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芳先生在阿房宫前殿遗址发掘现场

下面是访问记录。

考古网站记者（以下简称记）：李毓芳老师，请问您是刚从阿房宫遗址回来的吗？

李毓芳（以下简称李）：是的，我是昨天从发掘工地回来的。

记：李老师，能问您今年多大年龄了吗？您干考古工作多长时间了？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

李：我今年已经60岁了。1967年我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后，到解放军农场锻炼了两年，还当了一年多教师，然后就一直从事考古工作，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

记：您一直从事是田野考古，在野外进行发掘吗？

李：是的，我一直在田野进行考古发掘工作。

记：您都参加了哪些发掘工作？

李：我首先参加了汉高祖刘邦的陪葬墓之一杨家湾汉墓的发掘工作，又参与清理咸阳马泉汉墓，再后来至今就一直从事都城考古、宫殿建筑遗址的发掘工作。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

记：您都参加了那些宫殿建筑遗址的发掘？

李：首先参加了秦都咸阳故城的勘察和试掘工作，秦都咸阳宫三号宫殿建筑遗址的发掘工作。然后参加了秦汉栎阳城的考古工作，又作了西汉首都汉长安城的考古工作，其中包括未央宫少府（或所辖官署建筑遗址）遗址、中央官署建筑遗址、西南角楼建筑遗址的发掘；北宫的勘察和试掘工作；桂宫一号宫殿建筑遗址、二号宫殿建筑遗址、三号宫殿建筑遗址、四号宫殿建筑遗址的勘察和试掘工作；长乐宫二号宫殿建筑遗址的发掘工作。在汉长安城发掘了手工业作坊遗址多处。此外还参加了汉宣帝杜陵的有关建筑遗址的发掘，包括宣帝杜陵陵园北门和东门建筑遗址的发掘，寝殿建筑、便殿建筑遗址的发掘，王皇后陵的陵园的东门建筑遗址、寝殿建筑遗址的发掘。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北部边缘收分台面

记：您从事田野考古主要是进行都城考古、宫殿建筑遗址的发掘工作，那么看来您在宫殿建筑发掘方面的经验极为丰富了。那么您是什么时候承担起阿房宫考古工作任务的？

李：根据国家文物局的批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于2002年10月组建了阿房宫考古工作队。该队对阿房宫遗址开展考古工作的宗旨是为国家文物局制定阿房宫遗址保护规划提供可靠的科学依据。国家文物局有关同志让我担任领队工作。考古队成立后，首先对阿房宫的核心建筑——前殿遗址进行了考古工作。

记：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阿房宫遗址的基本情况以及一年来阿房宫考古工作的收获吗？

李：阿房宫遗址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以西13公里处的古 河西岸、渭河以南，与秦都咸阳城隔渭河相望。遗址主要分布于龙首原向西南延伸的台地上。1961年阿房宫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低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池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北部边缘收分台面

阿房宫范围到底有多大？布局结构如何？其前殿是一座怎样辉煌宏伟的建筑？这些都需要用考古资料来说明。又秦阿房宫遗址为秦都咸阳的上林苑遗址故地，汉代这里又成为汉上林苑的一部分。据文献记载，直到中古时期的李渊（唐高祖）还曾在“阿房宫城”驻军。因此秦阿房宫遗址所在地的遗存和堆积都不是单一秦代的物质文化遗存。在这些不同时代的文化遗存中，区分出各自的不同时代，是确定秦阿房宫遗址范围和形制结构的基本要求，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通过考古调查、勘探、试掘及局部重点发掘来解决问题。

自2002年10月——2003年12月考古队在前殿遗址密集勘探面积20多万平方米（每平方米以梅花点的形式布探孔5个），试掘及发掘面积1000平方米。此外，在前殿遗址未密集勘探的部分均进行了摸底式的勘探。基本搞清了阿房宫前殿遗址的范围和局部布局及结构。

根据勘探和试掘的资料，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东西长1270米、南北宽426米、现存最大高度（从台基北部边缘秦代地面算起）12米。夯层厚5—15厘米。夯窝径5—8厘米。遗址东部长400米、宽426米和西部长70米、宽426米被现代村庄所压。遗址西部、北部和南部布满了现代坟墓群及对夯土台基造成很大程度破坏的果树园。

考古队在夯土台基北部的部分地区及边缘的局部地区进行了试掘和发掘工作。基本上搞清了阿房宫前殿遗址北部及边缘结构。

为了加强夯土台基的稳固性，台基边缘自北向南均有收分结构。依其结构的不同，我们将夯土台基北部边缘分为中部、东部和西部三部分。中部的收分自北向南形成两个台面，其西端位于前殿夯土台基西边沿以东286米。东端位于夯土台基东边沿以西661米。该部东西长323米，北台面宽7·85—11·8米、高4·5—4·8米；南台面宽9·4米、高4·4米。

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东、西部的收分自北向南形成三个台面。东部收分东端即夯土台基东端，其西端与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中部的东端相接，东西长661米。西部收分西端即夯土台基西端，其东端与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中部的西端相接，东西长286米。东西部分的收分台面北数第一台面宽8·3米、高3·22米；第二台面宽9·05米、高2·94米；第三台面宽11·5米、高0·7米。

前殿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中部收分南台面南侧有夯筑土墙遗迹。墙宽15米，现存高2·3米。发掘表明该墙南侧有大量建筑倒塌堆积，以板瓦、筒瓦残片为主。板瓦表面多数为中粗绳纹（瓦一端绳纹有一段被刮抹），内面为素面，有的板瓦内面还残留少量麻点纹。个别板瓦表面有戳印陶文，为阴文，文为“左司”或“左宫”。筒瓦多数表面为细绳纹、内面为麻点纹，泥条盘筑制法痕迹明显（此种筒瓦具有秦代筒瓦的显著特征）。少数筒瓦表面饰中粗绳纹、内面为布纹（此种筒瓦具有汉代筒瓦的显著特征）。该堆积物应为墙顶建筑倒塌堆积。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3米处铺瓦遗迹

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东部收分第三台面南侧亦有夯筑土墙遗迹，墙宽6·5米，现存高2·38米。夯墙南北两侧均有大量建筑倒塌堆积，其包含物与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中部收分南台面南侧夯墙建筑倒塌堆积物相同。

夯土台基北部边缘之西部收分第三台面南侧夯筑土墙遗迹与东部收分第三台面南侧夯墙遗迹及建筑倒塌堆积物相同。

前殿遗址夯土台基东部边缘和西部边缘的结构因被现代村庄所覆盖，无法勘探和发掘。但据《汉书·东方朔传》记载，在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年）“举籍阿城以南，周至以东，……”即在汉武帝时代，首次出现了阿城的名称。又据宋敏求《长安志》载：“秦阿房宫一名阿城，在长安县西二十里。西、北、东三面有墙，南面无墙”，推测夯土台基东部边缘、西部边缘均与北部边缘结构相同，即夯土台基向内有收分台面，其内侧亦应有夯筑土墙。

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3米处铺瓦遗迹

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部边缘是怎样的结构？从现存台基表面来看，台基呈北高南低的斜坡状，台基西南部边缘结构与南部边缘结构不同。这主要是因为遗址位于龙首原向西南延伸的台地上面（台地海拔394·2—401·4米，群众称之为郿坞岭），故整个台基并非全部是人工夯筑而成，而是利用龙首原高高低低的自然地势，在四周及上面加工夯筑而成。台基西南部下面原来地势较高，越往北地势越低，故人工夯筑部分由南向北逐渐增高（南部生土在现存耕土面上高1·2米，其上才是夯土层），至台基北部全部为自秦代地面向上由人工夯筑而成。

前殿遗址台基南边缘较低，为了弄清其结构，考古队进行了勘探和发掘。通过考古资料了解到，前殿夯土台基南边缘夯土台基下面秦代原始地面距地表1—3·5米。地面向上夯土台基南边沿现存高2·8米。原始地面向南现存长205米，向北在夯土台基下面延伸。夯土台基以南为未夯过的五花土。五花土自原始地面向上分两层（现存）铺设，每层表面均为路土层。自原始地面向上，第一层路土距地表1—2·3米，呈北高南低的斜坡状。路土及其下面的未夯五花土向北延伸进入夯土台基中，经勘探了解到，夯土台基中普遍存在该层路土，而未夯五花土已加工成为夯土，即为夯土台基的下部。自夯土台基南沿向南，未夯五花土及其表面路土南北长26米。该层路土上面又铺设未夯五花土，其表面亦有一层路土，距地表0·6—2·15米。呈北高南低的斜坡状。通过勘探了解到，夯土台基中普遍存在该层路土，而未夯五花土亦被加工夯筑，成为夯土台基中的一部分。自夯土台基南沿向南，未夯五花土及其表面路土南北长33·7米。通过勘探了解到，在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普遍存在上述两层路土。此外，在夯土台基现存表面亦存一层路土。其上面被残存夯土台基之夯土覆盖。通过勘探了解到该层路土在夯土台基中普遍存在。我们认为上述三层路土均为夯筑前殿台基过程中踩踏所致。

铺瓦遗迹细部

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的土层中，在扰土层下、汉代文化层上面还有一层路土。其距地表0.3—1.25米。自北向南成斜坡状，南北长114米。通过勘探了解到，在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普遍存在上述路土。该层路土应为汉代以后人们踩踏所致。

在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面3米发现一处铺瓦遗迹。残留的铺瓦及瓦片范围东西3.06米，南北3米。在地表下1.04米。完整的铺瓦范围东西2.3米，南北1.1－1.74米。铺瓦遗迹北高南低，呈斜坡状，坡度25度。筒瓦和板瓦下为泥和细沙混和土，用以固定筒瓦和板瓦。铺瓦遗迹由西向东筒瓦存6行（整瓦和残瓦计14块）、板瓦存5行（整瓦和残瓦计16块）。东西两板瓦间脊上面铺设筒瓦。北面的筒瓦压住其南面筒瓦的瓦唇（筒瓦瓦唇绝大部分朝南，只有一件筒瓦瓦唇在南面，且唇部残缺无存）。北面板瓦大部分压住南面板瓦12－19厘米。

以上铺瓦遗迹中筒瓦通长为46－54厘米，径15－17厘米，厚1.2－2厘米，唇长2.5或3厘米，唇厚0.5－1厘米。瓦表面细绳纹或稍斜中粗绳纹，内面为麻点纹，（一件筒瓦表面中粗绳纹，内面为素面），且泥条盘筑痕迹明显。

从出土的碎瓦片中还发现有少量的汉代筒瓦（瓦表面饰中粗绳纹，内面为布纹）。故铺瓦遗迹所用板瓦和筒瓦以秦瓦为主，也有少量汉瓦，即该铺瓦遗迹的时代应为秦代至汉代初期。该铺瓦遗迹是阿房宫遗址考古的重大发现，也是秦代考古史上的重要发现。

在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南边缘有一条东西向壕沟，开口于扰土层，沟呈东西向，现存长２８５米。该沟打破汉代文化层和未夯五花土，其北壁为夯土台基南壁，局部地方破坏了夯土台基南壁。沟南壁为未夯五花土，沟底部亦为未夯五花土。沟口大底小，上口宽现存１.8５米－２.2米，底宽１.１3－１.4３米。现存沟口至沟底０.8５米。距地表０.2９米。沟底距秦代原始地面１.9米。壕沟内出土了大量汉代板瓦和筒瓦残片，还出土了唐代货币开元通宝。可以看出，该沟应为后代所挖。根据宋敏求《长安志》：“《十六国春秋》：‘苻坚建元二十年（公元３８４年），慕容冲据阿城。’”《旧唐书．高祖本纪》：“乙亥，命太宗自渭屯兵阿城，陇西公建成自新丰曲霸上。”看出前秦和唐都曾在阿房宫前殿遗址上面驻扎过军队。推测夯土台基南侧壕沟应是防御设施。

阿房宫考古队在阿房宫前殿遗址一年多以来的勘探和发掘工作中，发现有以下几种现象值得注意：

其一，考古发掘中，截至目前为止，发现一般地层自上而下为耕土层、扰土层、汉代堆积层、夯土台基夯土或为耕土层、扰土层、晚期堆积层、夯土台基夯土。

其二，考古发掘中，汉代堆积层内出土了不少秦代板瓦片、筒瓦片，但是目前还未发现秦代宫殿建筑中最常见的也是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之一——瓦当及其残块。

其三，考古勘探和发掘中未发现阿房宫前殿被大火焚烧的痕迹。

阿房宫考古队今后还要继续努力开展工作，彻底揭开阿房宫神秘的面纱，给国人以满意的答复。

前一段社会上对阿房宫的问题争论得很厉害，媒体亦争相报导。集中起来不外乎两点，即一，项羽是否烧了阿房宫？二，阿房宫是否建成？

我觉得上述两问题不难解决，这就是要以考古资料为根据，结合文献资料综合分析，就能得出科学的答案。建议关心阿房宫问题的人们读一读《史记》，再结合阿房宫的考古资料和秦都咸阳宫的考古资料来探讨阿房宫的有关问题，就应该能够作出比较实事求是的评论了 。

记：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李：热烈欢迎对阿房宫感兴趣的人们到阿房宫前殿遗址来参观考察！

转载自《中国考古网》