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衣汉子打开竹笼笼盖,只见涌出数百条大大小小的毒蛇,一齐冲入蛙阵,刹时之间吞食了无数青蛙。这毒蛇正是青蛙的剋星,蛇一出现,青蛙斗志立失,有的跃入池塘逃遁,有的竟尔吓得全身瘫软。众农民见对方突然用此卑鄙手段,又惊又怒,齐声鼓譟起来。
黑衣人中一个高大汉子大踏步走到众农身前,厉声叫道:「县太爷有令,虫蚁相斗乃其本性,与人无涉,你们吵些什么?」众农民纷纷叫道:「蛤蟆和毒蛇都是你们家养的。」「青蛙怎能与蛇相斗,不要脸!」「这样一年凶一年,咱们反正是饿死,大夥儿和他们拚了。」那大汉右手一挥,突见刀光耀目,众黑衣人各从腰间拔出兵刃,排成一列,走上数步。那大汉道:「你们待要怎样?不听县太爷的话,是要造反吗?」众农民大声喝骂,有的拣起了泥块石子抛掷过去。那大汉一作手势,黑衣人身后走出两个公门装束的人来,一持钢刀,一握铁炼,齐声喝道:「县太爷吩咐下来,有谁肇事械斗,都以叛逆论处。」众农民面面相觑,低声传言:「这是县衙里的马军都头和步军都头。」
既有官府相助对方,众农民个个敢怒而不敢言,眼睁睁望成着成千成万只青蛙被蛤蟆和毒蛇逼入竹笼之中。郭靖低声道:「蓉儿,咱们好动手了么?」黄蓉道:「再等一忽儿。」忽听得几声呼叱,七八个孩子奔上前去,拿起石块,向毒蛇群中猛掷,当时有几条毒蛇被石块打死。那黑衣大汉大怒,纵身上前,一掌将一个孩子打倒,其余孩子回身就逃,那大汉提起跌在地下的孩子,狞笑道:「好啊,你们打死我辛辛苦苦养驯的蛇儿,我叫你知道厉害。」一个农妇从人群中抢了出来,求道:「大爷,行行好,放了我的儿子。」这母子俩正是靖蓉二人刚才和他们说过话的。
那大汉另一手抓住农妇的后领,顺手往农民丛中掷了过去,那农妇跌在两个农民身上,将两人都撞倒了。那大汉伸手挥了两挥,他手下人各挺兵刃走上前来。农民人数虽众,但均赤手空拳,大半又是老弱妇孺,见他来势凶凶,齐向后退。那些黑衣汉子一声吆喝,刀剑齐往农民头上劈去,将要劈到,刃锋一歪,却在他们面前削了下来。众农民大声惊叫,退得更远。黑衣汉子们哈哈大笑,扬刀而立,回头瞧首领如何摆佈那个孩子。
只见他伸手打那孩子一记耳光,扯下他身上一片衣服,打一记,扯一下,接连打了十余下,到后来那孩子双颊高肿,身上也已赤裸裸的不賸寸缕。他母亲大声哭叫,不顾性命的扑上去救护,但被两个黑衣人扭住了,动弹不得。那大汉一声呼哨,数百条毒蛇昂首吐舌,一齐望着那孩子光溜溜的身体。
那小孩早已吓得脸无人色,虽在烈日之下,亦是全身瑟缩发抖,望着母亲,只是哭叫:「妈妈!」那大汉狞笑道:「小贼,你有本事就自己逃命吧。」手一松,将小孩掷在地下。那小孩爬起身来,急向母亲奔去。数名黑衣汉子长刀一扬,往他头顶虚劈下来,小孩大骇,急忙转身,向前空旷处奔逃。那为首的黑衣大汉待他奔出数丈,一声呼哨,千百条毒蛇忽地如箭离弦,蜂涌向小孩追去。那小孩听得背后嘘嘘之声大作,一回首,但见无数五色斑烂的毒蛇凸睛吐舌,如风而至,这一下吓得比他适才更是惊惧百倍,没命价向前飞逃。
那些毒蛇游动极快,片刻之间,离那小孩已只丈余,他全身赤裸,一无掩蔽,眼见立时要遭千蛇噬身之惨。他母亲大叫一声:「儿啊!」晕了过去。众农民瞧得目眥欲裂,纷纷涌出要去打蛇,但众黑衣汉子长刀乱挥,竟无半点空隙让他们上前。黄蓉双手握满金针,只待毒蛇再游近数尺,易取准头,立时要以洪七公所授「满天花雨撒金针」绝技,将群蛇一一钉在地下。突然间那小孩足下一滑,向前俯跌下去,群蛇吱吱乱叫,窜了上来。
黄蓉暗叫:「不好!」纵起身子,正要发出金针,只见两条人影从农民人群中中跃出,身法甚快,拦在小孩与群蛇之间。两人足未站定,各自双手齐扬,撒出四条黄色粉末,在地下佈了四条黄线。众人鼻中闻到一阵硫磺药气,但见群蛇纷纷后退,看来那些黄粉是制蛇的药料了。黄蓉看那两人时,原来竟是丐帮中的熟人,是在宝应会过面的黎生和余兆兴。
那黑衣大汉见二人阻住蛇群,脸上变色,说道:「咱们铁掌帮和丐帮向来河水不犯井水,足下何苦强来为人出头?」黎生拱手道:「这小孩年幼无知,老丐求个人情,请饶了他吧。」那大汉见黎生背上负了八只麻袋,知他是丐帮中的要紧人物,冷笑道:「若是不饶呢,足下欲待怎样?」余兆兴年少气盛,喝道:「你们干这等事,天理不容,既叫俺们撞见了,岂能不管。」那大汉又冷笑一声,说道:「听说丐帮明日在岳州大聚会,天下各路的化子头儿都到了洞庭湖边,你这小叫化就想恃势欺人吗?哼哼,只怕没这么容易!你丐帮中人号称个个是捉蛇能手,你有本事就捉捉我这些蛇看。」
余兆兴被他这一阵奚落,那里容得,向前两步,一弯腰,双手各已抓住一条毒蛇的尾巴,用力一抖。蛇儿的骨骼本是如炼条一般连环套住,这样自尾至首逆转的一抖,全身骨骼松脱,虽不立毙,却再也动弹不得,这是乞儿捉蛇的最上乘手法,可也大触专养毒蛇的铁掌帮之忌。那大汉不待他伸腰站直,一声呼哨,千百条毒蛇一齐向他窜去。
余兆兴捉蛇本事纵高,这千蛇齐至,那能抵挡,急忙退到黄线之后。黎生高叫;「请老兄示下高姓大名!」那大汉只是冷笑,见群蛇沿着黄线摇头摆脑,不敢游近,又是忽哨一声,这一声叫,蛇群中登现奇观。
只见一条蛇张口咬住另一蛇尾巴,而那蛇再咬着又一蛇尾部,如此首尾相接,霎眼之间,连成了数十条极长的蛇炼。那大汉猛喝一声,数十条蛇炼斗然间从空中甩过黄线,落在二丐身周,围了数圈,将那小孩也围困在内。那大汉冷笑道:「臭叫化,捉蛇啊,怎么不动手?」群蛇蓄势待发,只候号令。黎生与余兆兴都是脸色惨白,知道这番必已无倖。
那大汉道:「我铁掌帮也不无故伤人性命,只要你答允永远不再捉蛇,留下一个真凭实据,哼哼,那也可以相饶。」黎生知道这是叫他们自毁双手,低头求告,他是丐帮响噹噹的人物,纵然性命已在呼吸之间,却仍是昂然直立,毫无畏惧之色。那大汉张开双手,相距一尺,说道:「我双掌一合,你们每人身上就多了几百副毒蛇的牙齿,还不跪下求情么?」余兆兴道:「师叔,咱们决不能丢人。」黎生哈哈一笑道:「那还用说。」他提高声音道:「多谢老兄送咱们上西天,只是还没请教万儿。」那大汉道:「那果然是死不瞑目。我是裘铁掌的第三弟子,人称玄背蟒乔太的便是。」
一语方罢,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啊哟,失敬失敬,我道是谁,原来是裘老儿的徒子徒孙。」人丛中走出一个身披轻绡、发束金环、颈垂明珠的文秀少女来,正是黄蓉。那玄背蟒乔太听得声音已怔了一怔,万料不到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妙龄女郎,尚未答言,黄蓉又道:「铁掌水上飘裘老头儿叫我姑奶奶,你怎不叫我祖姑奶奶?」乔太大喝:「呸!小ㄚ头胡说八道。」心中却暗暗生疑:「怎么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小妞儿知道铁掌水上飘的名号?」黄蓉笑道:「孩子们在外面惹事生非,我姑奶奶最瞧不顺眼。在武宁县做官的孩子,是你一夥儿的吧,前几日让姑奶奶路过顺手收拾了,你说怎样?」
武宁县那姓乔的知县,正是这乔太的兄弟,县衙失火,知县被杀的讯息恰於此日早晨传到。乔太斜睨黄蓉,悲怒交迸,却不信自己这武功高强的兄弟丧生在她手下,当下微一呼哨,几百条毒蛇窜上去将她围住。乔太喝道:「武宁县乔知县是谁害的,快快说来。」黄蓉笑道:「真的是我杀的啊。他用毒砂掌跟我斗,瞧不出这知县几招「黄蜂针」、「举火撩天」还真有几下子,后来我点了他曲池穴,这毒砂掌也就破啦。我再点了他期门穴和肩贞穴,叫他端坐在公堂之上,一动也别动,就像平时审堂吓唬老百姓一般,然后放火烧那县衙,等那公堂烧成白地,不知怎地,他仍是没出来。」
杀官放火这等叛逆大事,在她口中娓娓道来,宛似闲说小儿女摘花斗草一般,乔太惊疑不已,心想这女孩子极是邪门,须得擒回去细细拷问,喝道:「老三,老四,把这ㄚ头拿下了。」两名黑衣汉子应声而出,弯腰用刀背拨开毒蛇,走上数步,伸出四只粗掌,齐往黄蓉肩头背上抓去。黄蓉笑道:「老三,老四,一齐躺下吧!」身子后缩,双手在两人背上一推。两人齐往前冲,砰的一声,脑门与脑门撞在一起,只碰得人事不知,胡里胡涂的转了几个圈子,不约而同的躺下了。
众农民本来一直在担心害怕,这时见两人跌得古怪,才轰声大笑起来。乔太大怒,将右手两根手指放到唇边,正要吹哨驱蛇,忽听咕咕咕三声怪叫,黄蓉手上已多了一只殷红如血的鸟儿,原来她将血鸟放在衣袖之中,把乔太戏弄了一番,这才取出。这鸟三声一叫,满田野芳香浓郁,群蛇斗然间见到剋星,先是一阵大乱,随即僵卧不动,有的更翻转肚子,静候宰割。那血鸟毫不客气,长喙一划一啄,转眼间吃了六七枚蛇胆。牠肚子甚小,这几枚蛇胆一吃也就饱了,可是仍用长喙不住往群蛇肚上划去。
乔太见此异状,更是惊怒交集,取出三枝钢镖,镖发连珠,两枝直奔血鸟,一枝射向黄蓉。黄蓉自恃身披软蝟甲,理也不理。那血鸟飞身而起,双翅一扑,已将两枝钢镖击落在地,随即如一道血光般飞追而上,长喙一挑,把射黄蓉的那枝钢镖也拨了开去。黄蓉见牠竟能护主,不禁大喜,指着乔太及众黑衣汉子说道:「这些都是歹人,啄他们的眼珠子。」但见一道红光上下飞舞,众黑衣汉子「啊哟!」「哎唷!」连声惨叫,四散飞奔,逃得快的保全了眼珠,被啄瞎了的或连滚带爬,或摸索乱行,片刻之间,散得无影无踪。众农民拿起锄头石块,将毒蛇和蛤蟆捣得稀烂,待要向黄蓉拜谢,她早已与郭靖走得远了。黎生和余兆兴走出蛇群,想与黄蓉叙礼,但那汗血宝马脚程奇快,也已追赶不及。
黄蓉做了这件快事,大为得意,晚间烧起火堆,让那血鸟痛痛快快的在火中洗了个澡。次日午牌不到,两人已到了岳州,牵马纵鵰,迳往岳阳楼而去。
(血鸟段,新版约删25000字)
註:叶洪生:…至於删去原着中的秦南琴,使其与穆念慈合而为一,改自杀殉情为合体孽缘等相关故事情节(包括血鸟及蛙蛤大战,共约两万五千字),则是作者既痛苦又明智的抉择。「叶洪生论剑-武侠小说谈艺录,页360,联经出版公司,83,11月版。」
註:杨兴安:金庸成名作(射鵰英雄传),在新版中,精采之处也被删去不少,可观之处似乎应打上七八折。秦南琴没有了(原版杨过生母),连帮南琴捕蛇的那种可爱小血鸟也没有了。真替只能看到新版的读者感到可惜。原版中的小血鸟是毒蛇剋星,神异通灵,万分可爱。……引文略……
这只美丽通灵可爱的小血鸟,在「神鵰侠侣」中还有出现,啄去李莫愁一目,惨被李莫愁打死。可惜作者大笔一挥,这只金庸笔下最可爱的异物,在「射鵰英雄传」和「神鵰侠侣」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射鵰英雄传」中是主场戏之一,极精采、极匪夷所思的动物大战也删去了。新版中翻阅了几遍也找不到那令人眼界大开,令人看得眉飞色舞、啧啧称奇的蛙蛤大战,实在极为失望。幸好不久前蒙彭镇华兄以数册原版相赠(亦不齐全),蛙蛤决斗又幸在其中,喜不自胜。特引数行文字以飨未睹原版读者,再看看此段到底应否删去。…引文略…原文长约三千余字,现只撮引其要,已可见其精采。蛙蛤双方决斗,就如两军大战,先有斥候,又有诱敌;有前哨接触,又有阵法对叠;有佯败,有奋拚;战情有起有落,有急有缓。破敌者贪胜不知收,乘胜冒进,逼得群蛙背水而战,得地利之助,先败后胜,将对方消灭,战情幻变,描述出色。
蛙蛤当然不会像人一样思想,但蛙群之战,笔者亦尝在新闻报导中读过,当然没有这里描写的神奇和有层次,但战后也是屍骸遍野,极之惨烈。我们读武侠小说,作用之一是扩阔目光,增强思域,作者这段奇景删去,无疑又是读者一大损失。
上列许多例子,其实不过说明一句话:新版不及原版,未改胜於删改。这种感觉不独笔者为然,老金庸迷差不多绝对有此感受。(金庸小说十谈/杨兴安作/初版,远流,1998年,页118-122)
上得楼来,二人叫了酒菜,观看洞庭风景,放眼浩浩荡荡,一碧万顷,四周群山环列拱屹,真是缥渺峥嵘,巍乎大观,比之太湖烟波,又是另一番光景。观赏了一会,酒菜已到,湖南菜肴甚辣,二人都觉口味不合,只是碗极大,筷极长,却是颇有一番豪气。二人吃了少些酒菜,环顾四壁题咏。郭靖默诵范仲淹所作的岳阳楼记,看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两句时,不禁高声读了出来。
黄蓉道:「靖哥哥,你说这两句话怎样?」郭靖默默念诵,心中思索。不即回答。黄蓉又道:「做这篇文章的范文正公当年威震西夏,文才武略,都是并世无双。」郭靖央她将范仲淹的事蹟约略说了一遍,听她说到他幼年家贫,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种种苦况,富贵后俭朴异常,处处为百姓着想,不禁油然起敬,在饭碗中满满斟了一碗酒,仰脖子一饮而尽,说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英雄大豪傑固当如此胸怀!」
黄蓉笑道:「这样的人自然是好,可是天下忧患多安乐少,他不是一辈子乐不成了么?我可不干。」郭靖微微一笑。黄蓉又道:「靖哥哥,我不理天下忧不忧乐不乐,若是你不快乐,我也是不会快乐的。」说到后来,声音低沉了下去,愀然蹙眉。郭靖知她想到了两人终身之事,无可劝慰,垂首不语。
黄蓉忽然抬起头来,笑道:「算了吧,反正是这么一回子事,你知道范文正公做的那首「剔银灯」词么?」郭靖道:「我不知道,蓉儿,你说给我听。」黄蓉道:「这首词的下半段是这样:「人世都无百岁。少癡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郭靖道:「他劝人别把大好时光,尽用在求名、升官、发财上面。那也说得是。」黄蓉低声吟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郭靖望了她一眼,问道:「这也是范文正公的词么?」黄蓉道:「是啊,大英雄大豪傑也不是无情之人呢。」她顿了一顿,突然笑道:「郭哥哥,你说我这样对付铁掌帮那些奸徒,可算得畅快吗?」郭靖拍手道:「畅快得紧。」
两人对饮数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黄蓉望了望楼中的酒客,只东首一张方桌旁坐着三个乞儿打扮的老者,身上补缀虽多,但均甚是清洁,看模样是丐帮中的要紧人物,是来参加今晚的丐帮大会的,此外都是普通仕商,放低声音道:「那铁掌帮不知是何等样的帮会,怎地与西毒叔姪一般,也喂养毒蛇?」郭靖道:「倘若尽是裘千仞那老儿的手下,谅来也不能成什么气候……」他话未说毕,忽听头顶一人哈哈一笑,阴阳怪气的说道:「连铁掌水上飘裘老头儿也不瞧在眼里,好大的口气。」郭黄一跃离座,退开数步,这才仰首上望。
只见屋樑上骑坐着一个脸色黝黑的老丐,衣衫极是褴褛,望着二人嘻嘻直笑。郭靖本来疑心是铁掌帮的敌人,一瞧是丐帮人物,先就放心了一半,又见他神色和善,并无恶意,当下拱手道:「老前辈请下来共饮三杯如何?」那老丐道:「好啊!」腾的一声,摔了下来,震得楼板上尘土飞扬,他才摸摸屁股,慢慢爬起身来。
郭靖与黄蓉说了很久话,头顶有人居然没有发觉,料想此人必是武学高手,那知他这一摔将下来,身法奇重,情状甚是狼狈,更是大出意料之外。黄蓉命酒保添了一副杯筷、斟了一杯酒,笑道:「你老请喝酒。」那老丐道:「叫化不配坐凳。」就在楼板上坐倒,从背上麻袋里取出一只破碗,一双竹筷,伸出碗去,说道:「你们吃过的残菜,倒些给我就是。」郭靖道:「这个未免太过不恭,前辈爱吃什么菜,咱们点了叫厨上做。」那老丐道:「化子有化子的模样,若是有名无实,装腔作势,乾脆别做化子。你们肯佈施就佈舍,不肯嘛,我到别地方要饭去。」
黄蓉向郭靖望了一眼,笑道:「不错,你说得是。」当下将吃过的残菜,都倒在他的破碗之中,那老丐在麻袋中抓出些冷饭团来,和着残菜津津有味的吃着。黄蓉暗暗数他背上麻袋的数目,三只一叠,共有三叠,总数是九只,再看那边桌旁的三个乞丐,每人背上也均有九只麻袋,只是那三丐桌上罗列酒菜,吃得甚是丰盛。那三丐对这老丐视若无睹,始终对他不瞧一眼,但神色之间,隐隐有不满之意。
那老丐吃得起劲,忽听楼梯脚步声响,上来数人。郭靖转头向楼梯观看,只见当先二人是在临安牛家村陪送杨康的胖瘦二丐,第三人一探头,正是杨康。他见郭靖未死,大为惊怖,呆了一呆,立即转身下楼,在楼梯上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胖丐跟着下去,瘦丐却走到三丐桌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三丐当即站起身来,付了帐下楼去了。坐在地下的老丐只顾吃饭,理也不理。
黄蓉走到楼边向下观看,只见十多名高高矮矮的乞丐簇拥着杨康向西而去。杨康走出不远,回首仰视,正好与黄蓉目光一接触,犹如受到雷震电击般一惊,立即加快脚步,不再回头。
那老丐吃罢饭菜,伸舌头将碗底舐得乾乾净净,把筷子在衣服上抹了几抹,都放入麻袋之中。黄蓉仔细看他,见他满脸皱纹,容色甚是愁苦,双手奇大,几有常人手掌的一倍,手背上青筋凸起,显见是一生劳苦。郭靖站起来拱手说道:「前辈请上坐了,咱们好说话。」
老丐笑道:「我不惯在凳上坐。你们两位是洪帮主的弟子,年纪虽轻,咱们可是平辈。我老着几十岁,你们叫我一声大哥吧。我姓鲁,叫做鲁有脚。」黄蓉噗哧一笑道:「鲁大哥,你这名儿可有趣得紧。」鲁有脚道:「常言道:穷人无棒被犬欺。我棒是没有,可是有一双臭脚。犬儿若来欺我,我对准了狗头直娘贼是一脚,也要叫牠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黄蓉拍手笑道:「好好,狗儿们若是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只怕老远就逃啦。」
鲁有脚道:「今儿早晨我见了黎生黎兄弟,知道两位在宝应和岳州所干的事蹟,真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郭靖起立逊谢。鲁有脚道:「适才听两位谈起铁掌帮,对这帮会情状好似不甚知晓。」黄蓉道:「是啊,正要请教。」鲁有脚道:「这铁掌帮在两湖四川一带,声势可是极大,帮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起先是勾结官府。现下愈来愈狠,竟然拿出钱财贿赂上官,自己做起官府来啦。更可恨的是私通金国,干那里应外合的勾当。两位杀了杀他们的凶燄,那确是痛快之极。」
黄蓉道:「听说这铁掌帮的首领是裘千仞,这老儿就会骗人,怎地弄到恁大声势?」鲁有脚道:「裘千仞可厉害得紧哪,姑娘可别小觑了他。」黄蓉笑道:「你见过他没有?」鲁有脚道:「那倒没有,听说他在深山之中隐居,修练五毒神掌,足足有十多年没下山了。」黄蓉笑道:「你上当啦,我就见过他几次,还交过手,说到他的什么五毒神掌,哈哈……」她想到裘千仞假装腹泻逃走,只望着郭靖格格直笑。
鲁有脚正色道:「他们闹什么玄虚,我虽并不知晓,可是铁掌帮近年来好生兴旺,却是不能轻侮。」郭靖怕他生气,忙道:「鲁大哥说得是,蓉儿就爱瞎笑。」黄蓉笑道:「我几时瞎笑啦?啊唷,啊唷,我肚子痛。」她学着裘千仞的口气,捧住了肚子。郭靖想起当日情景,给她逗得也不禁笑了出来。
黄蓉见他也笑,却立时转过话题,道:「鲁大哥,刚才在这儿吃酒的三位和你相识么?」鲁有脚叹了口气道:「两位不是外人,可曾听洪帮主说起过,我们帮里分为净衣派,污衣派两派么?」郭靖和黄蓉齐声道:「没听师父说过。」鲁有脚道:「帮内分派,原非善事,洪帮主对这事极是不喜,他老人家化过极大力气,却始终没能叫这两派合而为一。丐帮在洪帮主之下,共有四个长老。」黄蓉抢着道:「这个我听师父说过。」她因洪七公尚在人间,所以不愿将他命自己接任帮主之事说出。
鲁有脚点了点头道:「我是第二长老,刚才在这儿的三位也都是长老。」黄蓉道:「我知道啦,你是污衣派的首领,他们是净衣派的首领。」郭靖道:「咦,你怎么知道?」黄蓉道:「你瞧鲁大哥的衣服多髒,他们的多乾净。鲁大哥,我说污衣派不好,身上穿得又臭又黑,一点也不舒服。你们这派多洗衣服,两派不是一样了么?」
鲁有脚怒道:「你是有钱人家小姐,自然嫌叫化子臭。」一顿足站起身来,郭靖待要谢罪,鲁有脚头也不回,怒气沖沖的下楼去了。黄蓉伸伸舌头,道:「靖哥哥,你别骂我。」郭靖一笑。黄蓉道:「刚才我真担心。」郭靖道:「担心什么?」
黄蓉正色道:「我担心他提起脚来踢你一脚。」郭靖道:「好端端的干么踢我?」黄蓉抿嘴微笑,却不言语。郭靖怔怔的出神,思之不解。黄蓉叹道:「傻哥哥,你怎不想想他名字的出典。」郭靖大悟,叫道:「好啊,你绕弯儿骂我是狗!」站起身来,伸手作势要呵她痒,黄蓉笑着连连闪避。
两人正闹间,楼梯声响,适才随杨康下去的丐帮三老又回了上来,走到郭黄二人桌边,行了一礼。居中那丐白白胖胖,留着一大丛白鬍子,若非身上千补百绽,宛然是个大绅士大财主模样,他未言先笑,端的是满脸春风,一团和气,说道:「适才那姓鲁的老丐暗中向两位下了毒手,我等瞧不过眼,特来相救。」郭靖、黄蓉吃了一惊,齐问:「什么毒手?」那丐道:「那老丐不肯与两位同席饮食,是不是?」黄蓉心中一凛,道:「难道他在咱们饮食中下了毒?」那丐叹道:「也是咱们帮中不幸,出了这等奸诈之人。这老丐下毒本事高明得紧,只要手指轻轻一弹,暗藏在指甲中的毒粉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了酒菜之中。两位中毒已深,不出半个时辰,就无法解救。」
黄蓉怀疑不信,问道:「我们两人和他无冤无仇,他何以要下此毒手?」那丐道:「两位中毒已深,急速服此解药,方可有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包黄色药粉,分在两只酒杯之中,用酒沖了,要靖蓉二人立即服下。黄蓉刚才见到杨康,心中已自起疑,凭他三言两语,岂肯贸然服药?又问:「那位姓杨的相公和我们相识,请三位邀他来一见如何?」那丐道:「这个自然是要见的,只是那奸徒所下之毒剧烈异常,两位速服解药,否则延误难治。」黄蓉道:「三位好意,极为感谢,且坐下共饮几杯。想当年第十一代帮主在北固山独战群雄,以一棒双掌击毙洛阳五霸,真是何等英雄。」
丐帮三老听她忽然说起帮中旧事,互相对望一眼,都感十分诧异,心想凭她小小年纪,怎能知晓此事。黄蓉又道:「洪帮主降龙十八掌天下无双无对,不知三位学到了几掌?」三丐知她故意东拉西扯,不肯服药,一计不售,二计又生,那财主模样的长老笑道:「姑娘既有见疑之意,我等自然不便相强,我只点破一事,姑娘自然信服,两位且瞧我眼光之中,有何异样?」
郭靖、黄蓉一齐望他双目,只见他一对眼睛嵌在圆鼓鼓一脸肥肉之中,只如两道细缝,但细缝中莹然有光,眼神甚是晶朗。黄蓉心想:「那有什么异样?左右不过似一对猪眼罢啦。」那丐又道:「两位望着我的眼睛,千万不可分神。现下你们感到眼皮沉重,头脑发晕,全身疲乏无力,这是中毒之象,那就闭上眼睛睡吧。」
他话声极是和悦动听,竟有一股中人欲醉的味道,靖蓉二人果然觉得神倦眼困,全身无力。那丐又道:「此间面临大湖,甚是凉爽,两位就在这清风之中酣睡一觉,睡吧,睡吧!」他越说到后来,声音越是柔和甜美,靖蓉二人不知不觉的哈欠连连,竟自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二人糢糊中只感凉风拂面,身有寒意,耳中隐隐有波涛之声,睁开眼来,但见云雾中一轮明月,刚从东边山后升起,两人这一惊非小,适才大白日在岳阳楼头饮酒,怎么转瞬之间天已昏黑?待要站起,惊觉双手双脚均已被绳索缚住,张口欲呼,口中却被塞了麻核,刺得口舌生疼。黄蓉心思机敏,一清醒立知是着了那白胖乞丐的道儿,只是他用的是什么邪法,却难索解。一时之间她也不去多想,四下一望,见郭靖躺在自己身边,正在用力挣扎,当下先宽了一大半心。
郭靖此时已具何等功夫,纵是再坚韧的绳索,也是被他一挣即断,那知他手脚一运劲,这绳索铮铮有声,竟然纹丝不损,原来是牛皮条混以钢丝绞成。郭靖欲待再挣,突然面上一凉,一片冰冷的剑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两拍,转头横眼瞧去,见是四个青年乞丐,各执着兵刃,守在身边。
黄蓉定了定神,心想先摸清周边情势,再寻脱身之计,侧过身来一望,更是惊得呆了,原来竟已置身在一个小峰之顶,月光下看得明白,四下都是湖水,轻烟薄雾,笼罩着万顷碧波,心道:「我们却被擒到了洞庭湖中的君山之顶,怎地途中毫无知觉?」回过头来一瞧,只见十余丈外起着一个高台,台周密密层层的围坐着数百名乞丐,各人寂然无声,月光尚未照到各人身上,是以初时未曾发觉。她暗暗心喜:「啊,是了,今日七月十五,这正是丐帮大会。待会只要我设法开口说话,传下师父号令,何愁众丐不服。」
过了良久,群丐仍是毫无动静,黄蓉心中好生不耐,只是无法动弹,只好苦忍,再过半个时辰,她手脚不动,已微感酸麻,只见一盘冰轮,渐渐移至中天,照亮了半边高台。黄蓉心想:「李太白诗云: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他当日玩山赏月,何等自在,今夜景自相同,我和靖哥哥却被缚在这里,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月光缓移,照到台边有三个大字:「轩辕台」。黄蓉想起野史所说,相传黄帝在此铸鼎,鼎成后骑龙昇天,想来就是此台了。
只一盏茶时分,那高台已全部浴在皓月之中,忽听得笃笃笃、笃笃笃三声一停的响了起来。这声音忽缓忽急,忽高忽低,颇有韵律,原来众丐各执一根小棒,敲击自己面前的山石。
黄蓉暗数敲击之声,待数到九九八十一下,响声嚘然而止,群丐中站起四人,月光下瞧得明白,正是鲁有脚与那净衣派的三个长老。这丐帮四老走到轩辕台四角站定,群丐一齐站起,叉手当胸,躬身行礼。
(林以亮评论;就在这短短的一段中,我们可以看到金庸的写作技巧。第一、他并不自始至终採用传统中国小说的「全知观点」例如「三国演义」。在这里,他採用的是黄蓉的观点,因为黄蓉比较观察敏锐,又很有文才,同时又是内定的丐帮帮主。第二、他的文字并不是纯碎的白话,而是句法以白话为主,字彙则半文半白,因此叙述容易生动活泼,紧凑。在这一点上,金庸却反而接近传统的中国小说。第三、他随意插入李白的诗和野史中关於黄帝的传说,使中国读者觉得亲切。第四、他描写的方式却吸收了现代电影的手法:有画面,画面之中有全景,远景,中景,特写;有音响效果;有人物和动作。)「诸子百家看金庸第三辑,台北远景出版社民国74年5月初版,页15-17,金庸的武侠世界」
那白胖老丐待群丐坐定,朗声说道:「众兄弟,天祸丐帮,咱们洪帮主已在临安府归天啦!」此言一出,群丐鸦雀无声,突然间一人张口大叫,扑倒在地,群丐搥胸顿足,号淘大哭,声振林木,从湖面上远远传了出去。郭靖大吃一惊:「我找寻不着师父,原来他老人家竟尔去世了。」不禁涕泪交流,只是口中塞了麻核,哭不出声。黄蓉却想:「我们找不着师父,难道他们反而找着?这奸徒定是造谣惑众。」
群丐思念洪七公的恩义,个个大放悲声,鲁有脚忽然叫道:「彭长老,帮主归天是谁亲眼见到的?」那白白胖胖的彭长老道:「鲁长老,帮主他老人家若是尚在人世,谁吃了豹子胆老虎心,敢来咒他?亲眼见他老人家归天之人,就在此处。杨相公,请您亲口对众兄弟说罢。」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人,正是杨康。
他手持竹棒,走到高台之前,群丐肃静无声,听他说话。杨康咳嗽一声,说道:「洪帮主是一个月前在临安府与人比武,失手给人打死的。」此言一出,众丐群情凶涌,纷纷嚷了起来;「仇人是谁?」「快说,快说!」「帮主如此神通,怎能失手?」「必是仇人大举围攻,咱们帮主落了个寡不敌众。」郭靖听了杨康之言,由悲转怒,心道:「一个月之前,师父明明与我在一起,原来他是在胡说八道。」
杨康双手伸出,待众丐安静下来,这才说道:「害死帮主的,是桃花鸟岛主东邪黄药师,和全真派的七个贼道。」黄药师久不离岛,众丐十九不知他的名头,全真七子却是威名远震。这日能来君山赴会的,都是丐帮中的一流人物,自然均知七子之能,心想不管黄药师是何等样人,全真七子联起手来,帮主纵然武功卓绝,但一人落了单,自非其敌,当下个个愤慨异常。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嚷着立时要去替帮主报仇。
原来杨康当日在临安与欧阳锋相聚,听他说起洪七公被蛤蟆功击伤,性命必然难保。杨康又道郭靖已被自己在禁宫之中用匕首刺死,那知忽在岳阳楼两下撞见,一惊之下,指使丐帮彭长老以摄心法(与今日之催眠术相似)将两人擒住,有心予以害死。他想此事日久必泄,黄药师、全真七子、江南六怪等必找自己报仇。六怪武功不高,倒不如何惧怕,东邪和七真却是非同小可,於是信口将杀洪七公的祸端轻轻放到了他们头上,好教丐帮与桃花岛及全真教闹的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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