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寻思—牌坊下的幽灵
文章出处:中华五千年网 (www.zh50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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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黄山出发,我们一行冒雨前往原徽州府所在地歙县。沿着一条泥泞的田间小路(五年后的今天,或许马路已经拓宽而面目全非了),我们径直来到远近闻名的理教重镇原两淮盐务总督鲍志道的故乡——棠樾。

  抵达的时候雨奇迹般地停了。从依稀游玩的人群中,我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那七座巍然挺立的古老牌坊。牌坊从南到北依路排开,蔚为壮观。从前往后分别是:鲍象贤尚书坊、鲍逢昌孝子坊、鲍文渊继妻节孝坊、乐善好施坊、鲍文龄妻节孝坊、慈孝里坊和鲍灿孝行坊。

  在江南象这样的牌坊随处可见,且以贞节牌坊为最多。但在这里如此高密度的呈现,实属罕见。我想如果没有对程朱理学深入骨髓的贯彻怕是很难实现的。无疑它就是封建礼教的产物。

  据说在当时的歙县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谚语:“嫁到棠模、棠樾,饿死也情愿”。在明清两代,棠樾便是有名的商贾出没的地方。在牌坊附近的鲍氏宗祠中,关于诚、信、不克斤扣两等盐商的经营信条依然清晰可见。正是棠樾所造就了一批“商业巨子”,从而才有对于礼教的重新规范与深入。他们要努力地使桑梓乡土塑造成“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绣江南第一乡”的真正意义上的“程朱阙里”。

  我们都曾听过有关古代贞女与烈女传奇的生动而悲凉的故事,但我们却很少想过,她们因什么而传奇为什么而生动与悲凉。我们只能听凭自己的感觉在人们约定俗成的思维惯性之下而生发众口一词的感慨。站在那些不知经历了多少凄风苦雨而昂首挺立的牌坊面前,我能感到的只是凄惶与不安。那些刻在牌坊上的名字象一个个弱小而坚强的幽灵一样,向我的思维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曾在千年以前,他们用自己的言行或身躯为宁静的棠樾(封建社会)送上了最浓重的厚礼。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殉道者,他们用自己并不伟大的言行来捍卫自身崇高的精神信仰,并以此来为子孙后代树立一个能够警示世界的典范。他们是无私的,无私得看不见自己的躯体存在。他们的眼里只看见别人幸福的生存,并为那些幸福的生存,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仅有的一切。

  在棠樾的七座牌坊中其中有两座是贞节牌坊。在“忠孝节义”礼教信念中,“节”被摆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精神鸦片在不知不觉中吞噬着棠樾(古代)女子脆弱的心灵。她们在丈夫外出经商多日不归的孤寂时分,只能苦涩地咽下思念的泪水,甚至要强忍着英年失夫的长久落寞直到自己安眠于九泉之下。

  看着那群“黝黑的躯体”,我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悯。我似乎瞥见那群孤独的幽灵在一步步向我走来,带着幸福安详的微笑走来。我感到无地自容,也从没有感到过如此的自惭,那微笑分明是对我发出的一声尖锐的嘲讽。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善意的微笑背后,都隐藏着一曲曲悲凉泣血的故事。

  你完全可以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你无法逃避的是他们曾经用心构筑的真诚的逼迫与透视。他们或许的确都是一群很平凡的人,平凡得在他们的生前,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他们从不拒绝琐屑,拒绝冷漠,反抗命运的不公正安排。他们是用自己的意志告诉世界,我是对得起别人的人。而他们恰恰对不起的是自己。他们将自己毕生的心血甚至生命献给了别人,而将孤独长夜中悲伧的伤神与哭泣留给了自己。这就是棠樾(古代)女子的命运,而牌坊无疑则成了他们用心血筑成的一个苍白的象征。

  好在历史再也没有了这样的轮回。那些“杀人不见血”的道德礼教的“崇高”要义终于被定格在那个久远的年代而一言不发。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只能感染与陶醉自己的人格范式一去不复返。因此我们自作多情的无奈里,又从此平添了一份深深的遗憾、一份淡淡的满足与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