又拋在海裡.歐陽公子笑道:「這叫牠永遠吃不得東西,可是十天八天卻又死不了。」郭靖心道:「如此毒計,虧他想得出來。這饕餮異常的鯊魚在海中活活餓死,那滋味可真夠受的。」
周伯通笑道:「兄弟,這惡毒的法子你瞧著不順眼,是不是?這叫做有毒叔自有毒姪啊!」西毒歐陽鋒聽別人說他手腕毒辣,向來不以為忤,心中反有沾沾自喜之感,聽周伯通如此說,微微一笑,說道:「老頑童,這一點小小玩意兒,和老毒物的真本事比起來,可還差得遠啦。你們三位被這些小小鯊魚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區區看來,那也算不了什麼.」
周伯通道:「啊,老毒物吹得好大的氣,你若是大顯神通,真能把海中這些鯊魚盡數殺了,我老頭童向你磕頭,叫你三百聲親爺爺。」歐陽鋒笑道:「那可不敢當,你若不信,咱哥兒倆就打個賭。」
周伯通大叫:「好好,賭人頭也敢。」洪七公心中起疑:「憑他有天大本事,也不能把這成千成萬條鯊殺了,只怕他另有異謀.」
只聽歐陽鋒笑道:「賭人頭卻也不必。倘若我勝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你可不能推辭.要是我輸,也聽憑你差遣做一件難事,你瞧好也不好?」周伯通大叫:任你愛賭什麼就賭什麼!歐陽鋒向洪七公道:「這就相煩七兄做個中證.」洪七公點了點頭道:「好!但若勝方說出來的事,輸了的人或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卻又怎生?」
周伯通道:「那就跳在這大海裡餵鯊魚.」歐陽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命手下人拿過一隻小酒杯。他右手伸出兩指,嵌住他杖頭那條怪蛇的頭頸,蛇口張開,牙齒尖端毒液登時如泉湧出。歐陽鋒將酒杯伸過去接住,片刻之間,濃如漆,黑如墨的毒液流了半杯。他放下怪蛇,又掀起另一條蛇如法泡製,盛滿了一杯毒液。那兩條蛇放出毒液後盤在杖頭,不再遊動,似已筋疲力盡.
歐陽鋒歐命人鉤起一條鯊魚,放在甲板之上,左手揪住魚吻向上一提,右手踏在鯊下唇,兩下一分。那條鯊魚幾有兩丈來長,被他這樣一分,一張巨口不由得張了開來,露出兩排匕首般的牙齒.歐陽鋒將那杯毒液倒在鯊魚口裡,左手倏地變掌,在魚腹下一托一揮.一條數百斤的巨鯊忽地飛起,噗通一聲,落在海中。周伯通笑道:「嗯,我懂啦,這是老和尚治臭蟲的妙法。」郭靖道:「大哥,什麼老和尚治臭蟲.」
周伯通道:「從前有個老和尚,在汴梁街上叫賣殺臭蟲的靈藥,他道若是不把臭蟲殺得乾乾淨淨,那就賠買主十倍的錢.這樣一叫,可就生意興隆啦。買了靈藥的主兒回去往床上一撒,啊哈!半夜裡臭蟲還是成群結隊的出來,咬了他個半死。那人可就急了,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老和尚,要他賠錢.那老和尚道:「我的藥非靈不可,若是不靈,準是你的用法不對。」那人問道:「該怎麼用?」老和尚道:「你把臭蟲捉來,撬開嘴巴,把這藥餵牠這麼幾分幾錢,若是不死,你再來問老和尚。」那人惱了,說道:「要是我把臭蟲捉到,這一搯不就死了,幹麼再餵你的什麼毒藥?」老和尚道:「本來嘛,我又沒說不許搯。」
郭靖、洪七公和歐陽鋒都哈哈大笑。歐陽鋒笑道:「我的臭蟲藥和老和尚的可略略有些兒不同。」周伯通道:「願聞其詳。」
歐陽鋒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吧。」那條喝過蛇毒的巨鯊一跌入海中,肚腹向天,早已斃命,七八條鯊魚圍上來一陣咬囓,片刻之間,那巨鯊變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說也奇怪,吃了那巨鯊之肉的七八條鯊魚,不到半盞茶時分,也都肚皮翻轉,從海心浮了上來。群鯊一陣搶食,又是盡都中毒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一個時辰功夫,海面上盡都浮著鯊魚的屍體,餘下未死的鯊魚為數已是不多,可是仍在爭食屍身,轉瞬之間,眼見要盡數中毒。
洪七公嘆道:「老毒物,老毒物,你這毒計固然毒極,這兩條怪蛇的毒汁,可也忒厲害了些。」歐陽鋒望著周伯通嬉嬉而笑,心中得意已極.周伯通搓手頓足,亂拉鬍子,眾人放眼望去,隨著波浪起伏上下的,盡是死鯊翻轉了的肚皮。
洪七公道:「鋒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歐陽鋒道:「那可不敢當。」洪七公道:「你這小小一杯毒汁,憑它毒性厲害無比,怎能毒得死這成千成萬條巨鯊。」歐陽鋒笑道:「這毒汁的毒性甚是奇特,任何鮮血一碰上它,那血就化成毒藥,毒液雖是小小一杯,但一條鯊魚喝了之後,這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成了毒汁,愈傳愈廣,永無止歇。」
說話之間,大隊鯊群已盡數死滅,其餘的小魚,在鯊魚群來時不是葬身鯊腹,就是早已逃得乾乾淨淨,海中一時靜悄悄的無聲無息。洪七公道:「快走,快走!這裡毒氣太重。」
歐陽鋒傳下令去,船上前帆、主帆、三角帆一齊昇起,乘著南風,向西北而行。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下的好毒手,你要我做什麼事,說出來吧。」歐陽鋒笑道:「三位請到艙中換了乾衣,用食休息。賭賽之事,咱們慢慢再說不遲.」周伯通十分性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馬上說出來。」歐陽鋒笑道:「既是如此,伯通兄請隨我來。」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姪領了周伯通到後艙去,逕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衣少女過來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
把上下衣服脫個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乾布揩拭。郭靖脹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怕什麼?還能吃了你麼?」兩名少女走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急忙除下靴襪外衫,鑽入被窩之中,方才換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換衣方畢,又是兩名少女走進艙來,每人手中托了一個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我們老爺請兩位爺胡亂用些。」郭靖累了一日,腹中甚餓,拉開板凳,請師父坐下用飯。洪七公向幾名少女揮手道:「妳們出去吧,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不下飯。」那些少女笑著走出,輕輕帶上艙門.
洪七公拿起菜肴和酒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好,那老毒物鬼計多端,只吃白飯無礙.」拔開背上葫蘆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兩口酒,和郭靖各自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什麼事。」洪七公道:「決不會是好事。」忽地艙門緩緩推開,一名白衣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到後艙說話。」郭靖向師父望了一眼,隨著那少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後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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