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蓉二人赶到镇外,招手命双鵰下来,那双鵰却只是东找西寻,四下盘旋。郭靖道:「这鵰儿不知与谁有这么大的仇。」过了好一阵,双鵰才先后下来,只见雄鵰左足上鲜血淋漓,有个很深的刀痕,若非筋骨坚硬,这一刀已将牠爪子砍断。两人又惊又怒,再看雌鵰,却见牠右抓牢牢的抓着一块黑越越的物事,取出一看,原来是块人的头皮,上面带着一大丛头发,想来是被牠硬生生从头上抓下来的,头皮的一边也是鲜血斑斑。
郭靖将这头皮翻来翻去的细看,沉吟道:「这对鵰儿自小十分驯良,从来没有伤过人,怎么会突然与人争斗?」黄蓉道:「其中必有蹊跷,咱们找到这失了一块头皮之人就明白了。」
两人在镇上客店中宿了,分头出去打量,但那市镇甚大,人烟稠密,两人访到天黑,丝毫不见端倪。
次晨双鵰飞出去将小红马引到,那血鸟却已不知去向。黄蓉甚爱那小鸟,想要回头去找,郭靖却记挂着洪七公的伤势,又想在中秋将届,烟雨楼头有比武之约,莫要误了大事,劝着黄蓉即速兼程东行。黄蓉听他说得有理,只得依言。
两人上了小红马,疾驰东行。小红马曰行千里,双鵰在空中相随,赶得极是迅速。一路上黄蓉笑语盈盈,嬉戏欢畅,尤胜往时,虽至午夜,仍是不肯安睡。郭靖见她疲累,常劝她早些休息,黄蓉只是不理,有时深夜之中,也抱膝坐在榻上,寻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和郭靖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
这日从江西到了两浙南路境内,纵马大奔了一日,已近东海之滨。两人在客店中歇了,黄蓉向店家借了一只菜篮,要到镇上买菜做饭。郭靖劝道:「你累了一天,将就吃些店里的饭菜算啦。」黄蓉道:「我是做给你吃,难道你不爱吃我做的菜么?」郭靖道:「那自然爱吃,只是我要你多歇歇,待你的身子将养好了,慢慢再做给我吃不迟。」黄蓉道:「待我将养好了,慢慢再做……」手臂上挽了菜篮,一只脚跨在门槛之外,竟自怔住了。
郭靖尚未会意她的心思,轻轻从她臂上除了菜篮,道:「是啊,待咱们找到师父一起吃你做的好菜。」
黄蓉呆立了半晌,回来和衣倒在床上,不久似乎是睡着了。
店家开饭出来,郭靖叫她吃饭,黄蓉一跃而起,笑道:「靖哥哥,咱们不吃这个,你跟我来。」郭靖依言随她出店,走到镇上。黄蓉拣一家白墙黑门的大户人家,绕到后墙,跃入院中。郭靖不明所以,跟着进去。黄蓉迳向前厅闯去,只见厅上灯烛辉煌,主人正在请客。
黄蓉笑嘻嘻的走上前去,喝道:「通统给我滚开。」厅上筵开三席,宾主三十余人一齐吃了一惊,见她是个美貌少女,个个相顾愕然。黄蓉顺手揪住一个肥胖客人,脚下一勾,摔了他一个筋斗,笑道:「还不让开?」众客一轰而起,乱成一团。主人大叫:「来人哪,来人哪!」
嘈杂声中,两名教头率领十多名庄客,抡刀使棒,打将入来。黄蓉笑吟吟的抢上,不两招已将两名教头打倒,夺过手中兵刃,舞成两团白光,向前冲杀。众庄客发一声喊,跌跌撞撞,争先恐后的都逃了出去。
主人见势头不对,待要溜走,黄蓉纵上去一把扯住他的鬍子,右手抡刀作势便砍。那主人慌了手脚,双膝跪倒,颤声道:「女……女大王……好……姑娘……你要金银,立时取出献上,只求你饶我一条老命……」黄蓉笑道:「谁要你金银?快起来陪我们饮酒。」左手一伸,揪着他鬍子提了上来。那主人吃惊,却是不敢叫喊。
黄蓉一拉郭靖的手,两人居中在主宾的位上坐下。黄蓉叫道:「大家坐啊,怎么不坐了?」手一扬,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插在桌上。众宾客又惊又怕,挤在下首两张桌边,无人敢坐到上首的桌旁来。黄蓉喝道:「你们不肯陪我,是不是?谁不过来,我先宰了他?」众人一听,一齐拥上,你推我挤,倒把椅子撞翻了七八张。
黄蓉喝道:「又不是三岁小孩,好好儿坐也不会吗?」众宾客推推挤挤,好半晌才在三张桌边坐定了。黄蓉自斟自饮,喝了一杯酒,问主人道:「你干么请客,家里死了人吗?」主人结结巴巴的道:「小老儿晚年添了个孩儿,今日是弥月汤饼之会,惊动了几位亲友高邻。」黄蓉笑道:「那很妙啊,把小孩儿抱出来瞧瞧。」
那主人面如土色,只怕黄蓉伤害了孩子,但望了一眼席上所插的钢刀,却又不敢不依,只得命奶妈抱了孩子出来。黄蓉抱过孩子,在烛光下细细瞧他的小脸,再望望那主人的脸,侧头道:「一点也不像,只怕不是你生的。」那主人神色尴尬,双手发颤,众宾客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黄蓉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黄金,交给奶妈,同时把孩子还给了她,道:「小意思,算是他外婆的一点见面礼吧。」
众人见她小小年纪,竟然自称外婆,又见她出手豪阔,个个面面相觑,那主人自是喜出望外。黄蓉道:「来,敬你一碗!」取一只大碗来斟满了酒,放在主人面前。那主人道:「小老儿量浅,姑娘恕罪则个。」黄蓉秀眉上扬,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鬍子,喝道:「你喝是不喝?」主人无奈,只得端起碗来,骨都骨都的喝了下去。黄蓉笑道:「是啊,这才痛快,来,咱们来行个酒令。」她要行令就得行令,满席之人谁敢违拗?可那席上不是商贾富绅,就是腐儒酸丁,那有一个真才实学之人。各人战战兢兢的胡诌,黄蓉一会儿就听得不耐烦了,喝道:「都给我站在一旁!」众人如逢大赦,急忙站起来。黄蓉哈哈大笑,与郭靖俩拣可口的菜肴吃了几样,饮酒谈笑,旁若无人,让众人眼睁睁的瞧着,直吃到初更已过,这才尽兴而归。
回到客店,黄蓉笑问:「靖哥哥,今日好玩吗?」郭靖道:「无端端的累人受惊担怕,这又何苦?」黄蓉道:「我但求自己心中平安舒服,那来管旁人死活。」郭靖一怔,觉得她说这话时语气颇不寻常,但一时也不能体会到这言语中的深意。黄蓉忽道:「我要出去逛逛,你去不去?」郭靖道:「这阵子还到那里?」黄蓉道:「我想起刚才那孩儿倒有趣,要去抱来玩几天,再还给人家。」郭靖惊道:「这怎使得?」
黄蓉一笑,已纵出房门,越墙而出。郭靖急忙追上,拉住她手臂劝道:「蓉儿,你已玩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够么?」黄蓉站定身子,说道:「自然不够!」她顿了一顿,又道:「要你陪着,我才玩得有兴緻.过几天你就要离开我啦,你去陪那华筝公主,她一定不许你再来见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我一天要当两天、当三天、当四天来用。这种的日子我过不够。靖哥哥,晚间我不肯休息,却要和你胡扯瞎谈,你现下懂了吧?你不会再劝我了吧?」
郭靖握着她的手,又怜又爱,说道:「蓉儿,我生来心里胡涂,一直不明白你对我这番心意,我……我……」说到这里,却不知如何接口。黄蓉微微一笑,道:「从前爹爹教我念了许多词,都是什么愁啦、恨啦,我只道他记着我那去世了的妈妈,所以尽爱念这些言语。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活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当真是一辈子的事。」
柳梢头上,一弯新月窥人,夜凉似水,微风拂衣。郭靖心中本来一直浑浑噩噩,虽知黄蓉对自己一片深情,却不知情根之种,恼人至斯,这时听了她这番言语,回想日来她的一切光景,心想:「我是个粗鲁直肚肠的人,将来与蓉儿分别了,虽然常常会想着她、念着她,但总也能熬得下来。可是她呢?她一个人在桃花岛上,只有她爹爹相伴,岂不寂寞?」随即转念一想:「将来她爹爹总是要过世的,那时只有几个哑巴仆人陪着她,她小心眼里整日又爱想心思、转念头,这不活活的坑死了她?」
思念及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双手握住了黄蓉的手,癡癡望着她的脸,说道:「蓉儿,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在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
黄蓉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道:「你说什么?」郭靖道:「我再也不理什么成吉思汗、什么华筝公主,这一生一世,我只陪着你。」黄蓉低呼一声,纵体入怀。郭靖双臂搂住了她,这件事一直苦恼着他,此时突然把心一横,不顾一切的如此决定,心中登感舒畅。两人搂抱在一起,一时浑忘了身外天地。
过了良久,黄蓉轻轻道:「你妈呢?」郭靖道:「我去接她到桃花岛。」黄蓉道:「你不怕你师父哲别、义兄拖雷他们么?」郭靖道:「他们对我情深义重,但我的心分不成两个。」黄蓉道:「你江南的六位师父呢?马道长、丘道长他们又怎么说?」郭靖叹了口气道:「他们一定要生我的气,但我会慢慢求恳。蓉儿,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呢。」黄蓉笑道:「我有个主意。咱们躲在桃花岛上,一辈子不出来,岛上我爹爹的佈置何等玄妙,他们就是寻上岛来,也找不到你来责骂。」
郭靖心想这法儿可不妥当,正要叫她另寻妙策,忽听十余丈外脚步声响,两个夜行人施展轻身功夫,从南向北,急奔而去,依稀听得一人道:「这老顽童上了彭大哥的当,不用怕他,咱们快去。」
靖蓉二人此时心意欢畅,本来都不想再管闲事,但听到「老顽童」三字,心中一凛,同时跃起,急忙随后跟去。前面两人一意赶路,并未知觉。出镇后奔了五六里路,那两人转入一个山坳,只听得呼喊叫骂之声,不断从山后传出。两人足上加劲,跟入山坳,一抬头,不由得一惊,但见老顽童周伯通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下,不知生死。
又见周伯通对面盘膝坐着一人,身披大红袈裟,正是藏僧灵智上人,也是一动不动。周伯通身畔有一个山洞,黑夜中隐约可见洞口甚小,只容一人弯腰而入。洞外有五六人吆喝,却是不敢走近离山洞数丈之内,似乎怕洞中有什么东西出来伤人。郭靖记起那夜行人所说「这老顽童上了彭大哥的当」那话,又见周伯通坐着宛似一具僵屍,只怕他已经遭难,纵身欲上,黄蓉一把拉住,低声道:「先瞧清楚了敌人。」二人缩身在山石之后,看那洞外几人时,原来都是旧识:参仙老怪梁子翁、鬼门龙王沙通天、千手人佛彭连虎、三头蛟侯通海,还有两人就是适才所见的夜行人,听他们的语音,却是以前未曾见过面的。
黄蓉心想这几人现下已不是郭靖和自己的对手,那两个夜行人轻身功夫也只平常,不足为患,四下一望,不见再有旁人,低声道:「以老顽童的功夫,这几个东西那里奈何得了他?瞧这情势,西毒欧阳锋必定窥视在旁。」正拟设法探个明白,只听彭连虎喝道:「贼廝鸟,再不出来,老子要用烟来燻了。」洞中一人沉着声音道:「有什么臭本事,尽数抖出来吧。」
郭靖一听这声音,正是大师父飞天蝙蝠柯镇恶,他师徒情深,那里还理会欧阳锋是否在旁,大声叫道:「师父,徒儿郭靖来啦!」人随声至,手起掌落,已抓住侯通海的后心,甩了出去。
这一出手,洞外众人一阵大乱。沙通天与彭连虎并肩攻上,梁子翁绕到郭靖身后,欲施偷袭。柯镇恶在洞中听得明白,飕的一声,一枚毒菱往他背心打去。这一下来势奇速,梁子翁急忙低头,那毒菱从他顶心掠过,割断了他头上髻子的几络头发。梁子翁大惊,知道柯镇恶的暗器喂有剧毒,当日彭连虎就险些丧生於他毒菱之下,急忙跃在一旁,伸手一摸头顶,幸未擦破头皮,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透骨针,从洞左悄悄绕近,要想往洞中还敬一枚,手刚伸出,突然手腕上一麻,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铮的一声,透骨钉跌在地下,但听着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快跪下,又要吃棒儿啦!」
梁子翁一回头,只见黄蓉手持竹棒,笑吟吟的站着,不觉又惊又喜:「洪七公的竹棒原来落入了她的手里。」左手一扬击她肩头,右手迳夺竹棒。黄蓉身子一闪,避开他左手一掌,却不移动竹棒,让他握住了棒端。梁子翁大喜,顺手一夺,心想这小姑娘若不放手,定是连人带棒一齐被拖了过来,这一夺不打紧,那竹棒果然是顺势过来,忽地一抖,已滑脱了他的手掌。这时棒端已进入他守禦的圈子,他双手反在棒端之外,急忙回手夺棒,那里还来得及,眼前青影一闪,夹头夹脑被竹棒猛击一记。总算他武功上有独到造诣,危急中身子倒地,滚开丈余,跃起身来,怔怔的望着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黄蓉笑道:「你知道这棒法叫什么名字?你既给我打了一记,你变成什么啦?」梁子翁当年吃过这「打狗棒法」的苦头,曾被洪七公戏弄得死去活来,虽然事隔多年,仍是心有余悸,眼见沙彭二人不住倒退,只賸下了招架之功,一声呼哨,转身便逃。郭靖左肘一撞,把沙通天撞得又倒退三步,左手随势横扫。彭连虎见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急忙避让,郭靖右手勾转,已抓住他的手腕。彭连虎身子本来矮小,被他向上一提,双足凌空,眼见郭靖左手握拳,就要如铁椎般当胸击来,这一下那里经受得起,急忙叫道:「今儿是八月初几?」
郭靖一怔,道:「什么?」彭连虎又道:「你顾不顾信义?男子汉大丈夫说了话算不算数?」郭靖再问:「什么?」右手仍将他身子提着。彭连虎道:「咱们约定八月十五在嘉兴烟雨楼比武决胜,此处地非嘉兴,时非中秋,你怎能伤我性命?」郭靖一想不错,正欲放他走路,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你们把我周伯通周大哥怎么了?」彭连虎道:「他与灵智上人赌赛谁先动弹谁输,关我甚事?」郭靖向地下坐着的两人望了一眼,心道:「原来如此。」当下高声叫道:「大师父,您老家安好吧?」柯镇恶在洞中「哼」了一声。郭靖怕放手时彭连虎突然出手踢已前胸,右手向外一挥,将他掷出数尺,叫道:「去吧!」
彭连虎借势一跃,落在地下,只见沙通天与梁子翁早已远远逃走,心中暗骂他们不够朋友,向郭靖抱拳说道:「七日之后,烟雨楼头再决胜负。」转身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黄蓉走到周伯通与灵智上人身旁,只见两人各自睁着眼睛,互相瞪视,真是连眼皮也不脥一脥。黄蓉一看这情势,再回头想那夜行人的说话,已知这是彭连虎的奸计,必是他们忌惮老顽童武功了得,出言激他,让灵智上人与他赌赛谁先动弹谁输。灵智上人的武功本来与他相去何止倍蓰,但用这法儿却可将他稳稳绊住,旁人就可分手去对付柯镇恶了。老顽童一来喜欢有人陪他嬉耍,二来又无机心,果然着了道儿,旁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却坐得稳如泰山,连小指头儿也不敢动一动,一心要嬴灵智上人。
黄蓉叫道:「老顽童,我来啦!」周伯通耳中听见,只怕输了赌赛,却不答应。黄蓉道:「你们俩这样对耗下去,再坐一个时辰,也未必分得出胜负,那有什么劲儿?这样吧,我来做个见证。我同时在你们笑腰穴上呵痒,双手轻重一模一样,谁先笑出声来,谁就输了。」周伯通正坐得不耐烦,听黄蓉这么说,大合心意,但仍是不敢示意赞成。
黄蓉更不打话,站在二人中间,伸直双臂,同时往两人笑腰穴上点去。她知周伯通内功远胜藏僧,所以并未使诈,双手劲力果真不分轻重,但说也奇怪,周伯通固然并未动弹,那灵智上人竟也茫若不觉,毫不理会。
黄蓉暗暗称奇,心想:「这和尚的闭穴功夫当真了得,若是有人如此相呵,我早已大笑不止了。」当下双手加劲。
周伯通潜引内力,与黄蓉点来的指力相抗,只是那笑腰穴位於肋骨末端,肌肉柔软,最难运劲,若是挺腰反击,借力卸力,又怕是动身子,输了赌赛,但觉黄蓉的指力愈来愈强,只得拚命忍耐,忍到后来,再也支持不住,肋下肌肉一缩一放,将黄蓉的手指弹了开去,一跃而起,呵呵大笑,说道:「胖和尚,真有你的,老顽童算是服了你啦!」
黄蓉见他认输,心中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该作个手脚,在胖和尚身上多加些劲。」站直身子向灵智上人道:「你既嬴了,姑奶奶也不要你性命啦,快走快走!」那知灵智上人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黄蓉伸手在他肩头一推,喝道:「谁来瞧你这副蠢相,作死么?」她这轻轻一推,灵智上人一个胖大的身体竟应手而倒,跌在地下,身子却仍作着盘膝而坐的姿态,竟似一尊泥塑木彫的佛像。
这一来三人都吃一惊,黄蓉心道:「难道他用劲闭穴,功夫不到,竟把自己闭死了?」伸手一探他鼻息,好端端却在呼吸,一转念,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向周伯通道:「老顽童,你上了人家的当还不知道,真是蠢材!」周伯通圆睁双眼,气鼓鼓的道:「什么?」黄蓉笑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再说。」周伯通一楞,俯身在灵智上人身上摸了几摸,拍了几拍,发觉他周身八处大穴都已被人闭住,跳起身来,大叫:「不算,不算。」黄蓉道:「什么不算。」周伯通道:「他同党待他坐好后点了他的穴道,这胖和尚自然不会动弹,咱们再耗三天三夜,他也决不会输。」转头向弓身躺在地下的灵智上人叫道:「来来来,咱们再比过。」
郭靖见周伯通精神奕奕,并未受伤,心中记挂着师父,不再听他胡说八道,迳自钻进山洞中去看柯镇恶。周伯通弯腰替灵智上人解开了穴道,不住口的道:「来,再比,再比!」黄蓉冷冷的道:「我师父呢?你把他老人家丢到那里去了?」周伯通一呆,叫声:「啊也!」转身就往山洞奔去。这一下去势极猛,险险与从洞中出来的郭靖撞个满怀。
郭靖把柯镇恶从洞中扶出,见师父白布缠头,身穿白衣,不禁呆了,问道:「师父,您家里有丧事么?二师父他们那里去啦?」柯镇恶抬头向天,并未回答,两行眼泪从面颊上扑簌簌流下。郭靖愈是惊疑,不敢再问,忽见周伯通从山洞中又扶出一人,只见他左手拿着一个酒葫芦,右手拿着半只白鸡,口里咬着一条鸡腿,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靖蓉二人大喜,齐声叫道:「师父!」柯镇恶脸上突现煞气,举起铁杖,猛向黄蓉后脑击下。
这一杖出手又快又狠,竟是「伏魔杖法」中的毒招,乃是柯镇恶当年在蒙古大漠中苦练而成,专门用以对付失却了目力的梅超风,叫她虽闻杖上风声,却已趋避不及。黄蓉乍见洪七公,又惊又喜,全未提防背后突然有人偷袭。眼见这一杖要打得她头破骨碎,郭靖情急,左掌一带,把铁杖拨在一边,右手疾伸,已抓住杖头,只是他心慌意乱,用力过猛,又未想到自己此时功力大进,左掌这一带用的是「降龙十八掌」中的手法,柯镇恶如何抵受得住?被他一带一抓,只觉一股极大力量逼来,势不可挡,铁杖撤手,一交俯跌在地。
郭靖大惊,急忙俯身扶起,连叫:「师父!」只见他鼻子青肿,撞落了两颗门牙。柯镇恶呸的一声,把两颗牙齿和血吐在手掌之中,冷冷的道:「给你!」郭靖一呆,双膝跪在地,说道:「弟子该死,求师父重重责打。」柯镇恶仍是伸出了手掌,说道:「给你!」郭靖哭道:「师父……」语音哽咽,不知如何是好。周伯通笑道:「自来只见师父打徒弟,今日却见徒弟打师父,好看啊好看!」他出言无忌,却更增柯镇恶的怒火,说道:「好啊,常言道:打落牙齿和血吞。我给你作甚?」伸手将两颗牙齿抛入口中,仰头一咽,吞进了肚中。周伯通拍手大笑,高声叫好。黄蓉知道情势险恶之极,却又不知柯镇恶何以要取自己性命,心中暗暗惊疑,慢慢靠在洪七公身畔,拉住了他的手。
郭靖磕头道:「弟子万死也不敢冒犯师父,一时胡涂失手,只求师父痛加责打,以免弟子罪孽。」柯镇恶道:「师父长,师父短,谁是你师父?你有了桃花岛主做岳父,还要师父作甚?江南七怪这点微末道行,那里配做你郭大爷的师父?」郭靖听他愈说愈厉害,只是磕头。
洪七公在旁瞧得忍不住了,插口说道:「柯大侠,师徒过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适才靖儿带你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叫化的不是,这厢跟你陪礼了。」说着作了一揖。周伯通听洪七公如此说,心想我何不也说上几句,凑凑热闹,於是说道:「柯大侠,师徒过招,一个失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适才郭靖兄弟抓你铁杖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顽童的不是,这厢跟你陪礼了。」说着也是一揖。
他这番依样葫芦的说话原意是凑凑热闹,但柯镇恶正当怒火头上,听来却似有意讥刺,连洪七公一片好心,也被他当作了歹意,当下大声说道:「你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自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我瞧多行不义,必无善果。」周伯通奇道:「咦,南帝又犯着你什么了,连他也骂在里头?」黄蓉在一旁听着,知道愈说下去局面愈僵,有这老顽童在这里纠缠不清,终是难以平柯镇恶的怒火,接口说道:「老顽童,「鸳鸯织就欲双飞」找你来啦,你还不快去见她?」
周伯通大惊,一跃三尺,叫道:「什么?」黄蓉道:「她要和你「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周伯通更惊,大叫:「在那里?在那里?」黄蓉向南一指道:「就在那边,快找她去。」周伯通道:「我永不见她。好姑娘,以后你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话未说完,已拔足向北奔去。黄蓉叫道:「你说了话可要作数。」周伯通远远的道:「老顽童一言既出,决无反悔。」「反悔」两字一出口,早已一溜烟般跑得人影不见,黄蓉本意是要骗他去找瑛姑,岂知他对瑛姑畏若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不管怎样,总是将他骗开了。
这时郭靖仍旧跪在柯镇恶面前求他责罚,垂泪道:「七位师父为了弟子,远赴绝漠苦寒之地,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师父的大恩。这只手掌得罪了师父,弟子也不要他啦!」飕的一声,从腰间拔出短剑,就往左腕上砍去,柯镇恶铁杖横摆,挡开了这一剑,虽然剑轻杖重,但双兵相交,火花迸发,柯镇恶虎口隐隐发麻,知道郭靖这一剑用了全力,确是真心,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须得依我一件事。」郭靖大喜道:「师父但有所命,弟子岂敢不遵?」柯镇恶道:「你若不依,以后休得再见我面,咱们师徒之义,就此一刀两断。」郭靖道:「弟子尽力而为,若不告成,死而后已。」
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去割了黄老邪和他女儿的头来见我。」
郭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颤声道:「师…师…师父……」柯镇恶道:「怎么?」郭靖道:「不知黄岛主何以得罪了你老人家?」柯镇恶叹道:「咳,咳!」突然咬牙切齿的道:「我真盼老天爷赐我片刻光明,让我见见你这忘恩负义小畜生的面目!」举起铁杖,当头往郭靖头顶击下。
黄蓉当他要郭靖依一件事时,心中已隐约猜到,突见他举杖而击,郭靖却不闪不让,心想不管如何,救人要紧,竹棒从旁递出,一招「恶狗拦路」,拦在铁杖与郭靖头顶之间,待铁杖击到,竹棒一抖一缠,向外斜甩。这「打狗棒法」可是精妙无比,黄蓉虽然力弱,但顺势借力,已将柯镇恶的铁杖掠在一旁。
柯镇恶一个踉跄,这次却未跌倒,伸手在自己胸口猛搥两拳,向北疾驱而去。郭靖发足追上,叫道:「师父慢走。」柯镇恶厉声道:「郭大爷要我将老命留下么?」郭靖一呆,不敢拦阻,低垂了头,耳听得铁杖点地之声愈来愈远,终於完全消失,想起师父的恩义,不禁伏地大哭。
洪七公携着黄蓉的手,走到他身边说道:「柯大侠与黄老邪的性子都古怪得紧,两人总是结了什么樑子。说不得,只好着落在老叫化身上给他们排解。」郭靖收泪起身,说道:「师父,你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么?」
洪七公摇头道:「老头童受了骗,与人家赌赛身子不动,那些奸贼正要害我,你大师父匆匆赶到,护着我躲进了这山洞之中,仗着他毒菱暗器厉害,奸贼们一时不敢强闯,才支撑了这些时候。唉,你大师父为人是极仗义的,他陪我在洞中拒敌,明明是饶上自己一条性命。」说到这里,喝了两大口酒,把一只鸡腿都塞入了口里,三咬两嚼,吞入肚中,伸袖一抹口边油腻,这才说道:「适才打得猛恶,我又失了功夫,不能插手相助,和你大师父见了面,还没空跟他说些什么呢,瞧他这生着恼,决非为了你失手摔他一交。他是侠义英雄,岂能如此胸襟狭小?好在没几天就到八月中秋,待烟雨楼比武之后,老叫化给你们说开吧。」
郭靖磕头谢了。洪七公笑道:「你们两个娃娃功夫大进了啊,柯大侠也算是武林中响噹噹的脚儿。两个娃娃一出手就叫他下不了台,那是怎么一会子事?」郭靖极是惭愧,无言可答。黄蓉却咭咭咯咯,把自皇宫中相别之后各种情由说了个大概。洪七公听杨康杀死欧阳公子,大声叫好;听丐帮长老受杨康欺骗,连骂「小杂种!」;待听到到一灯大师救治黄蓉、瑛姑子夜寻仇等等事端,只呆呆出神,最后听到瑛姑在青龙滩上忽然发疯,不觉脸色微变,「噫」了一声。
黄蓉道:「师父,这么?你也识得瑛姑么?」洪七公道:「没什么。我不识瑛姑,但段皇爷落发出家之时,我就在他的身旁。那日他送信到北边来,邀我南下。我知他若无要事,决不致惊动老叫化,又想起云南过桥米线和饵块的美味,当下即日动身,会面后,我瞧他神情十分颓伤,与华山论剑时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已不大相同,心中好生奇怪。我到达的次日,他就藉口切磋武功,要将先天功和一阳指都授给我。老叫化心想:他当日以先天功与我降龙十八掌、老毒物的蛤蟆功、黄老邪的劈空掌打成平手,如今又得王重阳传授了一阳指,二次华山论剑,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他莫属,为什么竟要将这两门绝技平白无端的传给老叫化?如说切磋武功,为什么又不肯学我的降龙十八掌,其中必有蹊跷。后来老叫化细细琢磨,又背着他与他的四大弟子一商量,终於瞧出了端倪,原来他把这两门功夫传了给我之后,就要自戕而死。」
黄蓉道:「师父,段皇爷是怕他一死之后,一阳指失传,无人再制得住欧阳锋。」洪七公道:「是啊,我瞧出这一节,说什么也不肯学他的。他终於吐露真情,说他的四个弟子虽然忠诚勤勉,可是长期来分心於国事政务,未能专精学武,难成大器。先天功我不肯学,那也罢了,一阳指倘若失传,他却无面目见重阳真人於地下。」我想此事他已深思熟虑,劝也无用,只有坚执不学,方能留得他的性命。
黄蓉道:「从来只是有人想学功夫而别人不肯教。有人想教而别人偏不肯学,今日倒是破题儿第一遭听见。」洪七公道:「段皇爷见我坚持不学,无法可施,只得退一步落发为僧,他剃度那曰,我就在他旁边。说起来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唉,这场仇冤如此化解,那也很好。」
黄蓉道:「师父,我们的事说完了,现下要听你说。」洪七公道:「我的事么?嗯,在御厨里我连吃了四次鸳鸯五珍脍,算是过足了瘾,又吃了荔枝白腰子、鹌子羹、羊舌签、薑醋香螺、牡蛎煠肚……」他不住口的将御厨中的名菜报将下去,说时咂嘴舐舌,甚是神往。黄蓉插嘴道:「怎么后来老顽童找你不到啦?」
洪七公笑道:「御厨的厨师们见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连三的不见,都说又闹狐狸大仙啦,大家插香点烛的来拜我。后来这事给侍卫的头儿知道了,派了八名侍卫到御厨房来捉狐狸。老叫化一想这事乖乖不得了,老顽童又人影不见,只得溜到一个偏僻的处所躲了起来。那地方叫什么萼绿华堂,种满了梅树,瞧来是皇帝小子冬天赏梅花的地方,这大热天除了早晨有几名老太监来扫扫地,平时鬼影儿也没一个,落得老叫化一个儿逍遥自在。皇宫中到处都是吃的,就是多一百个老叫化也饿不了,我想正好安安静静的养伤,在那儿獃了十来天,半夜里忽然听得老顽童装鬼哭,又装狗叫猫叫,在宫中吵了个天翻地覆,又听得几个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爷子,洪七公洪老爷子!」我出去一看,原来是彭连虎、沙通天、梁子翁这一批人。」
黄蓉奇道:「咦,他们找你干么?」洪七公道:「我也是奇怪得紧啊。我一见他们,立刻缩身,那知已被老顽童瞧见了,他十分欢喜,奔上来抱住我,说:「谢天谢地,总算教我老顽童找着啦。」他命梁子翁他们殿后……」黄蓉奇道:「梁子翁他们怎能听老顽童的指派?」洪七公笑道:「当时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之他们见了老顽童害怕得紧,他说什么,大家不敢违拗。他命梁子翁他们殿后,自己揹着我到牛家村去,要来找寻你们两个。在路上他才对我说,他到处寻我不着,心中着急,却在城中街上撞到了梁子翁他们,他情急无赖,抓住那些人每个饱打一顿,叫他们每天在大街小巷中寻找。他说他们在皇宫里已搜寻了几遍,只是地方太大,我又躲得隐祕,始终找我不到。」黄蓉笑道:「瞧不出老顽童倒有这手,把那些魔头们制得服服贴贴,不知他们怎么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顽童自有他的顽皮法儿。他说他在自己身上推下许多污垢来,搓成了十几颗药丸,逼他们每人服三颗,说这是七七四十九天后发作的毒药,剧毒无比,除他之外,天下无人解得。他们若不能将我找着,那就给解药他们服。这些恶贼虽然将信将疑,自己的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终於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乖乖的听老顽童呼来喝去,不敢违抗。」
郭靖本来心里难过,听洪七公说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后,找你们两个不见,老顽童又逼他们出去寻找。昨儿晚上,个个垂头丧气的回来,老顽童臭骂了他们一顿,他骂得兴起,忽然说道:「倘若明天仍是找不到,老子再撤泡尿搓泥丸给你们吃!」这句话引起了他们疑心,不住用话套他,老顽童越说越露马脚,他们才知上了当,服过的药丸压根儿不是毒药,我知情势危险,这批魔头留着终生后患,叫老顽童尽数杀死算了。那知彭连虎也瞧出情形不妙,忙使毒计,要那西藏和尚跟他比试打坐的功夫。我拦阻不住,只得逃出牛家村,在村外遇到柯大侠,他护着我逃到这里,再去通知老顽童。老顽童虽然胡涂,也知离了我不妥,忙赶到这里。他们跟了来,不住用言语相激,老顽童终於忍不得,和那和尚比赛起来了。」
黄蓉听了这番话,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若不是撞得巧,师父你的性命是送在老顽童手里啦。」洪七公道:「我的性命本是检来的,送在谁手里都是一样。」黄蓉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那曰咱们从明霞岛回来……」洪七公道:「不是明霞岛,是压鬼岛。」黄蓉微微一笑,道:「好吧,压鬼岛就压鬼岛,那欧阳公子这会儿是半点不假的成了鬼啦。那曰咱们在木筏上救了欧阳锋叔姪,我曾听老毒物说,天下只有一人能治你的伤,可是此人武功盖世,用强固然不行,你又不愿损人利己,求他相救。当时你不肯说出此人姓名,现下我和靖哥哥湘西一行,自然知道此人除了当日的段皇爷,今日的一灯大师,再无别个。」
洪七公叹道:「他若以一阳指功夫打通我的奇经八脉,原可治我之伤,只是这一出手,他须得大伤元气,多则七年,少则五年,难以恢复。就算他把世情看得淡了,不在乎二次华山论剑的胜负,但他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寿数?老叫化又怎能出口相求?」郭靖一跃而起,叫道:「师父,一阳指的功夫我也学会了,我来给你通脉,就在这山洞之中,好么?」
洪七公摇头道:「一灯大师传你一阳指功夫,你可知是什么用意。」郭靖从未想到这一节,经洪七公一点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惊叫:「啊哟!一灯大师是要寻死,那我可害了他啦!」洪七公道:「他给蓉儿治伤之时,若不见你从旁学了指法,后来那瑛姑上山寻仇,他岂能袒胸受戳?你给我治伤不要紧,这五七年之中,老毒物若来加害,你如何对付?一灯大师这一片苦心,你又如何能轻轻辜负?」郭靖道:「你老人家伤愈之后,就能对付老毒物了。」洪七公只是摇头,说道:「我一时之间功夫难复,烟雨楼比武之约可已是迫在眉睫,这事待比了武之后再说。」黄蓉笑道:「你们两个不必争,奇经八脉自己也能通的。」洪七公道:「什么?」黄蓉道:「靖哥哥心里记着的那篇叽哩咕噜的文字,一灯大师译出来教给了我们啦,弟子猜想,可以用这功夫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当下将一灯的译文念了一遍洪七公大喜,连叫:「妙,妙!瞧来这法儿能行,只是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见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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