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一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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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书生挥扇指着那一排棕榈道:「风摆棕榈,千手佛摇摺叠扇。」这上联既是即景,又隐然自抬身份。黄蓉心道:「我若单以事物相对,不含双关之义,未擅胜场。」游目四顾,只见对面地上似有一座寺院,庙前有一个荷塘,此时七月将尽,荷叶已凋了大半,心中一动,笑道:「对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说出来不便。」那书生道:「但说不妨。」黄蓉道:「你可不许生气。」那书生道:「自然不气。」黄蓉指着他头上戴的逍遥巾道:「好,我的下联是:霜凋荷叶,独脚鬼戴逍遥巾。」

  这下联一说出来,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敏捷之至。」郭靖见那莲梗撑着一片枯凋的荷叶,果然像是个独脚鬼戴了一顶消遥巾,也不禁笑了起来。黄蓉笑道:「别笑,别笑,一摔下去,咱俩可成了两个不戴逍遥巾的鬼啦!」

  那书生心想:「普通对子是定然难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个绝对。」猛然想起少年时在塾中读书之时,老师曾说过一个绝对,数十年来无人能对得工整,说不得,只好难她一难,於是说道:「我还有一联,请小姑娘对对: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黄蓉听了,不觉一怔,心想:「」这琴瑟琵琶四字之中,共有八个王字,这倒难对了。那书生见难倒了她,其是得意,只怕黄蓉反过来问他,於是说在头里:「这上联本来极难,我也对不工稳。不过咱们话说在先,小姑娘既然对不出,只好请回了。」黄蓉灵机一动,已然对出,笑道:「若说对对,却有何难?只是适才一联已得罪了大叔,现下这一联更是一口气要得罪渔樵耕读四位,是以说不出口。」那书生不信,心道:「你能对出已是千难万难,岂能同时又嘲讽我师兄弟四人?」说道:「但教对得工整,取笑又有何妨?」黄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这下联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那书生一惊,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向黄蓉一揖到地,道:「在下拜服。」黄蓉回了一礼,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机要阻我上山,这下联原也难想。」那书生哼了一声,转身跃过小缺口,道:「请吧。」

  郭靖站着静听两人赌试文才,只怕黄蓉一个回答不出,前功尽弃,待见那书生让道,心中大喜,当即提气跃过缺口,在那书生先前坐处落足一点,又跃过了最后那小缺口。

  那书生见他背了黄蓉履险如夷,心中也自叹服:「我自负文武双全,其实文不如这少女,武不如这少年,惭愧啊惭愧。」侧目再看黄蓉,只见她洋洋得意,想是女孩儿家折服了一位饱学的状元公,掩不住的心中喜悦之情,心想:「我且取笑她一番,好教她别太得意了!」於是说道:「姑娘文才虽佳,行止却是有亏。」黄蓉笑道:「倒要请教。」那书生道:「孟子书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瞧姑娘是位闺女,与这小哥并非夫妻,却何以由他负在背上?孟夫子只说嫂溺,叔可援之以手。姑娘既没有掉在水里,又非这小哥的嫂子,这样背着抱着,实是大违礼教。」

  黄蓉心道:「哼,靖哥哥和我再好,别人总知道他不是我丈夫。陆乘风陆师哥这么说,这位状元公又这么说。」当下小嘴一扁,道:「孟夫子最爱胡说八道,他的话怎么也信得的?」那书生怒道:「孟夫子是大圣大贤,他的话怎么信不得?」黄蓉笑吟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那书生越想越对,呆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首诗是黄药师所作,他非汤武、薄周孔,对圣贤之话,挖空了心思加以驳斥嘲讽,曾作了不少诗词歌赋来讥刺孔孟。孟子讲过一个故事,说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去乞讨残羹冷饭,又说有一个人每天要偷邻家一只鸡。黄药师就说这两个故事是骗人的。这首诗最后两句言道:战国之时,周天子尚在,孟子何以不去辅佐王室,却去向梁惠王、齐宣王求官做?这未免大违於圣贤之道。那书生心想:「齐人与攘鸡,原是比喻,不足深究,但最后这两句,只怕起孟夫子於地下,亦难自辩。」又向黄蓉瞧了一眼,心想:「小小年纪,怎恁地精灵古怪?」当下不再言语,引着二人向前走去。经过荷塘之时,见到塘中荷叶,不禁又向黄蓉一望。黄蓉噗哧一笑,转过了头去。

  那书生引二人走进庙内,请二人在东厢坐了,小沙弥奉上茶来。那书生道:「两位稍候,待我去禀告家师。」郭靖道:「且慢!那位耕田的大叔,在山坡上手托大石,脱身不得,请大叔先去救了他。」那书生吃了一惊,飞奔而出。

  黄蓉道:「可以拆那黄色布囊啦。」郭靖道:「啊,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忙取出黄囊拆开,只见里面白纸上并无一字,却绘了一幅图,图上一位天竺国人作帝皇装束,正用刀割切自己胸口肌肉,全身已割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他身前有一架天平,天平一端站着一只白鸽,另一边堆了他身上割下来的肌肉,鸽子虽小,却比大堆肌肉还要沉重。天平之旁站着一只猛鹰,神态极是凶恶。黄蓉瞧了半天,不明图中之意,郭靖见她竟也猜想不出,自己也就不必多耗心思,当下将图摺起,握在掌中。

  只听殿上脚步声响,那农夫怒气沖沖,扶着书生走向内室,想是他被大石压得久了,累得精疲力尽。约莫又过一盏茶时分,一个小沙弥走了出来,双手合什,行了一礼,说道:「两位远道来此,不知有何贵干?」郭靖道:「特来求见段皇爷,相烦通报。」那小沙弥合什道:「段皇爷早已不在人世,累两位空跑一趟。且请用了素斋,待小僧恭送下山。」

  郭靖大失所望,心想千辛万苦的到了此间,仍是得到这样一个回覆,这便如何是好?黄蓉见了庙宇,已猜到三成,这时见到小沙弥神色,更猜到了五六成,从郭靖手中接过那幅图画,说道:「小女子身受重伤,特来相求尊师慈悲施救。这一张纸,相烦呈给尊师。」小沙弥接过图画,不敢打开观看,合什行了一礼,转身入内。

  这一次他不久即回,低眉合什道:「恭请两位。」郭靖大喜,扶着黄蓉随小弥入内。那庙宇看来虽小,里边却甚进深,三人走过一条青石铺的小径,又穿过一座竹林,只觉绿荫森森,幽静无比,令人烦俗尽消,竹林之中,隐着三间石屋,小沙弥轻轻推开屋门,让在一旁,微微躬身,请二人进屋。

  郭靖见小沙弥恭谨有礼,对之甚有好感,向他微笑示谢,然后与黄蓉并肩而入。只见室中小几山点着一炉檀香,几旁两个蒲团,各坐一个僧人。一个面目黝黑,高鼻深目,乃是天竺人。另一个身穿粗布僧袍,两道长长的白眉,从眼角垂了下来,面目慈祥,眉间虽隐含愁苦,但一番雍容高华的神色,却是一望而知,那书生与农夫侍立在他身后。黄蓉此时再无怀疑,轻轻一拉郭靖的手,走到那长眉僧人之前,躬身下拜,说道:「弟子郭靖、黄蓉,参见师伯。」郭靖见她口呼「师伯」,心中一愕,当下也不暇琢磨,随着她爬在地下,着力的磕了四个响头。

  那长眉僧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手扶起二人,笑道:「七兄收得好弟子,药兄生得好女儿啊。听他们说,」说着向农夫与书生一指,「两位文才武功,俱远胜我的劣徒,哈哈,可喜可贺。」郭靖听了他的言语,心想:「这口吻明明是段皇爷了,只是好端端一位皇帝,怎么变成了一个和尚?他们怎么又说他已经死了,这不是好好活着么?可教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蓉儿怎么又知道他就是段皇爷?」只听那僧人又向黄蓉道:「你爹爹和你师父都好吧?想当年在华山绝顶与你爹爹比武论剑,他还是光棍儿一条,不意一别二十年,居然生下了这等俊美的女儿。你还有兄弟姊妹么?你外祖是那一位前辈英雄?」

  黄蓉眼圈一红,道:「我妈就只生我一个,她早已去世啦,外祖父是谁我也不知道。」那僧人道:「啊。」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又道:「我入定了三日三夜,刚才回来,你们到了很久了吧?」黄蓉心道:「瞧他神色,很欢喜见到我们,那么一路上留难不见,都是他弟子的主意了。」当下答道:「弟子也是刚到,幸好几位大叔在途中多方留难,否则就算早到了,段师伯入定未回,也是枉然。」那僧人呵呵笑道:「他们就怕我多见外人。其实,你们又那里是外人,小姑娘一张利口,确是家学渊源。段皇爷早不在人世啦,我现在叫作一灯和尚。你师父亲眼见我皈依三宝,你爹爹只怕不知吧?」

  郭靖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段皇爷剃度作了和尚,一人出家,宛似转世作人,所以他弟子说段皇爷早已不在人世。我师父亲眼见他皈佛为僧,若是命我等前来找他,自然不会再说来见段皇爷,必是说来见一灯大师。蓉儿真是聪明,一见他面就猜到了。」只听黄蓉道:「我爹爹并不知晓。」一灯笑道:「是啊,你师父的口,多入少出,吃的多,说的少,老和尚的事他决计不会跟人说起,那是放心得过的。你们远来辛苦了,用过斋饭没有?咦!」他突然一惊,拉着黄蓉的手,走到门口,将她的脸对着阳光,细细审看,越看神色越是惊讶。

  郭靖纵然迟钝,也瞧出一灯大师已发觉黄蓉身受重伤,心中一酸,突然双膝跪地,向大师连连磕头。一灯伸手往他臂下一抬,郭靖只感一股大力欲将他身子掀起,不敢运劲相抗,随着来力势头,缓缓的站起身来,说道:「求大师救她性命!」一灯适才这一抬,一半是命他不必多礼,一半却是试他功力。一灯武功已至化境,收发自如,这一抬先用了五成力,若觉郭靖抵挡不住,立时收劲,也决不致将他掀个筋斗,如抬他不动,当再加劲,只这一抬之间,就可瞭若指掌的明白对方武功深浅,须知会武之人,身上任何一部受到外力,不由自主的立生反应,岂知郭靖竟是轻描写的站了起来,将他劲力一举化开,这比抬他不动更使一灯吃惊,暗道:「七兄收的好徒弟啊,无怪我徒儿们甘拜下风。」这时郭靖说了一句:「求大师救她性命!」一言方毕,突然立足不稳,身不由主的向前踏了一步,急忙运劲站定,可是已心深气粗,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大吃一惊:「一灯大师的功力竟持续得这么久!我只道已经化除,那知他借力打力,来劲虽解,隔了半刻之后,我自己的反力却将我这么一推,若是当真动手,我这条小命还在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当真是名不虚传。」

  这一下拜服得五体投地,他性格率真,胸中所思,脸上即现。一灯见他目光中露出又惊又佩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孩子,练到你这样,也已不容易了啊。」这时他拉着黄蓉的手尚未放开,一转头,笑容立歛,低声道:「孩子,你不用怕,放心好啦。」扶着她坐在蒲团之上。黄蓉一生之中,从未有人如此慈祥相待,父亲虽然爱她,可是说话行事古里古怪,倒似她是一个好友,父女之爱却是深藏不露,这时骤然听了一灯这几句温暖之极的话,就像忽然遇到了她从未见过面的亲娘,受伤以来的种种痛楚委屈,这时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灯大师柔声安慰:「乖孩子,别哭别哭!你身上痛痛!伯伯一定给你治好。」那知他越是说得亲切,黄蓉哭得越是厉害,到后来抽抽噎噎的竟是没有止歇。郭靖听他答应治伤,心中大喜,一转头,忽见那书生与农夫横眉凸睛、满脸怒容的瞪着自已。

  郭靖心中歉然:「咱们来到此处,全凭蓉儿使诈用智,无怪他们发怒。只是一灯大师如此慈和,这四位弟子却千方百计阻拦,不知是何原因。」只听一灯大师道:「孩子,你怎样受的伤,怎么找到这里,说给伯伯听听。」

  当下黄蓉将怎样误认裘千仞为裘千里,怎样肩头受他双掌一推等情说了一遍。一灯听到铁掌裘千仞的名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皱,但随即又满脸笑容,神定气闲的听着。黄蓉述说之时,留心察看着一灯大师的神情,他虽只眉心稍蹙,却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待讲到如何在黑沼森林中遇到神算子瑛姑、她怎样指点前来求见时,一灯大师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又沉了一沉,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长久以前的往事。黄蓉住口不说,待他出神,过了片刻,一灯大师叹了口气道;「后来怎样?」

  黄蓉接着述说渔樵耕读的种种留难,樵子是轻易放他上来的,她将他跨奖了一会,对其余三人,却加油添酱的告了一状,只气得那书生与农夫二人更加怒容满脸。郭靖几次插口道:「蓉儿,别瞎说,那位大叔没这么凶!」可是她在一灯面前撒娇使赖,张大其辞,把大师身后两弟子只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碍於在师尊面前,却不敢接一句口。

  一灯大师连连点头,道:「咳,这几个孩儿对朋友真是无礼,待会我叫他们向你陪不是。」黄蓉向那书生与农夫横了一眼,甚是得意,口中不停,一直说到怎样进入庙门,道:「后来我把那幅图画给你看,你叫我进来,他们才不再拦我。」一灯奇道:「什么图画?」黄蓉道:「就是那幅老鹰啦、鸽子啦、割肉啦的画。」一灯道:「你交给谁了?」黄蓉还未回答,那书生从怀中取了出来,道:「在弟子这里。刚才师父入定未回,所以没敢给师父过目。」

  一灯伸手接过,向黄蓉笑道:「你瞧。若是你不说,我就看不到啦。」慢慢打开那幅画来,只看一眼,已知图中之意,笑道:「原来人家怕我不肯救你,拿这画来激我,那不是忒小觑老和尚了么?」黄蓉一转头,见那书生与农夫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关切,心中大是生疑:「干么他们一听到一灯大师答应给我治病,就这么要了他们命根子似的,难道治病的药是至宝灵丹,实在舍不得么?」

  回过头来,却见一灯在细细审视那画,随即拿到阳光下透视纸质,轻轻弹了几弹,脸上大有怀疑之色,对黄蓉道:「这画是瑛姑画的么?」黄蓉道:「是啊。」一灯沉吟半晌,又问:「你亲眼瞧见她画的?」黄蓉知道其中必有跷蹊,回想当时情景,道:「瑛姑书写之时,背向我们,我只见到她笔动,却没亲眼见到她书画。」一灯道:「你说还有两只布囊,囊中的柬帖给我瞧瞧。」郭靖取了出来,一灯一看,神色微变,低声道:「果真如此。」

  他把三张柬帖都递给黄蓉,道:「药兄是书画名家,你家学渊源,必懂鉴赏,倒瞧瞧这三张柬帖有何不同。」黄蓉接过手来,一看就道:「这两张写着字的纸是普通玉版纸,画着图的却是旧桑纸。」一灯大师点头道:「嗯。书画我是外行,你瞧这幅画功力怎样?」黄蓉细细瞧了几眼,笑道:「伯伯,还装假说外行呢!你早就瞧出这画不是瑛姑绘的啦。」一灯脸色微变,道:「那么当真不是她绘的了?我只是凭事理推想,并非从画中瞧出来。」黄蓉拉着他手臂道:「你瞧,这两张柬帖中的字笔致何等柔弱秀媚,图画中的笔法却瘦硬之极。嗯,这图是男人画的,对啦,一定是男人的手笔,这人毫无书画素养,什么间架、远近一点也不懂,可是笔力沉厚遒劲,直透纸背……这墨色可旧得很啦,我看比我的年纪还大。」

  一灯大师叹了口气,指着竹几上一部经书,示意那书生拿来。那书生取了过来,递在师父手中。黄蓉见经书封面的黄籤上题着两行字道:「大庄严论经。马鸣菩萨造。西域龟兹三藏鸠摩罗什译。」心道:「他跟我讲经,那我可一窍不通啦。」一灯随手将经书揭开,将那幅画放在书旁,道:「你瞧。」黄蓉「啊」的一声低呼,道:「纸质一样。」一灯点了点头。郭靖不懂,低声问道:「什么纸质一样?」黄蓉道:「你细细比较,这经书的纸质和那幅画不是全然相同么?」郭靖伸手轻轻抚摸,果然两种纸张的厚薄、粗细、轫脆、光滑情形全然相同,道:「当真一般无异,那又怎样?」黄蓉不答,眼望一灯大师,待他解释。

  一灯大师道:「这部经是我师弟从西域带来送我的。」靖蓉二人自和一灯大师说话后,一直未留心那天竺僧人,这时齐向他望了一眼,只见他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对各人说话全然不闻不问。一灯又道:「这部经书是西域纸张所书,这画也是西域的纸张。你听说过西域白驼山之名么?」黄蓉惊道:「西毒欧阳锋?」一灯缓缓的道:「不错,这画正是欧阳锋绘的。」

  一听此言,郭靖、黄蓉俱都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灯微笑道:「这位欧阳居士处心积虑,真料得远啊。」黄蓉道:「伯伯,我不知这画是老毒物绘的,这人定然不怀好意。」一灯微笑道:「一部九阴真经,也瞧得恁大。」黄蓉道:「伯伯,这画和九阴真经有关么?」一灯见她兴奋惊讶之下,颊现晕红,其实已吃力异常,只是强运内力撑住,於是伸手扶住她右臂道:「这事将来再说,先治好你的伤要紧。」

  当下扶着她慢慢走向旁边厢房,将到门口,那书生和农夫突然互相使个眼色,抢在门前,一齐跪下,说道:「师父,待弟子给这位姑娘医治。」一灯摇头道:「你们功力够么?能医得好么?」

  那书生和农夫道:「弟子勉力一试。」一灯大师脸色微沉,道:「人命大事,岂容轻试?」那书生道:「这二人受奸人指使来此,决无善意,师父虽然慈悲为怀,也不能中了奸人毒计。」一灯大师叹了口气道:「我平日教了你们些什么来?你拿这画好生瞧瞧去。」说着将画递给了他。那农夫磕头道:「这画是西毒绘的啊,师父,是欧阳锋的毒计啊。」说到后来,神态惶急,泪流满面。靖蓉二人心中都是大惑不解:「治伤医病之事,怎地有恁大干系?」

  一灯大师轻声道:「起来,起来,别让客人心中不安。」他声调虽然和平,但语气却极坚定,二弟子知道无可再劝,只得垂头站起。一灯大师扶着黄蓉进了厢房,向郭靖招手道:「你也来。」郭靖跟着进房。一灯将门上卷着的竹帘垂了下来,点了一根线香,插在竹几上的炉中。

  那房中四壁萧然,除了一张竹几之外,地下就是三个蒲团。一灯命黄蓉在中间一个蒲团上坐下,向郭靖道:「你瞧着线香,点完了就叫我。」郭靖应了。一灯盘膝坐在黄蓉身旁的蒲团上坐下,向竹帘望了一眼,对郭靖道:「你守着房门,别让人进来,即令是我师弟、弟子,也不得放入。」郭靖答应了,一灯闭上双眼,忽又睁眼道:「他们若要硬闯,你就动武好了,关系你师妹的性命,要紧要紧。」

  一灯对郭靖嘱咐已毕,转头向黄蓉道:「你全身放松,不论有何痛痒异状,千万不可运气抵禦.」黄蓉笑道:「我就算自己已经死啦。」一灯一笑,道:「女娃儿当真聪明。」当即闭目垂眉,入定用功,当那线香点了一寸来长,忽地跃起,左掌抚胸,右手伸出食指,缓缓向她头顶「百会穴」上点去。黄蓉身不由主的微微一跳,只觉一股热气从顶门直透下来。

  一灯大师一指点过,立即缩回,只见他身子未动,第二指已点向她百会穴后一寸五分处的「后顶穴」,接着强间、脑户、风府、亚门、大椎、陶道一路点将下来,一枝线香约燃了一半,已将她督脉的三十大穴顺次点到。郭靖此时武功早已大非昔比,但站在一旁见他出指舒缓自如,收臂潇洒飘逸,点这三十六大穴,竟用了三十种不同手法,每一招却又都是堂庑开廓,各具气象,不但江南六怪未曾教过,九阴真经的「点穴篇」中,亦未得载,真乃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瞧得他神驰目眩,张口结舌,只道一灯大师是在显示上乘武功,那里想到他正以毕生功力替黄蓉打通周身的奇经八脉。

  督脉点完,一灯坐下休息,待郭靖换过线香,又跃起点她任脉的二十五大穴,这次用的却全是快手,但见他手臂颤动,犹如蜻蜒点水,一口气尚未换过,已点完任脉各穴,这二十五招虽然快似闪电,但着指之处,竟无分毫偏差。郭靖心道:「咳,天下竟有这等功夫!」

  待点到阴维脉的一十四穴,手法又自不同,只见他龙行虎步,神威凛凛,虽然身披袈裟,但在郭靖眼中看来,那里是个皈依三宝的僧人,直是一位君临万民的帝皇。阴维脉一完,一灯大师迳不休息,直点阳维脉三十二穴,这一次是遥点,他身子远离黄蓉一丈开外,倏忽之间,欺近身去点了她的颈中的「风池穴」,一中即离,快捷无伦。郭靖心道:「当与高手争搏之时,近斗凶险,若用这手法,既可克敌,又足保身,实是无上妙术。」当下凝神观看,一趋一退,都悄悄记在心中,这抢攻虽然神妙,但尤难的都是在一攻而退,鱼逝兔脱,无比灵动。郭靖一面硬记,一面暗骂自己资质太差,纵然得其大要,但精微之处,却是过目即忘。

  再换两枝线香,一灯大师已点完她阴蹻、阳蹻两脉,当点至肩头「巨骨穴」时,郭靖突然心中一动;「啊,九阴真经中何尝没有?只不过我这蠢才一直不懂而已。」心中暗诵经文,但见一灯大师出招收式,无一不与经文相合,只是经文中但述要旨,一灯大师的点穴法却更有无数变化。这样一来,记忆再无难处,一灯点她冲脉之时,郭靖一招一式,照着模学,招式虽然精奥,却已不是刚才那般妙不可解,一想到经文,每招尽有理路可通。

  最后带脉一通,即是大功告成。那奇经七脉都是上下交流,带脉却是环身一周,络腰而过,状如束带,所以称为带脉。这次一灯大师背向黄蓉,倒退而行,反手一指点她「章门穴」。这带脉共有八穴,一灯出手极缓,似乎点得甚是艰难,口中呼呼喘气,身子摇摇晃晃,大有支撑不住之态。郭靖吃了一惊,他额上大汗淋漓,长眉梢头汗水如雨而下,要待上前相扶,却又怕误事,看黄蓉时,她全身衣服也忽被汗水湿透,颦眉咬唇,想是在竭力忍住身上痛楚。

  忽听刷的一声,背后竹帘卷起,几个人齐声大叫:「师父!」抢进门来,郭靖心中念头尚未转定,已用一灯大师的反手点穴法向后连点四下,咕咚数声,几个人栽倒在地。郭靖一惊转身,只见那书生向后跃开,总算避开了他的反手点穴,渔人、樵子、农夫三人却已躺在地下。郭靖刚才这一出手纯然是势在意先,心中并未想要伤人,却不知这反手点穴法厉害至斯,不由得怔怔的望着四人,瞧一眼地下三人,又瞧一眼怒容满脸的书生。

  那书生怒道:「完啦,还阻拦什么?」郭靖回过头来,只见一灯大师已盘膝坐上蒲团,脸色惨白,僧袍尽湿,黄蓉却已跌倒,一动也不动,不知生死。郭靖大惊,抢过去扶起,鼻中先闻到一阵腥臭,看她脸时,白中泛青,全无血色,但一片隐隐的黑气却已消逝,一探鼻息,呼吸得甚是沉稳,当下先放心了大半。

  这时那书生已将渔人、樵子、农夫三人的穴道解开,围坐在一灯大师身旁,不发一言,脸上均现焦虑神色。郭靖凝神望着黄蓉,见她脸色渐渐泛红,心中更喜,岂知那红色愈来愈甚,到后来双颊如火,一摸她额头,触手烧烫。再过一会,额上汗珠渗出,脸色又渐渐自红至白,这样转了三会,发了三次大汗,黄蓉「嘤」的一声低呼,睁开双眼,说道:「靖哥哥,炉子呢,咦,冰呢?」郭靖听她说话,喜悦无已,颤声道:「什么炉子?冰?」黄蓉四下一望,摇了摇头,笑道:「啊,我做了个恶梦,梦到欧阳锋啦,欧阳公子啦,裘千仞啦,他们把我放到炉子里烧烤,又拿冰来冰我,等我身子凉了,又去烘火,咳,真是怕人。咦,一灯大师怎么啦?」

  一灯缓缓睁眼,笑道:「你的伤好啦,休息一两天,别乱走乱动,那就没事。」黄蓉道:「我全身没一点力气,手指头儿也懒得动。」那农夫横眉怒目,向她瞪了一眼,黄蓉不理,向一灯道:「伯伯,您费这么大劲医我,一定累得厉害,我有依据爹爹祕方配制的九花玉露丸,你服几丸,好不好?」一灯喜道:「好啊,想不到你带着这补神健体的妙药。那年华山论剑,个个斗得有气没力,你爹爹曾分给大家一起服食,果然灵效无比。」郭靖忙从黄蓉衣囊中取出那小袋药丸,呈给一灯。樵子赶到厨下取来一碗清水,书生将一袋药丸尽数倒在掌中,递给师父。

  一灯笑道:「那用得着这许多?这药丸调制不易,咱们讨一半吃吧。」那书生急道:「师父,就把世上所有的灵凡妙药搬来,也还不够呢。」一灯拗不过他,从他手中将数十粒九花玉露丸都吞服了,喝了几口清水,对郭靖道:「扶你师妹去休息两日,下山时不必再来见我。嗯,有一件事你们须得答应我。」郭靖拜倒在地,咚咚咚咚,连磕四个响头。黄蓉平日对人嘻皮笑脸,就算在父亲、师父面前,也是全无小辈规矩,这时向他盈盈下拜,低声道:「伯伯活命之德,姪女不敢有一时一刻忘记。」

  一灯微笑道:「还是转眼忘了的好,也免得心中牵挂。」他回过头来对郭靖道:「你们这番上山来的情景,不必向旁人说起,就算对你师父,也就别提。」郭靖心中正在盘算如何接洪七公上山求一灯大师治伤,听了此言,不禁愕然怔住,说不出话来。一灯微笑道:「以后你们也别再来了,我们大夥儿日内就要搬家。」郭靖忙道:「搬到那里去?」一灯微笑不答。黄蓉心道:「傻哥哥,他们就是因为在此处的行踪被咱们发见了,所以要搬场,怎能对你说?」想到一灯师徒在此一番辛苦经营,为了受自己之累,须得全盘舍却,更是歉然无已,心想此恩此德,只怕终身难报了,也难怪渔樵耕读四人要竭力阻止自己上山,想到此处,向四弟子望了一眼,正想说几句话陪个不是,一灯大师脸色突变,身子一晃,从蒲团上跌了下来,卧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