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晚报 首席记者 范璐

　　 2004年3月25日，雨雪后的太原透着几分寒意。

　　 记者站在距太原市区25公里的晋源区王郭村一片宽阔的玉米地里，一次次拾起脚下的砖石碎片，听着考古专家们讲述1999年在这块几平方米的土地上的那次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1000多年前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渐渐在耳畔鲜活起来……

　　 几天前，听到筹建“虞弘墓专题博物馆”的计划，那一刻，这个名叫“虞弘”的千年古墓便牵绊了记者的思绪。之后又陆续听说虞弘墓最新的理论研究成果将出现在今年4月下旬中法合办的“粟特人在中国”研讨会上，另外，虞弘墓的随葬品还将在今年9月“做客”世界最大的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这个曾获得“1999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20世纪百大考古发现”的古墓为什么事隔几年后再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它还存留着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记者决定再次进入虞弘墓。

村民王秋生的发现

　　 汽车在公路、土路上交错行驶了一个多钟头后，在考古专家的指引下停在了王郭村南面的一片刚翻过的玉米地前。记者的脚下是一条约4米宽的东西向的土路，路边紧邻村民宅院，路南是一片玉米地，向东几十米，与一条南北向的土路交接，向西一直通向悬瓮山，那座被记者想了无数次的隋代虞弘墓就在这里。晋源区文物旅游局的李爱国副局长抬起手向虞弘墓的西南面一指：“往那边600米就是北齐东安王娄睿墓。上世纪70年代末考古所挖掘它的时候，曾经以它为中心做了直径500米的探测，就差一点，与虞弘墓擦肩而过。”

　　 墓葬所在的王郭村邻近汾河，历史上汾河的涨落，在地表耕土之下形成了厚厚的黑色泥沙土。虞弘墓就在泥沙土中。“不起眼”的出身曾经让虞弘墓几次错过“重见天日”的机会，而最终它还是带着一点点“天意”，以最偶然的方式出现了，之后又必然地征服了世界文物界。

　　 王郭村的村民王秋生，家住村子东南角，出门便是虞弘墓所在的土路。1999年7月的一天突降大雨，地上雨水横流。由于院里积水太多，于是王秋生提锹出门，想在新修的土路南边挖个小水渠。可他没下两锹，就触到一块硬物，连换几个地方，依旧插不下去，他把半锹深的泥土铲去，露出一长段白色的石头。王秋生马上赶回家叫人来看，可谁也看不明白。顺着石头的四缘挖开，一个汉白玉制屋顶渐渐显露出来，再向四面扩挖，又发现用砖砌成的四道墙壁，村民们终于辨别出这是一个墓顶已被破坏的古代砖墓室。 村里的长者回忆说，这里原叫“石猪窝”，本是一片荒丘墓地，上世纪70年代平整墓地为农田的时候，就经常发现古墓，这座古墓应该是其中之一。墓葬往西十几米有一段裸露的水泥管，李局长说，墓葬发掘前的四年，水利工作者铺设了这条东西向的汾河引水管，引水管距石椁大约50厘米，下管时还拆掉了许多墓石砖，怎奈搞水利的人与它是“无缘对面不相识”！

古墓中的中亚风情

　　 从王郭村出来，记者破例被考古专家带进了存放虞弘墓葬具的文物库，记者见到了展现着精美中西亚风情的浮雕石椁顶、壁、底座，虽然它的色彩已不如刚出土时鲜亮，但人、物仍清晰可见。一直致力于研究虞弘墓壁画图案的省考古所书记、北朝研究专家张庆捷抚摩着汉白玉上的壁画，为记者继续讲述1999年夏天发生的事。

　　 “我们省考古所是从晋源区知道虞弘墓的发掘消息，一开始也并不以为是个多么重要的墓葬，但当我到达现场看到石椁的顶部图案，马上意识到它和汉民族的东西很不一样，而这是之前我国还从没有发现的。”张书记说那个时候正赶上雨季，为了避免雨水侵入墓室破坏文物，考古队员们在墓室上搭起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帐篷，雇人日夜守护。白天骄阳似火，帐篷中又闷又热，通风不畅，气温比外面还高，五六个队员们在里面都是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工作。随着考古队员们手下的泥土一点点剥落，一副谁也没见过的通体雕绘、色彩鲜艳的汉白玉石椁重见天日了。 展现在考古队员们眼前的是一个由墓道、甬道、墓门、墓室几部分组成的砖砌单室墓，墓具仅存一副汉白玉石椁，在椁内外，有两具已散乱腐朽的人骨。经专家鉴定为一男一女，这证明是一个夫妻合葬墓。出土的随葬品除石椁外，还有墓志、瓷碗残片、石人物俑、八棱彩绘雕刻柱、莲花底座、陶佣残片、铜钱、门楣等，共计180余件。其中，最为惊异的发现莫过于踩在莲花座上的人物俑，这在考古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墓志载：男主人姓虞名弘，鱼国人（后判断出位于中亚），曾奉茹茹国王之命出使波斯、吐谷浑等国，后出使北齐，随后便在北齐、北周和隋为官，在北周一度任“检校萨保府”，职掌入华外国人事务。卒于隋开皇十二年，终年59岁。

　　 那些俑和墓志固然很有研究价值，但真正震撼参观者和研究者心灵的，却是雕绘在椁内外、色彩缤纷的具有浓郁域外风情的画面。图中人物皆深目高鼻，有的还有浓密的须髯，应属古欧罗巴高加索人，图中的人物服饰、器皿、乐器、舞蹈以及花草树木，具有非常浓厚的波斯、中亚文化特色，头光、飘带、蕃等特别醒目，还有系带鸟、系带马，大大超过古代中亚两河流域图像中所见的使用程度。另外，在石椁底座正壁图案中有拜火教的火坛，即是其民族信仰的反映。拜火教又称袄教，在西亚和中亚流行了一千多年，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与商贸兴盛，袄教也由商人传入中国，这些画面就是证明。

　　 眼前的画面把考古队员们惊呆了，因为在虞弘墓之前，中国还没有发现过一座那个时期入华西域、中亚人的墓葬，最多只有墓志发现。虞弘墓将成为目前中国关于丝绸之路中亚段和波斯、中亚文化最丰富、最集中的一批图像资料。

千年前太原更开放？

　　 作为当时中国惟一一座墓主人即为入华西域、中亚人而非他们后代的墓葬，虞弘墓为人们展示的简直就是中国北朝、隋时期的开放史。这个时期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中亚人和中国人究竟怎样交流，它为中国盛唐时代的到来又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记者记忆最深的就是张书记的一句话：“虞弘墓给我们冲击最大的，就是它所展示的古代社会的丰富多彩，远远超过我们的狭隘想象。在大唐盛世到来之前，中国早已打开了对外交流的大门，当时社会的开放程度绝对不逊于今天，甚至比今天还要开放！”

　　 古代横跨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是一条为东西方的物资交流和文化交流做出卓越贡献的路，也是一条充满梦想和传奇的神秘之路。通过这条路，遥远的西方艺术穿越大漠草原，随着驼队到达古老的东方，虞弘墓石椁浮雕绘画为我们展现的正是不同于华夏文明的西域文化风情。在南北朝时期，社会的分裂和动荡，加速了民族文化的大融合。而西域文化的介入，更大大丰富了中华文化的内涵。一千多年前的古晋阳是一个多民族大融合的中心。而融合了多种文化因素的晋阳文化作为一种文化历史发展趋势的代表，无疑为盛唐时文化等方面的空前繁荣做好了准备。

古墓的未来

　　 2000年，有关部门就曾有过为虞弘墓建立博物馆的想法，但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没有实施。几年过去了，当那批珍贵的文物资料依然存放在温度、湿度都不尽如人意的环境中，并且始终不能为社会上的文物爱好者所见时，多少文物人表现出无奈。今天，“虞弘墓专题博物馆”的筹建工作终于走到立项、论证阶段让关心它的人觉得由衷欣慰。

　　 据晋源区文物旅游局的负责同志讲，从目前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个博物馆的投资估计在300万元左右，预计规模是小型的，选址地初步有两个，一个是王郭村的旧遗址地附近，再一个是晋祠景区内。这个博物馆的主题将有两个，一个是“中、西亚文化交流”，另一个是，结合近年来在山西发掘的北齐娄睿墓、王家峰徐显秀墓，打出“北齐文化”的招牌。

　　 晋阳古城发源于今晋源区的晋源镇，而同属于晋源区的晋祠，是国家著名的集自然山水、古代园林、雕塑、碑刻、古树名木为一体的旅游胜地，如何把虞弘墓博物馆的建造和晋阳文化品牌的打造结合在一起将是筹建部门下一步考虑的重点。 从千年前的虞弘墓中“走出来”，才发现它带给我们太多的思考，不仅有历史上的太原曾经非常开放的启示，更多的是，它让人们对晋阳古城的历史文化价值和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关于晋阳文明，值得我们发掘的还有极为开阔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